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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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裏燒著水,宋瑾瑜站在竈臺前,望著藍色的火苗出神。

客廳裏,男人已經穿戴整齊,黑T恤,黑褲子。他空著手來,也空著手走。

電話鈴響,魏邵天接起來,簡短的說了句“等著”,便掐斷了電話。

水開了,她伸手去關火,不小心碰到了開水壺的銅柄,燙的縮回手。

這一燙,也順便將她腦子給燙醒了。

魏邵天大步走過來,抓著她的手問:“燙著沒有?”

“沒事。”

她想把手抽走,卻被他握得更緊。他皺著眉頭,朝她食指指腹上紅紅的一塊吹氣。

這樣的舉動太親密,她倉促要躲,“這樣沒用,要沖冷水。”

他卻沒有放開她的打算,反倒是將她抵在料理臺邊。她被鎖在他兩腿之間狹窄的空間裏,猶如一座孤島,岌岌可危。

他探下頭來就要吻她,她意識到不妙,偏頭躲了過去。

都說強扭的瓜不甜,魏邵天總算是體會到了。這幾年他攀上高位,習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出入情場游刃有餘,在她這兒碰了一鼻子灰不說,連顏面也折了個幹凈。

原以為死纏爛打只是女人的招數,可他現在的德性,不也和那些女人一個樣嗎。

魏邵天望著她半垂的睫毛,只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原本想說的,最終都沒能說出口。

他撤開身體,捏了捏她的耳垂,“新地毯到了,我也該走了。”

她尚未反應過來,關門聲已響起。

宋瑾瑜望著空空如也的客廳出楞好一會兒,直到食指上的燙傷牽動到了痛覺神經,她才回過神來,打來自來水對著手指沖水。

從廚房的窗臺望下去,正好能看見小區的花壇,原本停在那裏的面包車也已經不見了。

宋瑾瑜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七點半,時間尚早,她大可以再睡個回籠覺。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腹中空空,她進到廚房煮面,順帶打開電視,調到本地臺的新聞,看足三十分鐘,也沒有等來任何消息。

她在等什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或者換一種問法,什麽才是好消息?什麽又是壞消息?

宋瑾瑜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面,心不在焉。吃到最後,面都涼透,坨成了一團。

一碗面其實只吃下去一半不到,她疲憊起身,把剩下的面處理掉,碗筷堆進洗手池,餘光瞥見裝廚餘的垃圾桶裏有一個紙團。

她將它撿出來,展開,是一張手寫的菜譜。他的字如其人,落拓不羈,不夠工整,卻是能看明白,上面記下的內容和昨晚的晚餐不謀而合。

胃裏有些反酸,她將紙張扔回了垃圾桶中。

不知為何,腦海中竟然跳出了一句多年前在香港看過的標語。

「好人上天堂,壞人去曬九龍塘。」

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死了,會去哪兒呢?

接下來的兩天,宋瑾瑜聽話的沒有出門,白天的新聞裏雖沒有任何端倪,夜裏卻總是能聽見警笛呼嘯而過的聲音。這個周末,安城和她的心境一樣,並不安寧。

直到周一大早到了辦公室,她才“如釋重負”。

不過兩天時間,他不僅給她買了新地毯,還裝了櫃式空調,連墻也順帶刷了遍新的。至於他們是如何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進入她的辦公室的?很簡單,暴力拆卸,拆完了直接再換個新門。

宋瑾瑜起初一度有走錯辦公室的錯覺,隔壁事務所的同行都以為她接了大案子,賺了不少錢,要裝點門面發展業務。只有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明明是招惹上了黑社會。

既然惹都惹了,逃也逃不掉,沒道理不享受送上門的福利。她馬上試了試新空調,又脫了鞋踩在地毯上,試試腳感。那日他臨走時說的話,她當下並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原來他還記得自己落難時信誓旦旦說過的話,他臟了她的地毯,便一定賠一塊新的給她,多貴的都行。

這本就是個金錢時代,說不貪戀物質生活,都是假話。

只是送禮的人就沒那麽愜意了。

魏邵天一回來,便開始清理門戶。他藏了這半個月,不是為了避風頭,也不是怕魏邵雄上門尋仇,而是為了引蛇出洞,他想看看,他手下到底有多少人想去賣白.粉,又是誰會牽這個頭。

