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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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律師?”

走神了。

宋瑾瑜看著面前油光滿面的四眼男,抱以歉意,“不好意思,陳先生接著說。”

“宋律師沒有休息好啊,是不是工作太累?我知道一家老火靚湯店,當歸烏雞湯很出名的,下班之後有時間的話,我請你飲湯。”

男人臉上的笑容已透露出他的意圖。飲湯,倒不如說是偷食。

三十多歲,本科學歷,本職工作是行政銷售,妻子是全職家庭主婦,家裏的孩子估計剛上保育院。事業初見起色,卻寧願花大把錢去夜場享樂,也不願在紀念日送妻子一件像樣的首飾。最大的嗜好就是帶女人去時鐘酒店,前戲就是敘述自己的奮鬥史,順帶把年收入後面多說一個零,更方便得手。

她對這位陳先生當然沒興趣,更不會閑到去打聽他的私事,只是見了兩次面,言談舉止,已將他的家底都暴露。

“確實是太累。我爸腦中風,已經癱瘓在床好幾年,我下班之後還要回家照顧他,給他換衣擦身……”

但凡遇到不感興趣的異性追求,她都是這一套說辭。好在當下社會男人都夠現實,生怕不吃羊肉空惹一身膻,對上有老下有小的女人避之不及,才能屢屢奏效。

奈何這位陳先生還算情場老手,自以為戲很到位地斂了斂露骨的笑容,“照顧老人家要緊,宋律師你也挺不容易的。我們還是聊案子吧。”

她喝了口茶提神,早上沖的菊花茶,水涼了之後又兌了熱水,含在口中又苦又澀。

這幾天她確實休息得不好,心火旺,牙也疼,嗓子也疼,心肝脾胃,哪哪都不舒服。她家沒有癱瘓在床的病人要照料,卻有一尊請來不易送也不走的大佛。

忙到五點多,已沒有客人要見,明天便是周末,宋瑾瑜翻了翻桌上的日歷,距離那個用紅筆標記出來的日子,只剩不到半個月。

她用座機撥電話訂花,然後開車去了常青陵園。

一個小時後,徐毅鴻騎一把改裝的全黑哈雷883c,停在陵園的後門。

他將頭盔掛在手上,一個助跑,輕而易舉的翻墻而入。

宋瑾瑜在老地方等他,許是來了一陣子,面前的墓碑擺著一束新鮮的白色郁金香。

平時陵園裏的人不多,這個位置又是背山,說話倒很方便。

聽見了軍用靴發出的熟悉腳步聲,她側身看過去,軍綠的T恤,煙灰色的牛仔褲,本就不怎麽新的皮靴上還掛著幾綹泥,臉上的胡茬也不知多久沒打理了。誰能想到十年前,他也是個幹凈清爽的小夥子,還是警隊裏數一數二的帥哥。

“你飆車來的?”

答案顯而易見,徐毅鴻撓了撓頭發,“局裏有案子,一大早去了趟鄉下,怕路上堵車趕不及,就騎摩托來了。”

他順了三根香,摸出火機點燃,沖著兩個相鄰的墓碑各拜了三拜。

宋瑾瑜看著他,“活人在這你不拜,拜一個空墓碑,咒我呢?”

徐毅鴻沒有說話,一整套做完,把香插在碑前的香爐裏,才道:“是我對不起她。”

與之相鄰的墓碑上是一張黑白照,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輕,梳著雙馬尾,青春明朗。而上面的刻字,每一筆每一折都如刀刻在她的心上。

宋曉娟,1981年——1998年。

十年前的宋瑾瑜,有另一個名字,叫做宋曉娟。

那一年,徐毅鴻從刑偵大隊調升到了反黑特案組。年輕氣盛的他,一進特案組就碰上個大案子,根據緝毒組提供的情報,紮根在安城的民間黑惡勢力,極有可能是一個跨國洗錢販毒集團。

也是那一年,大英帝國的國旗剛從香港島上空降下。這個案子,因為香港主權的移交,涉及當時兩岸聯合反黑的政治需求,得到全局上下高度重視。

剛滿三十歲的徐毅鴻準備大施拳腳。

整個案件脈絡的很清晰。搖.頭.丸、麻.古等新型毒品自幾年前流入安城的夜場,如今已泛濫成災。主要銷售渠道在酒吧、賭場以及酒店。但無論跟著那條線追查下去,身後都有一個共同的老板——泰安。

