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茶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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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頭高懸在頭頂,官道上沒有多少行人。茶寮裏三三兩兩地坐著些往來客人,此處方圓數裏也難見人家,雖然簡陋也只能將就著歇腳。

滿面風霜的茶娘沏了茶,拿了兩個碗端到靠角落的一張桌上,邊偷偷打量著桌邊那個看上去像是絕對不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裏的錦衣公子。那公子哥生得端地是清秀,只是眉眼間皆是淡漠的神情,唯有望向桌邊那同伴時方能看出幾絲情緒。說來也怪,雖然年齡相仿,那和他在一起的青年卻不像是位大戶人家的公子哥,衣著打扮樸素得很,右手上厚厚一層繭子,看著像是行走江湖之人。那人含笑向茶娘道了句謝,轉身對那公子哥道:“子繼,你怎麽會在這裏?”

“家父命我去涼州辦事,恰巧路過此地。”錦衣公子道,“途中倒是聽說你在洛陽辦了件大事。”

“你說中原一點紅?慚愧慚愧,不過是為了花紅罷了。”那青年絲毫不以為意,爽朗地笑笑,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那裴勇不是易與之輩,官府為了抓他也費了不少工夫,光是花紅就開了一百兩。”錦衣公子微微一笑,“沒想到竟便宜了你。”

“我等習武之輩不事生產,也只得憑著這點小伎倆過日子罷了。”青年笑道,“話說回來,世伯這次讓你出來……可是江湖上有什麽大事?”

“事情不大,也不能說是江湖上的,”錦衣公子說,“禦馬監謝監丞家的孩子走失了。”

“監丞家……居然還會有孩子?”

“正是,”錦衣公子的視線越過同伴肩頭,停留在他身後的某處,“那孩子是監丞的養子,你如果見過那孩子,多半是不會忘記的……”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伴隨著茶娘的一聲高呼:“你們可來了!就是那小子!”

幾個捕快走了進來,不由分說地將鐵鏈往坐在角落裏的一名白衣少年脖子上一套。少年吃了一驚,待明白過來後,沈著臉問:“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領頭的捕快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銀錠,“有人舉報你手裏有前些日子漢中府被盜的官銀,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白衣少年看了看那塊銀錠,“原來你們說要去破開,是去報官了……我給他的是官銀沒錯,但不是漢中府被盜的那些。官銀每年都會鑄造一大批,你們憑什麽說這就是被盜的那些?”

“還敢狡辯?”捕快冷笑了一聲,“我們已經核對過官銀的火漆,正是漢中府被盜的那批,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什麽?”白衣少年驚訝不已。

“總之,跟我們去衙門走一趟吧!”捕快正欲帶人,卻聽得邊上那桌傳來一個聲音:

“且慢,此事有蹊蹺。”

尾音上揚,竟是帶著幾分稚氣。那聲音的主人站了起來,走到捕快跟前,也是個約摸十來歲的少年,尋常江湖中人的打扮,偏生一雙眼睛端地是靈動無比,讓人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

領頭的捕快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小子,你又是什麽來頭?”

“鄙姓謝,單名一個準字……”他自報家門,幾個捕快一怔,竊竊私語起來。

“莫不是禦馬監家的公子?”

“聽說禦馬監向各地都打了招呼,讓人幫忙尋找這位公子,而且……找到的重重有賞……”

“我是準備跟你們回去了,但你們先別急著抓我……”謝準見這個陣勢,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被盜官銀的線索,你們找錯了方向。”

“什麽?”捕快一頭霧水,“你說我們找錯方向?”

謝準不答,卻問站在一旁的茶娘,“大娘,你是怎麽發現這位兄弟身上有官銀的?”

茶娘看看幾個捕快,又看看白衣少年,猶豫地回答,“實話說,我一個老太婆哪懂什麽官銀……是我家小二告訴我的,他說那是官銀,又說什麽漢中府官銀被盜……我一聽就嚇壞了,那小子是個江洋大盜啊,所以讓小二趕緊去報官了。”說著,她的視線移到跟在官兵身後的一個精瘦漢子身上。

那漢子一怔,覺察到眾人正盯著自己看,怒喝道:“發現被盜的官銀報官,有什麽不對嗎?”

“沒什麽不對,只是……”謝準問,“這位兄弟說的沒錯,官銀每年都會鑄造,你是怎麽知道那就是被盜的那批官銀的?”

