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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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虞不知道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從哪兒來的, 大概是錯覺?

“我打翻的是什麽?”

“只是個水杯。”對方淡淡地答道。然後握住她的那只手用了點力氣把她扶起來。

鐘虞發現自己除了視覺以外的感官變得更加靈敏,比如嗅覺感受到了對方身上好聞的味道, 而聽覺則捕捉到了輕而平緩的呼吸聲。

就在她耳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不會讓她覺得冒犯。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語氣中流露出一點自責。

這位管家像是有些訝異, 因為他輕微的停頓之後才說:“您完全不需要為此而道歉。”

鐘虞被扶著坐下。

她坐下的那一刻立刻反應過來自己正坐在床沿,存留的肌肉記憶讓她腦海裏很快出現了臥室的布局圖——左手邊是床尾,幾步外的墻上掛著電視,右手邊是床頭,往前幾步是一個柔軟的沙發, 和固定在墻面上的桌板。

一切的設計都是為了她在房間裏時不會被任何東西絆倒。

這間別墅是她車禍之後才搬進來的, 位於某個海濱城市的郊區,推開窗就能看見海。雖然她沒有親眼看見過各種陳設,但是腦海裏卻有簡略清晰的“布局”。

整棟別墅裏除了這個管家, 還有一個司機、一個廚師和一個負責起居和衛生的阿姨,他們全都為她服務, 力爭將一個盲女照顧得無微不至。

除了遵循醫囑每天例行散步和定期接受檢查與疏導以外, 其他時候做什麽全憑她喜好,至於遺產也不需要她操心,自然有專人會打理。

即便鐘虞現實中生活也非常優渥, 但還是不得不感嘆這種生活的愜意——然而前提是, 沒有經歷車禍失去雙親,且沒有承受失明的痛苦。

但生活又有多少完美呢?

“小姐,您現在想做點什麽?”

鐘虞從思緒裏回神, “我想去花園裏走一走。”說著又補充,“你在旁邊陪著我,好不好?”

“當然可以。”

為了避免上下樓不便,她住的是一樓的房間,因此只要出了房間走一小段路就能到花園裏。

“如果不介意的話,您可以挽著我的手。”

鐘虞循著聲音轉向對方大概的位置,輕輕皺了皺眉,“如果我說介意呢,你就準備讓我自己走,不管我了嗎?”

“如果不願意用盲杖的話,”溫和平淡的嗓音裏夾雜著布料被抽離的聲音,接著她手心被塞進一段順滑的布料,“我可以這樣牽著您走。”

她用指尖摸索了幾下。是領帶。

那麽另一端肯定是在他手裏了。

真是體貼細心的管家,對作為雇主的她看起來百依百順。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為她付出的高昂薪酬。高薪水能雇傭到頂尖水平的管家,他們每一個都全能周到且紳士,就像過去服侍貴族的角色。

面前這個男人在最初所有候選者裏各方面都是頂尖,那麽長相和身材應該也是吧?鐘虞猜測。過去的攻略對象每一個都對她胃口,希望這一個也別讓她失望。

“我們走吧。”她扯了扯手裏的領帶。

現在還是春天,午後的空氣裏浮動著暖意,這種溫度宜人但也總能催生人的睡意。

然而鐘虞卻沒心思犯困,她全部的註意力都用來拼命適應自己看不見這回事了。

突然變成失明狀態,即便有肌肉記憶的幫助,但她仍然避免不了提心吊膽,同時還要克服心理的其他負面反應。

不過……稍微適應了一會之後她心裏就多了些別的念頭。

鐘虞腳尖探了探前面的地面,然後找準時機“踉蹌”一下,眼看著就要崴腳或者摔倒——

一雙手臂穩穩地把她托住。

“小心。”叮囑也是淡淡的口吻。

她仰頭抓住男人西裝的領口,雙眼茫然而沒有焦點的睜大,“領帶好像掉了。”

“沒關系。”說著身邊的人蹲下.身去,重新把領帶一端遞到她手中。

“我不想再摔跤了。”她輕聲道。

花園平坦的小路兩邊種植著綠草和低矮的花,風簌簌吹來,站在原地的少女淡藍色的裙擺在纖細的腿邊拂動。

她抿著唇,唇角好像有點委屈地往下撇,形狀漂亮的雙眼帶著失焦的、無意識的驕縱意味,連卷翹的長睫也帶了一點艷麗顏色。

他握著領帶的手自然背在身後,正要朝少女伸出另一只手時,對方就已經先一步把手伸出來了,指尖還催促似地擡了擡。

“你牽著我吧。”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指尖,接著右手迎合上去托住秀氣的手掌,拇指回握住她五指,隔著柔軟而薄的手套,手上的溫度都聚集在肌.膚相交的那幾處。

“好啦,走吧。”鐘虞在一片黑暗中勾了勾唇。

大半天的時間,鐘虞勉強適應了一點看不見的狀態,同時她也想了很多,比如她清楚有負責清潔和她起居的徐嬸在的話,將會大大減少她和這位管家直接接觸的機會。

所以鐘虞在發了豐厚的薪酬之後直接終止了徐嬸和廚師的雇傭合同,這件事當然是交給管家先生去辦的。

“您對他們不滿意嗎?”對方問。

她順著臺階下,“我想再換一個。”

“好的,我會為您再物色新人選。”

“在找到新的合適人選之前可以請鐘點工來打掃,但是只能由你來做飯了。”鐘虞忽然扶著沙發靠背站起身,往前邁了半步伸出手,“你站在這裏嗎?”

