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段時間實屬多事之秋。

與蟲族的小規模戰爭帶來的餘波還未完全消失, 新一輪沖擊又已經開始。聯盟民眾人心惶惶，網絡上漸漸流傳起了末世論和災難論，舉目望去一片蕭瑟恐慌之景。

“昨日淩晨三點, D星系又發生一起零號AI傷人事件，造成2死2傷，據報道, 該社區居民還未經過醫學檢測, 目前情況已被控制, 為避免更多的意外事故發生，請居民們無事盡量不要外出, 更不要與陌生人進行接觸，如有發現異常情況請迅速撥打……”

“先別看了, ”裴旭從二樓下來, 擡手把邯素面前的全息熒屏關閉，捏捏小電腦的肩膀，試圖轉移邯素的註意力, “你們學校最近不是在籌備期末考了嗎, 線上模擬考試還是線下？”

裴旭瞧著邯素這段時間的情緒不太好，三天兩頭的要去科研院做輔助實驗，就算是小電腦也會覺得疲憊, 而且因為邯素的身份……

“哥哥，”邯素開了口，擡眸看著他，烏黑的眼睛裏神色落寞, “我參加不了期末考了。”

“嗯？”裴旭蹙眉：“怎麽回事？”

他最近比較忙，也就沒怎麽註意軍校那邊的事，好端端的, 邯素怎麽就不能去考試了？

小電腦低下頭：“學校通知說，已確認身份的零號AI都不能擅自出行，為了學生們的安全，需要統一進行醫學檢測。”

頓了頓，邯素又接著道：“我就不用去檢測了，也不用去考試。”

裴旭沈默了幾秒，又重新帶上了點笑意，柔和地對小電腦說：“不去也好，沒什麽好考的，還不如帶你出去玩。”

邯素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出去玩？”

“快過年了，”裴旭隨手從茶幾上挑了個蘋果削皮，一邊道，“現在已經十二月月底了，再過幾天跨年，我和參議院請個假，陪你出去玩。”

邯素搖搖頭：“我是個AI，在別人眼裏很危險。”

邯素的身份已經不太能隱藏住，現在參議院的人知道了，科研院的人知道，軍部的人也有所耳聞，小電腦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自己是個AI，他甚至在思考要不要給同學們發新年祝福。

——太敏感了，在這個時候，以這樣一個身份。

“哥哥，”邯素問他，“人類這樣一個龐大的種群，是什麽讓你們互相確認對方是自己的同類？”

人類是由什麽樣的特性，可以將他們自己和其他種群區分開來？如何用一個最確切的標準判斷，對方究竟是不是一個各種意義上的“人？”

小電腦的系統百科裏有很多雜亂的解釋，但他想聽裴旭親口說一說。

裴旭花了幾秒時間來理解邯素的話，而後笑道：“這麽嚴肅的問題？你覺得我像是會思考這種深奧問題的人？”

邯素固執道：“那你現在可以思考了。”

裴旭漫不經心地削完了蘋果皮，給邯素切了一半，隨口道：“讓我想想啊。”

小電腦眼神略帶期待地看著他。

裴旭表面上輕描淡寫，內心裏卻有點不安，邯素能問出這樣的問題，也許正說明小電腦缺少安全感，在最近各類突發事件的逼迫下，邯素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裴旭最近對邯素各種細微的情緒變化很敏感，小電腦這段時間也很少黏著自己了，兩個人之間似乎有了某種看不見的隔閡，這種隔閡並不是由兩個人內心產生出來的，更像是外界施加而來的壓力。

裴旭很討厭這種感覺。

他厭煩自己和邯素兩個人之間，出現任何不是源於他們自身的問題。

在裴旭眼裏，兩個人的問題總能兩個人一起解決，而其他突如其來的外界變化則更防不勝防。

雖然邯素是個小電腦——這意味著小電腦始終保持理性，但正是這種自始至終的理性，讓裴旭覺得有點不太對味兒。

他寧願邯素發小脾氣，寧願小電腦和他瞎鬧，也不想三更半夜醒來，看見邯素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臺上看外面漆黑黑的夜空。

“我怕失控傷到你。”邯素那天晚上這樣說。

裴旭的思緒轉瞬即收，他盯著自己手裏的蘋果看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無意識拿了個最討厭的水果。

“……”裴旭默默把自己這半蘋果放回盤子裏，一邊道：“其實曾經是用生物意義區分人類的。”

“但現在……生物意義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裴旭心不在焉地開始整理小電腦的毛衣角，又說，“現在可以在實驗室裏制造出肌肉纖維，可以造出血管組織、人體器官，甚至結構最為覆雜的人腦。”

“當一切先天優勢可以被後天制造出來的時候，區別本身就失去了其意義。”

邯素咬了一口蘋果，點點頭。

裴旭整理好小電腦的衣角，又強迫癥一般去整理邯素的圍巾，想了一想繼續道：“現在還有一類比較常用的區分方法，即是很多人引以為豪的思維。”