鏟除泰安幫,是這次聯合行動的終極目標。

特案組的初次會議,是徐毅鴻第一次深入了解所謂的“泰安幫”。寫滿備註的人物關系圖中心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戴著墨鏡,皮膚黝黑,標準南方人的長相,只不過五官間帶了幾分煞氣。他就是案件的核心人物,泰安的頭目——魏秉義。

泰安起家時間不長,但崛起迅速,上世紀七十年代,由於廉政公署的建立,香港黑幫逐漸衰退,許多幫派轉投其他產業,有的去拍電影,有的開了公司。聰明人都轉行脫身,洗凈家底,重新做人。

魏秉義等一批“香港仔”來到安城紮根後,用錢籠絡人心,漸漸整合了本地的零散幫派,建立了“泰安幫”。起初只有不到五百人,十幾年下來,社員已發展到近萬人。除去坐館外,底下還有八個直系堂口和話事人,每個堂口有分管的轄區,內部結構制度分明,分支盤根錯節,並不簡單。

羅馬非一日建成,要打擊瓦解一個紮根於民間的幫派,也絕非易事。

特案組討論過許多的方案,包括向香港警方取經,安插線人,調查取證。但上級急於見成效,很多耗時三到五年的臥底計劃全被推翻了。最後,徐毅鴻提出了一個十分鋌而走險的方案,既然要立竿見影,那就只有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

魏秉義年近五十,未婚,無子女,主要職業是經營采石場和采砂業。他在安城有兩家大型采石場,幾乎壟斷了整個安城及周邊的采石、采砂業,年利潤在七八百萬左右,這就是警局的檔案庫裏能了解到的全部資料。

徐毅鴻很清楚,一個黑幫老大,每年靠七八百萬填底下近萬人的口,是天方夜譚。采石場只是他擺在臺面上的生意,而地下的生意諸如販毒、洗錢、外圍賭場……每一樣都是暴利。雖然現階段並沒有直接證據表明魏秉義就是那個幕後毒梟,但反過來想,如果沒有他的允肯,誰敢在泰安地盤上散貨?所以,在整個毒品流通、銷售鏈中,魏秉義必然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整個特案組不分日夜的跟蹤了魏秉義三個月,毫無所獲。

這三個月裏他幾點出門,去哪裏,見了什麽人,幾點回家,徐毅鴻都一清二楚。然而魏秉義這個人極其自制,生活起居沒有絲毫破綻,甚至不近女色。特案組一籌莫展,也試圖尋找新的突破口,幾次突襲夜場,抓到散貨的小嘍啰一審,無一不是對上線一無所知,毫無利用價值。

徐毅鴻不甘心,他清楚,魏秉義是整個案子的核心,只有從他身上入手,才能搜集到最關鍵的證據。

就在他跟著魏秉義的第五個月,轉機出現了。

而這個轉機,就是宋曉娟。

下班回到家,已經八點多了。客廳的音響在放歌,魏邵天穿件黑背心,對著陽臺舉啞鈴,音樂聲太響,他甚至沒有聽見她開門的聲音。

老式樓房的隔音本來就不好,這一片又是舊社區,住了不少老人,這個點也不怕擾民。她換了鞋,便徑直繞過他跟前,把音響的音量調小。

“下班了?”

一句廢話。

宋瑾瑜沒搭腔,回房間放了包換了衣服才出來。

他撂下啞鈴,脖子上胳膊上都汗涔涔的,呼吸倒不怎麽喘。到底是個練家子,要換尋常人挨這一槍,不躺個十天半個月都下不了地,擱他身上就跟兒戲似的,不過三五天便生龍活虎了。

“我訂了鮑魚粥,留了一份給你,熱一熱就能吃。”

她看了眼餐桌上的餐盒,盛德樓的鮑魚粥,她陪客人去吃過,八百八十八元一例。當真是驕奢淫逸慣了的人,在她家住了一禮拜,每天山珍海味,都不帶重樣的。

跟黑社會過不去,犯不著跟食物過不去,不吃也是暴殄天物。她把粥放進微波爐裏熱了熱,魏邵天從廁所出來,拿條毛巾正擦汗,步子不自覺就繞進了廚房。

她家唯一多餘的房間被改造成了儲物間,裏面堆滿了雜物,所以這幾日他都在客廳睡沙發。白天她出門上班會把臥室門鎖上,晚上睡覺也鎖,所以他的活動範圍也僅限於客廳而已。

外面正是風頭緊的時候,除了下樓買飯買煙,他基本都呆在家裏,除了看電視聽歌就是鍛煉。每天就想兩件事,今天吃什麽,晚上見到她要說什麽。

“粥怎麽樣,好吃嗎?”

