凡煙小說

第八章 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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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入冬時分,位於山中的伽藍寺一到夜裏,清寒的滋味著實讓人覺得有些難捱。謝準開始後悔了答應葉天佑留在寺裏過夜。除了盛大的法事本身,這裏實在是比涼州城裏無聊多了。他終於明白了沈殊聽說他要留在這裏過夜時,那百感交集的眼神是怎麽一回事。

雖說是這一帶遠近香火最旺盛的寺廟,廂房裏卻也是冷得像冰窖一般。他縮手縮腳地過了半宿,實在是凍得睡不著覺,索性披衣起來準備在寺裏四處轉轉打發時間。荒山野嶺裏的古寺常常是各種山妖野怪志異的好場景,但他向來最不缺的就是膽量。穿過後山小徑,視野便豁然開朗起來,漫天繁星鑲嵌於漆黑的夜幕之上,令他一時間忘卻了這裏是淒清的寺廟裏。

一陣夜風刮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

“是誰?”

他這才註意到,後山小徑上居然還有另一個人,他故意沒有答話,躡手躡腳地從對方身後湊上去,伸出手捂住了對方的眼睛。對方吃了一驚,隨即用力挪開他的手,笑了起來,“阿準,別過來,你的手可真涼。”

“沒法子,屋裏太冷了,借我暖暖。”他作勢要把手伸進葉天佑的衣領裏,後者慌忙躲開了他,想了想,又把他拉到身邊,把自己肩上的狐裘分了一半給他,“這樣不就行了。”

狐裘帶著葉天佑的體溫,不多時,他便感覺到凍得僵硬的四肢漸漸暖和起來。“你怎麽在這裏亂晃?小心被山鬼狐妖捉了去。”

葉天佑伸出手來,輕輕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要捉也是先捉你這個撒謊精。”

“你才是撒謊精,”謝準吸了吸鼻子,有點委屈,“你先前可沒告訴我你是當朝相王。”

“我也沒說我不是啊。”葉天佑側過臉來,眸子裏仿佛映著明亮的星光,“而且我也告訴你來伽藍寺了。”

——其實連名字都是假的,謝準想,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於他而言,葉天佑也好,名牒上那個名字也好,不過就是眼前這個人罷了。

葉天佑看到他那雙靈活的眸子此刻正定定地註視著自己,一時間有些恍惚,為了緩解這種氣氛,他開口道,“你前些日子沒來,想必是覺得……寺裏很無趣吧?”

“才不是!”謝準也忘了自己是根本沒想來這件事,立刻開始大倒苦水,“你不知道,我前些日子被那神仙府的慕容公子逮住關了好幾天,昨天才被放出來,條件就是幫他查雷火彈的事情,誰曾想查著查著倒是找到了這裏……”

“說起來,今天多虧你們及時趕到,”葉天佑說,“等明天回去,我一定會設法答謝……”

“有什麽好謝的,我是你大哥啊。”謝準笑道,“你若是要謝,幫我跟那位慕容公子說一聲,讓他別再盯我那麽緊倒是真的。”

葉天佑不禁莞爾,“他為什麽要盯著你?想必是因為你這搗蛋鬼調皮得緊,所以人家盯你也緊。”

“胡說,明明是因為他是爹找來看著我的……”謝準臉上露出苦惱的神情,“爹總是覺得我在外面三天兩頭闖禍……”

“多好啊。”葉天佑望著星空,嘆息道,“我也希望有個會托神仙府來尋我的爹爹,可惜,我自打記事起,就從沒見過他。”

聽到他突然用那樣的語氣說出這句話,謝準一驚,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你別難過……我,我是說……”他一著急,愈發地詞窮了起來,卻發現葉天佑的神情越來越陰沈,“阿準,你知道嗎?我的父王和母妃……是被皇上賜死的。”

“什麽!”謝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他們的忌日在……同一天……”

葉天佑點了點頭,“十三年前,因為被一樁案子牽連,皇上送來了一斛毒酒……為人臣子的,即便聖上下旨令你自盡,也只能感念皇恩浩蕩罷了……”他註意到謝準震驚的神情,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對這個身份敏感的少年說了太多,“對不起,我不該同你說這些的。”

“沒關系,”謝準搖搖頭,替葉天佑把身上的狐裘整了整,拉起了他的手,“起風了,早點回去吧。”

兩人沿著後山小徑一前一後地走著,謝準像是生怕葉天佑走丟似地緊緊攥著他的手。經過廂房,謝準正準備進去,葉天佑拽住了他,“你不是嫌這裏冷嗎?去我那裏吧。”

謝準怔了怔,“一塊睡?”