那天他帶人上渡口,是為趁亂幫齊宇脫身。齊宇在碼頭被雄幫的人逮住了,沒少吃苦頭,好在他機靈,說有辦法做局讓雄哥上位,才撿了條命挨到動手的那天,順便還能摸清這批貨的底。

魏邵天親自帶人上了渡口,雄幫的人自然想著好好“招待”他,魏邵天這邊吸引火力,那邊方便齊宇得手,劫貨沈江,一氣呵成。只要挨到退潮,警察收到這麽一個大禮,獎金都夠分幾年,自然不會再咬著他們不放。

雄幫的人也知道他負了傷,只要躲上一陣子不露面,肯定有人會沈不住氣。對那些野心勃勃的人來說,只要他永遠不再出現,就和死了沒區別。

網是他布的,自然也得由他來收網。

警方收到風聲,以為天幫雄幫必有一場惡鬥,晚晚都派警車巡街。天一黑,店家都不敢開門做生意,幾個在鬧市區的老堂口幹脆封了路。哪知魏邵天一回來,整幫人又都按兵不動,好像得了誰的授意。這邊魏邵天也絲毫沒有要找魏邵雄算賬的意思,只專心清理門戶,誰也不動誰的地盤。

派出去的人統一口徑,家有老小的留性命,其他的自我了斷。

而漩渦的中心,平白消失了半個月的魏邵天,除了頭天在堂會上露了一面外,就在自己的場子裏夜夜笙歌。

齊宇在夜場裏兜了好幾圈,才在角落的長沙發上找見了人,左擁一個長腿辣妹餵酒,右抱一個清麗佳人唱歌,簡直比天上人間更甚。

齊宇磨磨唧唧的挨過去,喊了好幾聲他才聽見。

魏邵天從軟玉溫香中擡起頭來,半敞著襯衣,漫不經心的問:“辦得怎麽樣了?”

“在碼頭抓到了幾個,其餘該跑路的都跑了,還有幾個跟著阿南去了雄幫。我讓底下的兄弟先別動,就問你的意思了。”

“跑路的不用追了,但是二五仔絕不能留。”魏邵天吃一口辣妹遞上的水晶葡萄,“按規矩,不能留活口。尤其是阿南,我不能白養他兩年。找幾個兄弟把這事辦了,別讓我動手。”

清麗佳人一聽,嚇得花容失色,好好的一首野百合也有春天都給唱走了調。

魏邵天的意思,齊宇明白,只是他點完頭接完話,又躊躇了一會兒沒走,好像有話想說。

魏邵天瞥了他一眼,“有事?”

齊宇見他喝的半醉,又正在興頭上,覺得這話現在說好像不太合適。

“有話就說,沒話就滾。”

“天哥,你先前不是讓我跟著宋律師嘛……她今天下了班就沒回家。”

魏邵天霍然松開懷裏的人,“人去哪了?”

“打車去了機場。我查了下,那個點只有一趟飛香港的航班,應該是……”

魏邵天倏地起身,也不知發得哪門子的無名火,把人都給轟走了不說,邁著醉醺醺的步子就要去開車。

齊宇趕忙跟上去,“天哥,你要去哪?我送你。”

他含糊不清的說了兩個字,“機場。”

齊宇開著車,都準備上高架了,又聽後座的人嚷了一句,“你剛剛說她去哪了?”

“香港。”

魏邵天坐起來,“掉頭。不去機場,先回家。”

齊宇一個急轉,後面的車一串喇叭連響。

見他的酒好像醒了,齊宇怯怯的問了句,“天哥,你對宋律師……不會是認真的吧?”

“怎麽,還賊心不死呢?”魏邵天自嘲道,“你哥我都搞不定的女人,你就別想了。”

又是這五個字,齊宇嘟囔了一句,“上回就讓我別想了,結果還不是自己惦記上了……”

“你嘀嘀咕咕的說什麽呢?”