“科研院測試過，即使是完美仿照人類大腦制造出來的神經系統，都無法達到人類轉換自如的思考狀態。”裴旭說完這一句，又補充道：“不過這是有點年頭的研究成果了，現在看來，這個結果也還是存疑。”

“畢竟我看你這個小電腦就挺聰明的，和人類沒什麽不一樣。”裴旭勾起唇角，理好邯素的圍巾，忽然湊過去輕輕咬了一口小電腦的耳尖。

邯素正低頭沈思，猝不及防被裴旭突襲了這麽一下，當即輕叫了一聲，捂住自己的耳朵回頭瞪向流氓頭子。

流氓頭子得意洋洋：“你再想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整天悶悶不樂，我可就生氣了啊。”

邯素抿唇：“我沒有不高興。”

裴旭突然伸手，攬住小電腦的腰，把人抱起來放到自己面前，放緩了聲音轉換話題：“我回答完你的問題了，咱們聊點別的好不好？”

邯素在系統裏整理了一番裴旭究竟回答了個什麽，最後發現他什麽也沒回答，巧言善辯真是狡猾人類的一貫作風，小電腦就被忽悠過去了。

然而還沒有等邯素來得及說話，裴旭已經自顧自道：“你說我們跨年去哪好呢？你要是擔心，那就找個人少點的地方，一定要留在家裏也行……”

新年將近，出行的人流量肯定更大，裴旭嘴上說著去哪玩，實際上已經在嚴肅思考當天晚上是否要限制居民出行，以免未經檢測的地區出現惡□□故。

邯素想了想：“有沒有什麽地方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又可以玩的？”

“那是什麽地方？”裴旭挑眉：“虛擬世界？”

“……”

兩個人同時怔了一下。

邯素蹙起眉，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系統裏好像閃過了一絲什麽，小電腦動作迅速地將自己的思路訊息捕捉出來，而後開口：“可以去蛛網游戲……”

“蛛網，”裴旭和他同時出了聲，兩人對視一眼，裴旭問，“你在想什麽？”

邯素說：“可以用蛛網的時間軸系統，回到一百多年前去追查AI控制芯片的密鑰。”

“倒也不一定能找出密鑰，”裴旭皺眉，“如果這麽簡單能查出來，肯定已經被人發現過了。不過也可以去看一眼，說不定會有什麽啟發。”

蛛網的歷史由來已久，邯素在存儲的系統資料內搜索了一圈，發現聯盟並沒有任何確切的資料證明蛛網的來歷。其始創者、運行者、日常系統的維護者都非常神秘，雖然在曾經小電腦經歷過的那一起突發性系統崩潰事故之後，聯盟軍部介入，控制了一部分蛛網的權限，但蛛網更多的還是一個半隱於地下的灰色世界。

也正因為如此，蛛網對聯盟民眾來說，更是一個危險而神秘的存在。裴旭曾經在軍部借用蛛網訓練時偷溜出去過，從幾百年前到幾天前，無論是什麽時間什麽地點，蛛網游戲的細節和真實感都令人心驚。

裴旭是個有了想法就要行動的人，當即把這個方案給參議院和科研院各發了一份，請他們派專員進蛛網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

“那我們不去嗎？”邯素問。

“去吧，”裴旭回答，他輕蹙了一下眉，又很快松開，“順便帶你去玩。”

邯素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神情看了看。

裴旭清咳了一聲，試圖轉移小電腦的註意力：“怎麽一直看著我？我這麽好看？”

小電腦搖搖頭，過了幾秒發現不對勁，又點點頭。

裴旭輕哼了一聲：“快睡覺吧，明天要是申請批下來了，說不定馬上就得走。”

送邯素進臥室睡覺後，裴旭折返到書房裏，他還有些公務沒有處理完，但等坐下後，裴旭卻先給軍部撥了個通訊。

“元帥，”對面的下屬很快接通，神色嚴肅，“您有什麽事？”

裴旭隨手拿了桌面上的小雕塑，在手裏把玩了一下，開口：“我記得幾個月前，針對蛛網有一場大清查，結果有沒有出來？”

下屬當即翻了一下文件檔案，片刻後道：“查是查了，但當時被植入蛛網系統的病毒自毀，源頭難以確定，在所有監控和數據行徑中也並未發現異常。”

裴旭沈默了下來。

下屬察覺到不對勁：“元帥？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倒是沒有，但裴旭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明明差點被他遺忘的事情今天突然想起來，莫名就覺得很有點巧。

而病毒源頭不能查明的結果也讓裴旭感到熟悉，這種無影無蹤的手法，和這段時間來天天寄給小電腦的威脅信一樣，無論動用什麽技術，都不能查清楚真相。

冥冥之中，就像是有蟄伏在暗處的敵人，一步一步布下天羅地網，只等他們自取滅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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