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蛛網游戲並不困難, 居民們現在深居簡出，各條出行路線都受到嚴格監控，幾乎沒有多少人還敢冒著危險出去玩, 因此等裴旭帶著邯素兩個人來到小角巷的時候，這個總是喧鬧的地方冷冷清清，只有軍部的人還守在外面。

這裏三天前出現了一起零號AI傷人事件, 受傷的人類名叫蔓莉, 據說是在和AI調情時受到了攻擊, 現在還在醫院裏躺著。邯素總覺得對方的名字熟悉，在系統裏搜索了一下, 原來是上次遇見的，硬要逼自己買酒喝的女孩。

邯素微微側身, 過道裏昏暗難言, 還夾雜著有些嗆鼻的酒氣，好不容易捱過了這段距離，等進去之後看清眼前的場景, 小電腦簡直快要驚呆了。

懸空走廊上的護欄被砸斷, 過道上擺放的各類小酒攤歪倒在地上，玻璃瓶碎了一地，酒液蔓延在地上, 混雜成令人頭暈的酒味。

邯素往下看去，此時這裏燈光昏暗，再也不覆那晚和卡曼見面時的紙醉金迷之景，小電腦發現最下面的圓形舞臺好像塌了半邊, 半張厚重的幕布吊在上頭，瞧起來有些陰森森的。

裴旭按著終端上的地圖，帶邯素左拐右轉, 最後繞著一根刷成暗金色的柱子走了半圈，擡手在上面拍了一下，柱身無聲無息地向左滑動打開，邯素跟著裴旭走了進去，還沒等反應過來，眼前就是一亮。他們已經到了蛛網某個大型網吧的入口處。

原來剛剛隱藏在柱子裏的是小型傳送陣。邯素擡眼看了看旁邊掛著的大蜘蛛擺件，現在它已經不會發出歡迎聲音了，小電腦往前走了兩步，發現寬達上千平方米網吧裏空蕩蕩得一個人都沒有，燈光過分明亮，愈發襯得下面寂靜非常。

裴旭走到一間玻璃隔間處，隨手撥了兩下掛在壁上的腦部神經儀，道：“昨晚已經有兩批人進去看過了，但發現當具體到百年前的AI戰爭時間點時，蛛網世界會進入不太穩定的紊亂狀態，有一定的風險性。”

“查出了什麽結果嗎？”邯素問。

裴旭語氣漫不經心：“帶回來了一點數據樣本，不知道有沒有幫助，統一轉遞給科研院了。”

也就是說最為重要的核心密鑰並沒有被找出來。

邯素蹙眉：“這樣機密的東西，真的會保留在游戲裏面嗎？”

小電腦記得第一次進蛛網的時候，裏面的軍校內部就是空的，只有一個裴旭的替身在裏面，裴旭的解釋是軍校的訓練機密不可能流傳到外界，在聯盟一定控制下的蛛網也不會有任何洩密的機會。

既然如此，又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從裏面找出密鑰的線索呢？

裴旭瞥了邯素一眼，揚了一下唇角：“我們不是進去找密鑰的。”

邯素：“？”

裴旭牽起小電腦的手，讓邯素坐在玻璃隔間的椅子上，親自給他帶好腦部神經儀，而後低聲道：“我們是進去‘猜’密鑰的。”

他忽然伸出手，遞了顆紅色的藥丸到邯素面前。

小電腦擡起沈重的頭，疑惑地看向他。

“蛛網世界不太穩定，為了避免和上次一樣出現無法脫出的情況，科研院給了我一點小心意。”裴旭給自己嘴裏拋了一粒，含糊道：“聽說把這玩意兒吃下，六個小時後可以無痛深度催眠腦部神經，到時候能直接從裏面出來。”

聽起來像是巫師會給的怪藥，小電腦接過來，和裴旭一樣把藥丸放進嘴裏，入口的一瞬間有淡淡的苦味彌漫開來，卻又很快消失不見。

“坐標元帥府門口，時間3617年12月30日。”裴旭伸手幫邯素調好面前的控制面板，又設置成十分鐘後自動跳躍，邯素低頭看看那個時間，開口：“為什麽是12月30日？”

“有記錄的上次AI戰爭爆發時間是3618年1月1日，元旦。”裴旭道：“提前兩天過去看看情況，更早時候怕摸不著門道。”

邯素默默算了算時間，現在離明年元旦也已經很近了，小電腦有種預感，那天一定會發生什麽事情。

裴旭幫小電腦設置好程序，自己走到隔壁玻璃間，也一樣準備好，邯素盯著面前屏幕上的倒計時，忽然有點緊張。

他想回頭看一眼裴旭，但倒計時已經走到了盡頭，熟悉的細微刺痛傳來，約莫十幾秒的眩暈過後，邯素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元帥府門口。

確切點說，是一百一十二年前的元帥府門口。

元帥府的外墻比起邯素如今居住的要矮一些，顏色也更加暗沈，身著舊式軍部制服的侍衛安靜地進出，各人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

邯素站在門邊，先轉身找了找裴旭。

裴旭的坐標定位應該和自己一樣，為什麽……小電腦此時卻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邯素發現事情有點超出自己的意料，至少他沒有思考過，一進蛛網就和裴旭失散怎麽辦。