“怎麽,你嫌棄嗎?”葉天佑裝作生氣的樣子作勢要走,謝準笑著飛奔過來環住了他的腰,“不嫌棄不嫌棄。”

打打鬧鬧間,兩個人已經不知不覺來到長明燈邊上。謝準的視線突然被什麽東西吸引了去,葉天佑見他放慢了腳步,感覺有些奇怪,便也向他視線的方向看去,只見先王靈位前的香爐中,一枝線香正幽幽燃著。

“奇怪,”他聽見謝準喃喃自語道,“都已經這麽晚了,會是誰上的這支香呢?”

“許是給長明燈添燈油的人吧。”葉天佑說。

“對了,南宮前輩呢?”謝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麽一句。

“你說師父嗎?法事開始之前就走了,說是有事,過幾日會來找我。”葉天佑問,“怎麽,你覺得是師父上的香?”

“難怪後面就沒有看到他了……”謝準嘟噥了一句,“說起來,南宮前輩看起來像是個世外高人啊……森羅教的人一看到他就走了。”

“師父武功深不可測,一般的宵小自然是不敢造次的……”葉天佑註意到他話裏的不對勁,“你不喜歡師父?”

“那倒不是……”謝準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或許……有點怕他。”

“你怕什麽?”葉天佑笑道,“難道是你這搗蛋鬼怕被武功高的人打屁股?”

“好啊,你又說我壞話……”

慕容續蘸了蘸硯內殘墨,準備將昨日發生的事情寫信給父親。

武林中人皆知神仙府手眼通天,卻鮮少有人知道那手眼通天的背後是怎樣的一番小心謹慎。江湖險惡,任何龐大的勢力背後,都有著不計其數的明槍暗箭。人心之險,朝廷之威,無一不是需要提防的存在。

自從懂事起他就知道,慕容家四世家業,有朝一日終會需要他獨自負擔。成為神仙府的主人並不是一份輕松的命運,那意味著永遠在世人面前守口如瓶,而無論那些事多麽令人如鯁在喉。

雖說神仙府的消息渠道多半是可靠的,但一些重要的細節依然只能在見到父親時才能當面詳述。他正在斟酌著信的措辭,卻感覺到有人躡手躡腳地進了屋子。他狀似不經意地一擡手,筆桿正抵在來人的喉間。轉身看去,那人尷尬地笑了笑,“子繼,不用這麽狠吧……”

慕容續把毛筆收回來,埋頭繼續寫信。“你今天起得晚了……這可不像你。”

沈殊坐到他身邊,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別提了,昨晚縣令大人拉著我勸了半天,讓我別再過這樣的日子,去考個功名。他覺得我爹官至應天府尹,兒子沒有半點功名怎麽行呢。”說到這裏,他搖頭苦笑。

“哦,那你最後怎麽脫的身?”

“我被他勸得煩了,就說,難道我爹被貶官南方煙瘴之地身故於任上,我也要效仿麽……”沈殊想起知縣的反應,嘆了口氣,“他原是好意,我不該這麽說的。”

“罷了,你這些年來替他辦了那麽多次事,偶爾得罪一回,縣令也不會放在心上。”慕容續停下了筆,“只是,異之,你真打算這樣浪跡江湖過一輩子?”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更何況,”沈殊正色道,“我可是答應了慕容前輩若是神仙府有事必當相助的,如果上京考取功名,怎能像這樣跟著你天南海北地亂跑?。”

慕容續一怔,嘆道:“若是真讓你這等驚才絕艷之人甘願跟著我天南海北,我真是何其罪過。”

“那又怎麽樣?你我從小一起長大,還在乎這些嗎……更何況,”沈殊笑道,“我就是喜歡和你一塊東奔西跑的,看著你一本正經地做這做那。哪怕你洞房花燭那天,我也定會來鬧洞房的。”

“那等你洞房花燭之日,可要小心才是……”

他話音未落,一個門人匆匆跑了進來:

“少主,知縣大人派人來傳話,請沈公子過去一趟。”

“出什麽事了?”慕容續問。

“好像是說……兵部準備押運去鬥神營的餉銀被劫走了,負責押運的官兵全部死了。”

“什麽!”沈殊驚訝地站起了身,“什麽時候?”

“昨天夜裏。”門人回答,“就在進城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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