漢子一驚,猶豫了一下,說:“那當然是因為官府的告示上有火漆樣子了。”

謝準微微一笑,“這位大哥,你識字嗎?”

“會……會寫幾個……”那漢子漲紅了臉道,“小子!你到底想說什麽!”

“官銀的火漆,每一批都是差不多的,你既然不認得字,要比對火漆是不是一致,肯定要花一些功夫……你那時手裏又沒有被盜官銀的火漆樣子,卻一眼看出那是被盜那批?”

領頭的捕快一怔,望向那店小二,後者漲紅了臉,“小子!你可別血口噴人!”

“這位兄臺,你可還記得你給店家的官銀上的火漆樣式?”謝準問那白衣少年,少年點頭,“上面打的是‘天景十六年八月,涼州府’。”

“那就對了,你們如果搜搜他身上,應該能搜出這位兄臺的那塊官銀。”謝準指指那店小二。

“那只能得罪了。”捕快正欲搜那店小二,店小二猛地推開了他們,沖出門外。謝準立刻跟了上去,幾步就趕上了他。店小二見他是個小孩子,不禁冷笑,“想學人家行俠仗義?小子,你還嫩了點。”

“不妨試試看再說。”謝準拔刀相向,那店小二不過是個市井潑皮,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沒幾個回合便落了下風。見沒有勝算,店小二從懷裏掏出一包石灰粉向他臉上撒去。說時遲那時快,他被人一把從身後提起,離開了原地。

“居然用石灰粉……這不合江湖規矩啊餵!”謝準腳還沒落地便已抱怨起來。

“他打不過你,難道坐等著被你打死不成?”他擡頭望去,抓他的正是那和錦衣公子在一起的青年,“小兄弟武功不錯啊。”

那小二見狀要逃,誰曾想剛一擡腿,就被一柄折扇攔住了去路,便是方才那錦衣公子。

“沈殊,你又管了這趟閑事”,那錦衣公子神色淡然,話裏也聽不出多少責備,但是青年卻覺得大為不妙……那人一旦直呼起他的名字來,就是已經生氣了……無奈之下,他只得賠笑道:“我好歹替你抓住這搗蛋鬼了,你就當幫個忙吧。”

小二自然不願意束手就擒,但實在不是那錦衣公子的對手,只一招便被制住了。捕快也追了出來,見此情形,領頭的那人變了一副神情,向那錦衣公子抱拳致意道:

“多謝閣下出手相助。”

“舉手之勞罷了,”錦衣公子語氣淡然,“就請你們把這人帶去官府吧,不過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在下受監丞之托尋找他家的公子,還請諸位行個方便。那孩子古靈精怪,你們也不是他的對手。”

“這……”領頭那人猶豫了半天,雖然賞銀可觀,但那錦衣公子說的也是實情,思慮再三,道,“公子替我們抓住了欽犯,我們自然是要……”

“有勞諸位了。”錦衣公子說完,對謝準道,“在下神仙府慕容續,謝小公子,你出來的日子也夠久了,監丞大人可是擔心得很。”

“慕容續……爹居然把神仙府的少主都找來了?”謝準心中暗自叫苦,原本他說要跟捕快們回去只是騙騙對方,哪怕回去,他也不想跟神仙府少主回去,“那……那是自然,只是……”

他還沒有想好說辭,就聽見那一頭傳來一聲高呼,“他跑了!”

那名叫沈殊的青年一驚,抓住他的手放開了,小二跑不跑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趁眾人的註意力都被引向那一頭的間隙,他迅速運起輕功飛身越過茶寮頂棚——如果爹知道有朝一日會有這種事情,估計當初就不教他輕功了。

“這裏。”他聽到一個聲音,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跑去,發現剛才那白衣少年不知何時牽了匹馬過來,“上來。”

白衣少年那匹坐騎本就是西域良駒,不一會便將其他人遠遠甩在身後。待到了一處溪水旁,白衣少年勒了馬,卻發現謝準緊緊抱著他的手還沒有松開。他這才註意到身後那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顛簸得臉色發白,不由啞然失笑:“我還道你天不怕地不怕來著。”

“沒騎過馬怎麽了……”謝準不滿似地小聲嘟噥了一聲,他這才註意到,那少年衣著考究,俊秀非凡,他在京城見過的權貴子弟不少,卻也少有這般的,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白衣少年栓了馬,問:“他們說你是禦馬監的養子?”

