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藥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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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染上了酗酒的習慣。只有在醉得仿佛靈魂已經離開肉體之際,他才能短暫地逃避在獨處時鋪天蓋地襲來的那些曾經被他視作是軟弱的覆雜情緒。

慟哭聲不絕於耳。

他依稀記得那天在刑場上,好像也是這樣的哭聲。

一百五十三人。

那飲了太多血腥的槍尖終於也有些鈍了。他已經記不清到底取了多少人的性命,血液濺到身上的溫熱感覺能帶給人短暫的安慰,以及心靈的空虛仿佛被填滿的錯覺。

然而唯獨沒有他設想中那份覆仇的喜悅感。

深重的疲憊感襲來,那一路來被按捺住的仿徨終於從記憶深處浮出水面。他的思緒不合時宜地飄到千裏之外的那座草廬,傍晚的漫天雲霞和炊煙仿佛近在眼前……下一刻,變成流淌的暗紅血液和滿目的沖天火光。

陸玄青和前面那女子一前一後地走著,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個敬而遠之的距離——他見識過她的手段,雖是女兒之身,出手淩厲卻不亞於男子。那女子高鼻深目,皮膚白皙,模樣是極美的,可惜一顰一笑都透著些冷淡,讓人不敢造次。

到了後山,他恭恭敬敬地對那女子道:“天色已晚,這裏離藥廬不遠,蕓兒姑娘不必再送了。”

那女子停下了腳步,神情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你不會真以為我叫陳蕓兒吧?”

“不是嗎?”他不明就裏,即使不是,那也是她自報的名字,他這樣稱呼她好像也沒什麽不妥當……她為什麽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呢?

女子沈默了一會,“……我姓雲,以後就不要再蕓兒蕓兒地稱我了。”

“是……雲姑娘。”

“來來回回的,還是一樣,”她五味雜陳地看了他一眼,“算了,以後你就稱我無憂吧。”

“好……”陸玄青並沒有明白她心裏在想什麽,但她既然主動指明了方向,他當然得順著她的意思,“無憂姑娘留步吧。”

雲無憂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笑意,“可惜我不是來送你的,我是來看著你讓你不要造次的,走吧。”

他有些生氣:“教主舊傷已經好了大半,往後安心調理便是,豈有再硬把郎中留在這裏的道理?更何況……”話說到一般,他見雲無憂正側目註視著自己,遲疑片刻,壯著膽子說,“……更何況,姑娘先前既然說是‘請’,便不該這般提防。”

“說得也是,”雲無憂頷首道,“那時候應該說‘滾’。”

陸玄青從未聽她以這樣的口氣說話,即使不懂人情世故如他,也能聽得出雲無憂是真的生氣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心裏覺得著實有點冤枉,但是他也不想惹麻煩,便自顧自地往藥廬走去,不再同她說半句話。

雲無憂也懶得搭理他,只是在相隔不遠的地方亦步亦隨地跟著,兩人走到藥廬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

只見藥廬門外躺著一個人,身形頎長,眉目深邃,盛酒用的皮囊扔在一邊,撒了些許殘酒出來,兩人走到他跟前時,他沒什麽反應,想必是睡著了。

“這個酒鬼,怎麽每回都在這裏喝醉。”雲無憂低聲抱怨了一句,卻看見陸玄青早已蹲下身去扶起了他,“沒事,我來吧。”他語氣溫和,卻無形中透出幾分固執。

電光火石間,雲無憂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麽。

“你好好照顧他吧。”她說。

元廷秀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草藥的香氣包圍中。他像是被火熱的石板燙到一樣驚坐起來,是了,昨夜他喝得大醉,不知什麽時候又來了這裏。

他跌跌撞撞地往屋外走去,宿醉加上噩夢的陰影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以至於看到那熟悉的一襲青衫時,竟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阿青……”

“你醒了?”陸玄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無悲無喜,平靜得像是一口漆黑的深井。“我熬了解酒藥,放在桌上,如果有需要就自己拿吧。”說完,他便不再管元廷秀,自顧自地搗著手裏的草藥。他的江南口音語調軟糯,卻自有幾分不容置啄的意思在。元廷秀低頭瞥了一眼桌上那碗湯藥,深棕色的液體還騰騰地散著熱氣,也不知陸玄青已經熱了多少次。

也是,也許是懸壺濟世久了,那人就是個濫好人的性子,莫說是對著元廷秀,只怕對著這世上最奸最惡的人也是如此。然而這份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善意卻格外讓元廷秀感覺不是滋味。他不由分說地從背後抱住陸玄青,對方吃了一驚,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阿青,能治我的藥,你心裏有數。”他貼著對方的耳鬢輕聲說。

藥杵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別這樣,師兄……”

“我說過,不要叫我師兄。”他的聲音不知不覺沈了下來。他打從心底裏不願意回憶起那段認賊作父的日子,偏偏那個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又教了他現在的一身本事。恩恩怨怨,總在最不該被想起的時候浮出思緒。

對方一楞,隨即恢覆了平日裏溫和而清冷的語氣:“元左使……這樣行嗎?”