指尖從西裝外套的領口往裏滑到襯衣上,抵住了一片溫熱結實的胸.膛。

“抱歉。”她歪了歪頭,朝對方笑了笑。

一只手握住她的,觸感是熟悉的手套光滑冰涼的面料。

“沒關系。”他語氣平靜溫和,“看來我站的距離很合適,能夠讓您第一時間找到我。”

“景梵。”兩個字被她輕輕說出來,像是在唇齒間細細斟酌過,裹著一點清甜的糖果汁,“這是你的名字,對吧?”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這次對方反常地停頓了片刻才回答她的問題:“是的。”

“你,或者像你一樣的人,是不是很擅長哄別人開心,或者擅長說甜言蜜語?”

“顧及情緒也是照顧的一種,而照顧您,是我的職責所在。”

聞言鐘虞差點習慣性的挑眉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幸好她及時意識到這跟她“敏感、脆弱、無助”的“人設”相悖,馬上忍住了。

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她言行都要再謹慎一點。

真是完美的回答。她在心裏哼笑一聲,然而面上卻垂眸遲緩地點頭,“嗯……反正現在願意照顧我的,都是花錢聘請來的,沒有什麽好是不求回報的了。”

不等景梵說什麽,她就轉頭側過身,“我要上樓睡覺了,好困。”

說完盲杖輕點著地面,慢慢往前走。

“晚安,管家先生。”

……

鐘虞能將就得了不好的生活條件,但如果條件滿足又會對方方面面要求苛刻,比如飯菜的口味。但她不得不承認這位管家廚藝相當出色。

每天她坐在餐桌前,都能想象得出對方端著精致的瓷盤從廚房裏走出來,然後微微躬身,手指托住盤底將盤子放在她面前的模樣。

一身考究西服的年輕管家,動作紳士而優雅,不用想也知道這畫面是種怎樣的視覺享受。

可惜,她看不見。

這樣相處了兩天,兩個人脫離了那種生疏的照顧與被照顧的氣氛,同時這期間鐘虞否決了兩個對方提供的新傭人人選。

除此之外,每天作為調味劑的變化大概就是她起床後遇到麻煩叫的不再是徐嬸,而是……

“景梵!”鐘虞按了按床頭的鈴。

很快,臥室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您醒了?”

“我不記得昨晚準備好的衣服放在哪裏了,你能不能進來幫我找一找?”

“恐怕需要麻煩您先把門打開。”

鐘虞靠在床頭忍著笑,“門沒鎖。”

門外的人忽然沒了聲音。

“景梵,”她叫他,“你還在嗎?”

“……我進來了。”臥室門被推開,鐘虞趕緊把半張臉縮進被子裏,再把臉上的笑意藏好。

“您應該鎖門的,小姐。即便對我,您也應該有基本的防範意識。”

“可我看不見,萬一在房間裏遇到什麽突發狀況需要幫助怎麽辦?”

景梵沒再說什麽。

看不見表情,鐘虞默認對方沈默就是被自己說服或是無話可說。她眨了眨眼,“衣服在哪裏?”

“搭在沙發上。”話音剛落,有腳步聲慢慢靠近,“我放在您手邊。”

“謝謝。”

“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靜靜地說完,然後收回目光,然而那張被蓬松的白色被子擋住的臉卻還停留在腦海中。

膚色幹凈白皙,臉頰兩側有一點蓬亂的碎發。

“我先出去了,有需要再叫我。”他後退兩步,轉身離開房間後還不忘關上門。

鐘虞摸索著換好衣服和洗漱,最後梳了梳還沒來得及長太長的頭發,打開房間走到走廊上。

走廊上還有淡淡的清冽香氣。

“……景梵?”

“可以去餐廳吃早餐了。”

鐘虞朝面前的方向笑了笑,“嗯。”

他跟在少女身側,看著她臉上因為疏忽而沒擦幹凈的水珠目光一頓,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動。

早餐結束後,鐘虞坐在沙發上聽著電視裏的聲音打發時間。她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快點完成任務,一是由於“完成這個世界就能回到現實”的情感作祟,二是沒信心自己能長久地忍受失明。

或者她也可以尋求康覆的更大幾率。

忽然,背後響起景梵的聲音:“小姐。”

“怎麽了?”鐘虞稍稍轉過身。

“來客人了,是李太太。”

“舅媽?”

“是她。”

鐘虞思索片刻回想起來,“之前她的確說過要來陪我聊天來著,讓她進來吧。”

“好的。”

室內的可視門鈴能直接打開庭院的門,沒一會趙婉茗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來,“小虞!”