雖說權傾朝野,但是東廠中人始終還是為武林正道所看不起的。但他卻好像絲毫不以為意,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實不相瞞,家父正是正派名門所稱的東廠閹狗。”

這話是謝英教他的,在他小時候因為聽到顯貴子弟侮辱父親而與對方大打出手之後,謝英便開始教他武功,還教他這樣應對:“下次見了對方,你便在他沒開口之前自稱東廠閹狗之後就是了。”

但白衣少年顯然一時間接受不了他這樣的回應方式,竟是楞了好一會:“你怎生這樣說你父親?”

“我知道你要說,所以搶在前面自己先說了,這樣便不算吃虧了啊。”他理所當然地回答。

“你幫了我,我倒要罵你,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不知趣的人?”白衣少年反問,“你我非親非故,你那時候願意仗義執言……這件事,我永遠會記在心上。”

他這麽一說,謝準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故作豪爽地拍了拍對方的肩,“出門靠朋友嘛……別說什麽永遠記在心上,我幫你一次,你也幫了我一次,這下子咱們就算是扯平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葉天佑。”白衣少年猶豫了片刻,答道。謝準看他模樣,知道他說的不是真名,但他卻也並不放在心上。行走江湖,總不免會有些難言之隱,既然他自報了這個名姓,便不要再尋根究底了。“天佑……那你幾歲了?”

“十四歲……怎麽了?”

“我也是十四歲,不過我是正月生的,也就是說……你得叫我一聲大哥。”

“我才不信。”葉天佑笑道,“你這家夥可是滑頭得很,方才還騙那些捕快來著,誰知道你是不是正月生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謝準嘆了口氣,“只不過你既然同我一般大,我只好是正月生的了。”

葉天佑一怔,這才想起他既是監丞的養子,想必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方才自己倒是無意中戳中了他的傷心事,慌忙說:“你別難過……我讓你做大哥就是了,只是天下那麽多當大哥的,我這樣叫,你怎知道是在叫你?”

“也對……那你就叫我‘阿準’吧,在家裏爹也是這樣叫我的。”謝準眉飛色舞地說,“對了,我看你剛才在茶寮時不時向外頭張望,你那時候……應該是在等什麽人吧?”

“壞了!”經他提醒,葉天佑這才想起來自己的來意,“我和師父約好了在那裏匯合,這下時間怕是已經過去了,也不知道師父能不能找到這裏……”

話音未落,二人只聽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若是找不到你,又如何做得你師父?”

謝準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約摸二十來歲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們身後。那人疏眉朗目,姿容秀麗甚至不輸女子,微笑時眼中卻別有一番風流,手中一柄玉骨緞面的“月籠寒江”扇。他驚訝於那人的輕功之高……恐怕連父親都難以企及。

“師父!”葉天佑迎了上去。

“幾日未見,卻聽說你差點卷入了涼州官銀案……”男子的目光移到謝準身上,“還交了個朋友?”

“師父,這位是……”

“晚輩謝準,見過前輩。”謝準慌忙上前行禮,一邊暗自打量對方,這人不僅內功深不可測,生得也著實好看,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不敢當,在下覆姓南宮,謝公子和江湖同仁一樣稱我南宮就好……”南宮狀似不經意地說,“謝公子何故那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在下?”

謝準一驚,這才註意到自己的唐突,“晚輩失禮了……只是……天佑說起師父,晚輩本以為是個老人家呢。”

“天佑,你這朋友著實是有趣得很。”南宮雖眼中帶笑,謝準卻沒來由地緊張了起來,好像自己那點心思已經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對方面前,對方卻好整以暇地不準備拆穿,“謝公子可是要去涼州?”

他點點頭,“正是”。

“哦?正巧我們也是要去涼州,天色已晚,謝公子可要一起同行?”

他不假思索地拒絕,“前輩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晚輩還有一些事情要耽擱……”看到南宮正註視著自己,他竟有些心虛,抱拳道,“待到了涼州,晚輩一定前來拜會。”

他這麽說本來只是為了有個臺階下,沒料到葉天佑聽了這話竟是喜出望外。“太好了,師父和我最近都會在伽藍寺,阿準,你若要來,到伽藍寺找門人通報一聲就是。”

這樣一來,他越發難以推脫了。葉天佑他是願意見的,可是南宮這個人實在讓他覺得難以對付。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答應下來,“短則三五天,長則十日,在下一定前來。”

“如此甚好,”南宮微微笑了起來,“像謝公子這般有趣的人,我們一定有再遇上的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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