齊宇也是去接他的那天才知道,原來他這半個月一直都住在宋律師的家裏。

魏邵天在外頭的女人多了去了,要找個容身之地,怎麽排也排不到這個每次見面都不曾給他好臉色看的律師。

不過其中緣由魏邵天也解釋了,“選在她家,是因為那裏安全。我和她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魏邵雄不可能會找過去。一旦我之前的行蹤洩露,雄幫的人肯定會去找她麻煩。所以,這件事你一個字都不準說出去,就算是為了她好。”

齊宇當然得守住這個秘密,他的命都是魏邵天救回來的,更別說割舍個心上人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再者說,他也只是喜歡人家聰明漂亮,遠沒到動情那份兒上去。

只是,魏邵天動沒動情,就不得而知了。

齊宇把車開進車庫,魏邵天一個人上樓,走的是樓梯間。到家之後直奔保險櫃,從裏面拿出一本護照,放進夾克的內襯暗袋裏,鎖門離開。前後腳用了不到兩分鐘。齊宇一根煙都未抽完,魏邵天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齊宇趕緊踩了煙,發動車子,“去香港,不帶行李嗎?”

“明天就回來,沒什麽好帶的。”

魏邵天盯著窗外,表情比在堂會上掀桌時還要嚴肅。

那天晚上,他對自己下了狠心,說什麽也不能心軟。現在回想起來,他腦子一熱,具體做到了哪一步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床上的馨香,和她喘氣時的乖戾。

到了攻城略地的那一步,她想著終歸是逃不掉,只有以退為守。

“你讓我想一想,行不行?”

他咬她的耳朵,“想什麽?”

“讓我想一想,再決定要不要跟你。”

他停住,“真的?”

她吐字清晰,“真的。”

現在回想,這話根本就是推托之詞,他那時怎麽就信以為真了呢?

不僅當了真,還立馬鳴金收兵,心滿意足的抱著她睡了一晚上。結果第二天起來,她馬上又變得和之前一樣冷,好像過了一夜,兩人的關系根本毫無進展。

魏邵天算是記住了個教訓。誰的話都能信,律師的話,千萬不能信。

到了機場,齊宇把車留下,自己打車回去。

魏邵天直奔櫃臺,要訂去香港的航班,還好淩晨一點還有一班機,否則就要等到明天。

他拿出護照和現金,買好票,往航班信息的電子屏走,目光掠過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竟一時晃了神。

他曾經發誓一輩子不會再回香港,那時年少,心中憤慨,憋了一口氣,說的當然是氣話,只是後來的十年間,他真的沒有再回去過。安城與香港不過一海之隔,於他而言,卻如同隔了千山萬重。往事過不來,他也回不去。

十年過去,他早已不是那個會握著電話飲泣質問的少年。他敢踏上故土,是因為他已磨礪出了一顆鐵石心。過去,遠不如眼前來得重要。

夜間的航班,整架飛機只坐滿了一半位置。一個小時的航程,隨著飛機漸漸攀高,他將思緒都放空。

空姐送上飲料,又親切的俯下身問他是否還需要別的服務。

對方用的是粵語,他也用粵語答:“不用了,謝謝。”

下了機,他打車到了尖沙咀,滿眼是高樓林立,霓虹閃爍,曾是他無比熟悉的地方,此刻他卻無半點感觸,只想趕緊找個地方睡一覺。

的士停在一棟裝修豪華氣派的酒店門前,門童拉開車門,魏邵天雙手揣在皮夾克的兜裏,大步邁了進去。一路有人向他鞠躬引路,大廳裏放著優雅舒緩的爵士樂,所有陳設都出自名師之手,這是整個九龍區最出名的酒店之一,推窗便能觀賞維港,下樓便是海濱長廊,一晚的房價自然不菲。

他不耐煩的把護照扔給前臺,說了句,“住店。”

前臺的一男一女正打算笑臉迎人,對上他態度惡劣,笑也僵在臉上。男前臺翻開他的護照頁看了一眼,沒敢多問,低頭在電腦上安排客房。

到了房間,洗完澡出來,已經是淩晨三點五十。窗外就是維港夜景,他卻只覺得刺眼,把窗簾拉上,躺在床上吸了根煙。

夾克的內襯衣袋裏,有一只白色的管子,是她的哮喘吸入劑。離開她家時,他什麽也沒有帶走,除了這支吸入劑,他一直隨身帶著,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見到她,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犯病……還因為他深信,他們之間的交集,遠不止這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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