鐘虞手扶著沙發背站起來,微微一笑,“舅媽。”

這個世界裏她母親只有一個喜歡坐吃山空的弟弟,早些年姐弟倆分別得到遺產後,很快那些錢就在李衍手裏敗得七七八八了。

李瑗,也就是她母親還算有原則,接濟一兩次之後就不再填這個無底洞。

現在她作為李瑗的女兒又沒了父母,手裏握著的不僅是李瑗那份財產,更是鐘家的。要說李衍和趙婉茗幾次三番來獻殷勤沒打別的主意……鐘虞覺得這種可能性低得可以忽略不計。

“誒,坐吧坐吧。你眼睛本身就不方便。”

鐘虞重新坐下來,“景梵,你幫舅媽倒杯茶吧。”

“好。”

趙婉茗目光原本不動聲色地放在男人身上,然而對方卻忽然擡眼看了過來,那眼神不鹹不淡的,看得她下意識別開目光。

她瞇了瞇眼,心裏輕哼一聲,用親昵的語氣半開玩笑似的勸說:“那麽多人選,你怎麽就偏偏選了他?聽說還不是百分百的中國人?”

“對,他母親是英國人。”趙婉茗這麽一說,鐘虞也想了起來。

“選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多好,要我說啊,最好就該選個女人,照顧你也方便呀。反正他那個灰色眼睛我看著怪不習慣的。”

景梵是灰色眼睛?

鐘虞挑了挑眉,然而下一秒卻莫名想到了系統的樣子。

系統也是灰色的眼睛。

“他各方面都挺合適的,我都習慣了。”

趙婉茗知道面前的女孩看不見,無所顧忌地撇了撇嘴,眼珠子轉了轉,又問:“嗳,怎麽沒看見徐嬸?”

“她做事我不太滿意就辭退了,正在物色新人選。”

“那這家裏平時就你們兩個?”

“我和景梵?”鐘虞頷首,“嗯。”

“這哪能照顧得好你……”趙婉茗心裏想的更多了,孤男寡女的,那管家要是想做什麽,那她的想法不就泡湯了嗎?

想到這她轉了話鋒,關心似地嘆了口氣,“你一個小姑娘,現在徐嬸也不在了,管家一個人照顧你難免不方便或者有什麽疏漏,這樣我也放心不下啊。”

“舅媽放心吧,眼睛現在的情況我差不多都能習慣了,很多事也能自己解決。”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鐘虞搭在膝蓋上的手忽然被趙婉茗握住,處於黑暗中防備總是強烈的,這突然一下讓她差點把對方的手給甩開,忍下來時心裏有點不悅。

“舅媽?”

“小虞,你告訴舅媽,想不想有個能一直照顧你,對你好的人?”

鐘虞稍微一想就猜到了對方的主意,她心裏嗤笑,表面卻順著對方的話說了下去,“會這麽對我的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話是這麽說,父母當然對你是最好的,但即便沒有那場意外,他們也不可能陪伴你一輩子。況且那是親情,和愛情不同。”

忽然,有腳步聲從廚房響起,然後越來越近,結束於茶杯放在桌上的輕響。

“愛情?”鐘虞重覆。

趙婉茗輕咳一聲,沒去看旁邊那道莫名給人壓迫感的身影,“是啊,你還年輕,會有很多好男孩會喜歡你、愛你,並願意照顧你一輩子的。”

“舅媽,你的意思是我的眼睛永遠也好不了了?可那天醫生才說過會好起來的,”鐘虞仰起頭側了側,語調裏多了點求證的可憐,“景梵,是不是?”

“當然,一切都會好起來。”

趙婉茗總覺得有涼涼的目光從自己臉上掠過,她一擡頭又發現穿著西裝馬甲的英俊男人垂著眼神色平靜,根本沒有看自己。

她幹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也多一個精神支柱。一輩子還這麽長,你總不可能不打算再戀愛吧?”

鐘虞沒回答。

“舅媽認識不少優秀可靠的年輕人,你如果願意就認識認識,要是真能夠有這種緣分,多一個人心疼你照顧你,我也能更放心一些……”趙婉茗再接再厲,邊說邊紅了眼眶,差點把自己都給打動了。

果然是來牽紅線的。鐘虞不動聲色地想著,可趙婉茗口中“優秀可靠的年輕人”又有多少可信度?合起夥來打自己的主意才是真的吧?

本來是狗皮膏.藥,她應該避之不及的,但……

她鼻尖還縈繞著身旁男人的淡香。

“小虞,你不願意?”

鐘虞佯裝為難,最後點了點頭,“那就見一見吧。”

“誒,好!”趙婉茗喜笑顏開。

坐著的兩人都沒註意到,幾步外站在沙發一側的男人不動聲色地低下頭,慢條斯理地理著自己的袖口。

灰色的眼瞳裏布滿漠然,他瞇了瞇眼,一抹戾色浮現,但又很快消失。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這一天終於來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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