“何必那麽客套,”他像是存心要捉弄對方一般繼續在陸玄青耳邊低語,“你那一晚可是殷勤得緊……”

話音剛落,他感受到陸玄青的身子在他懷中顫抖了一下。

元廷秀知道他不會忘記,畢竟在那天晚上之前他應該從未經歷過人事。

——吳駿要是泉下有知,聽說他的好徒弟就這麽被一個魔教妖人占了,不知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

身下那人用沈默應對,但元廷秀自有辦法讓他開口……但不知為什麽,看到那人紅了眼眶的樣子,卻讓他心頭隱隱作痛。

半晌,他聽到陸玄青幽幽嘆了口氣,“我知你不過是酒後失態……我不會放在心上。”

這樣若無其事的口吻激怒了他,他按著陸玄青的肩強迫對方轉過身來,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讓你看看那是不是當真是酒後失態。”

“我知道你恨師父,”陸玄青嘆道,“如果你覺得這樣子心裏會好受一點,那就做吧。”

說完,他咬著下唇一言不發,看著他眼裏好像是認命的神色,元廷秀心頭突然湧起一陣失落,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算了,今天便放過你。”

覺察到他松開了手,陸玄青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元廷秀覺得或許在他看來,自己就是個喜怒無常的魔教妖人……這正與所有的武林正派所見略同。不過那也沒什麽奇怪的,自從他叛出師門那一天起,他和陸玄青就再也不是同路人了。

房間裏陷入了沈默。許久,陸玄青遲疑著開口:“師……你昨晚一直在說夢話。”

元廷秀啞然失笑,“你莫不是要說,要給我開安神的方子吧。”

“你……”陸玄青嘆了一口氣,“聽起來,應該是夢見了在愗善的事情……你說滅族之仇不共戴天,如今只是血債血償……當年在愗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一怔,“那些事我不想提,也輪不到你過問,下次別問了。對了,倒是有件事要問你。”

“什麽事?”

“你這裏有紙筆嗎?”

陸玄青眼中的疑惑尚未褪去,但見他神情嚴肅,便不再多問什麽,點了點頭,進屋內取了紙筆,“要寫什麽?”

元廷秀不語,卻將他推入裏屋,鎖上了房門,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周圍的情況。

“附近沒有人。”陸玄青低聲說。

元廷秀知道,他自幼五感異於常人,他若是這麽說,是絕對有把握的,於是附在他耳邊輕聲說:“這件事我也無其他人可托……替我寫一張字條。”

“這倒好辦,”陸玄青苦笑道,用毛筆蘸了點硯內殘墨,“寫什麽?”

“霹靂雷火彈二十箱已至涼州。”元廷秀註意到他眼中的驚訝,“我說,你寫,別多問,也別對任何人提起。”

陸玄青見狀,咽下了後面的話,低頭在紙上寫下元廷秀交待他的事情。清秀的蠅頭小楷,那雙長年開方抓藥的手也長得煞是好看,元廷秀竟瞬間有些恍惚。他剛剛寫完最後一個字,拿筆的手突然懸在了半空。

“有人……來了。”他低聲說。

元廷秀迅速拿過那張墨跡未幹的紙揣進袖中,陸玄青慌忙將紙筆收拾好。片刻,外面傳來了推門的聲音,跟著便是一陣環佩叮當聲越來越近,那腳步聲在內室門口停住了,有人敲了敲內室的門。元廷秀不由分說地攬過陸玄青,在他頸上輕輕咬了一口,隨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開門。

只見雲無憂正站在外面,見元廷秀在內室裏,她秀美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情緒,“你這醉鬼……怎麽還在這裏。”

“都要出去了,就不能多溫存一會嗎……阿青,”他帶著滿不在乎的笑容把陸玄青推到女子面前,“小雲兒找你來了。”

雲無憂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打量,最終落在陸玄青頸間那一道紅痕上,皺了皺眉,“你在外面招蜂引蝶我不管,帶他來是為了醫治教主舊傷,可不是為了給你暖床的。”

“哦?那等教主傷勢痊愈,我去求教主將他給了我便是。”雖然心知元廷秀是為了避人耳目,陸玄青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紅了臉,“別這樣。”

雲無憂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

“……教主有事相請,陸公子,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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