小電腦在外邊等了十分鐘，仍是沒有見到裴旭人影，也不能亂調時間軸，免得裴旭順著原坐標點找不到自己。邯素左右看了看，最後決定先進元帥府裏面逛一逛。

蛛網裏面的npc雖然做的精細且真實，但行為舉止還是非常機械，邯素溜進去的時候他們就眼睜睜看著，甚至沒一個人出來阻止。

小電腦對這個地方可謂是熟門熟路，閉著眼睛都能直走不撞墻，一百多年前的元帥府雖然家具擺設和如今不太一樣，但大體房間格局還是一樣的。

邯素走進客廳，一眼看見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身著暗灰色軍裝的男人，另一個是穿著整潔白大褂的女人。

“他還好嗎？”邯素在旁邊走了兩步，竟然聽見這兩個npc在說話，軍裝男人開口說：“應該明天就能接回來了吧？”

女人道：“元帥放心，等修覆好神經組織，就沒有什麽大問題了。”

這位曾經的元帥點點頭，鋼灰色的眼眸有些空茫，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茶幾上，像是在出神：“芯片情況怎樣？”

聽見關鍵詞出現，小電腦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女人遲疑了一會兒，才道：“元帥，您也知道，科研院也是第一次接這樣的任務，技術還未完善，存在一定的風險性……”

軍裝男人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溫和：“沒事，後面還是要麻煩你們進行檢修的。只不過他的生日快到了，想早點把人接回來。”

邯素聽得雲裏霧裏，他繞著這兩個npc轉了一圈，聽見女人又道：“不過科研院還是要提醒您一句，您最好自己保留有最終的控制權限，否則一旦失控……”

“嗯，”軍裝男人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我做事有分寸。”

小電腦正把兩個npc的對話錄進系統裏，準備回去之後和裴旭一起分析一下，緊接著卻發現面前兩個npc的話語停頓了一下，男人又開口：“他還好嗎？應該明天就能接回來了吧？”

他們開始重覆之前的話了。

邯素在沙發上和他們坐了五分鐘，發現npc似乎只會反反覆覆地重覆先前聽見的那幾句話，小電腦失去了興趣，索性轉身上了樓。

他一間間房間推開門來看，卻發現裏面大都空蕩蕩的，沒什麽可參考的東西，就連書房裏的文件和檔案也全是空白，電子屏幕是假的，即使一眼看過去像模像樣，實際上卻全是偽裝。

邯素溜達溜達把元帥府逛了個遍，距離他進來蛛網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裴旭卻仍然不見蹤影，小電腦開始擔心起來。

裴旭現在在哪呢？邯素站在元帥府的門口，和守崗的侍衛們並肩而立，神情有點茫然。

裴旭現在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記得自己明明調好了時間軸，結果即將傳送進去的時候，卻好像不小心擋到了控制面板，裴旭當即一驚，等再次睜開眼睛，果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被傳送到什麽犄角旮旯裏，饒是冷靜如裴旭，也嚇了一跳。

他覺得任誰看見這灰撲撲的建築，灰撲撲的移動矮盒子，灰撲撲的路人，灰撲撲的天空和大地，估計都會嚇一大跳。

有那麽一瞬間，裴旭以為是自己視網膜出問題了，只能看見灰色。

但很快他發現不是那麽一回事，因為他手腕的終端屏幕還是淡淡的瑩綠色，不是裴旭自己眼睛出了問題，是這個地方本來就除了灰色沒有任何色彩。

裴旭嘗試著往前走了幾步，發現除了顏色之外，別的地方都很正常，他甚至能伸手觸到旁邊建築墻體的涼意。

……也許是蛛網游戲建模渲染時，忘了給這地方上色，裴旭簡直無力吐槽。

他往周圍看了一圈，不出所料，小電腦果然被他弄丟了，邯素應該在3617年的元帥府門口，而自己……

裴旭往腕表上瞥了一眼，出乎他意料，蛛網並沒有記錄這是什麽時間，那一欄原本應該是年月日的地方，竟然顯示著一行“****”。

裴旭：“……”

他面沈如水，調出了蛛網的模擬時間軸，一張縱橫交織的絲狀網絡，裴旭掃了幾眼，蹙起眉，他沒有找到代表自己所在時間的綠點。

他若有所思地擡頭看向四周陌生的場景，瓷塊鋪設的建築外墻，行動緩慢的低矮車輛，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飛行器的天空，裴旭甚至還看見在道路旁擺的小菜攤。

他心裏忽然有所預感，裴旭快步往前走了十幾步，拐進一間商店。這似乎是一間書店，墻壁的書櫃裏、中央的大圓桌上放滿了厚重的實體書，路人npc們在裏面排隊付賬。

裴旭覺得自己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實體書，這和他那個時代格格不入，從街道布置到行人衣著，無一不彰顯著怪異之處。

裴旭進入書店，一路直接走到櫃臺上，擡眼看向櫃員npc身後掛著的電子鐘，暗灰色的數字跳動著，沈默無聲——

【2107年12月30日】

作者有話要說：小電腦掉了怎麽辦。

撿起來，拍拍土，繼續揣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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