“送到家就差一點,還是放砂鍋裏更有味道。”

他自顧自的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首,光潔的額。白色的瓷勺在碗裏來回攪動,粥香濃郁四溢,腹中的饑餓感覆又襲來。

“明天周末,你有安排嗎?”

“沒有。”

再無別話。

吃完粥,她回屋看了會兒材料,便去洗澡。聽見浴室的水聲,魏邵天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天哥,你沒事吧?”

“先操心你自己吧,這次算你他媽的命大,閻王不收你,下次真打算讓我給你燒紙錢?”

“你的傷……”

“小事。這幾天你先躲著,等我消息。”

“你現在在哪?用不用我過去照應?”

“安城這麽大,還怕沒地方躲?”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電話沒電了,先這樣。”

掛了電話,魏邵天回到客廳的沙發上躺下,看電視。

十點檔在播《歲月風雲》,他對電視劇最沒有興趣,只不過前幾天轉到這一臺時,她正好出來倒水,從廚房偷瞟了好幾眼電視。他猜她是想看的,卻又拉不下臉到客廳來正大光明的看,於是在廚房坐了許久也不走。那晚後他便留了心,第二天照舊調到這一臺,她就在客廳削水果吃,一吃就是兩集的時間。

於是他晚晚都準時收看這一臺,換來兩集的時間和她相處,再難看的電視劇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她每天都掐著時間洗澡,今天也是一樣,掛鐘剛走過十點,她便一邊擦頭發一邊往客廳走。好在客廳有一大一小兩臺沙發,他斜躺在平時睡覺的那臺沙發上,她就坐另一臺,兩人分庭抗禮,心照不宣。

是了,這本就是一個局。她的辦公樓離渡口十萬八千裏,安城這麽大,如果不是警察刻意圍追堵截,誰又有那個本事算準他會送上門。

她很清楚,從他闖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導演就喊了action,不到喊卡的時候,她都在戲裏。

所以她忍了,哪怕要跟流氓坐在一張桌上吃飯,一張沙發上看電視。

魏邵天從頭到尾都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偶爾才往嘴裏扔個葡萄,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tvb什麽時候開始播普通話了?”

“是為了為紀念香港回歸十周年拍的劇集。”

“都十年了嗎?”

“嗯,十年了。”

一句十年,兩人臉上各有各的落寞,誰也沒看見誰的。

電視跳播到廣告,魏邵天才懶洋洋地換了個坐姿,“商戰片,拍了幾十年都還是那套劇本,邪不壓正,沒新意。”

“魏先生有興趣做編劇,打算怎麽編?”

“要我編,當然讓反派做主角。我喜歡那個危天行,卑鄙無恥得坦坦蕩蕩,好過那些偽君子。何況商場上,能有幾個好人?”

可能一個人壞透了,壞到了骨子裏,反倒不覺得自己壞。

廣告播完,接到片尾曲,她什麽話也沒說,起身回房間。一個半小時的相處,甚至換不來一句對白。

他抓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在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轉角的時刻,說了一句,“明天……你想吃什麽?”

更像一句難以啟齒的邀約。

按在門把上手的頓了頓,還是松了回去。

“洋蔥炒蛋,尖椒土豆絲,排骨湯。”

她進了臥室,關門反鎖,卻沒有立刻離開。

背靠在門上屏息,整個屋子很靜,靜得連呼吸聲都顯笨重。很輕的腳步聲靠近,在她的門外徘徊了很久,十秒鐘,三十秒鐘,一分鐘……超過她能讀秒的範疇。

如果這個畫面能夠被定格,那一定是一出默劇。夏夜,一門之隔的男人和女人,鎖上的是門還是心,全交由觀眾遐想。

臥室裏沒有開燈,她望著窗外的夜色,仿佛在淺吟著那些被過濾掉的對白。

Lasciate ogni speranza,voi ch’entrate.

入此門者,當放棄一切希望。這是但丁《神曲》地獄篇裏的句子。

準備敲門的手舉起又放下。整出默劇演完,門外的男人只有一句獨白。

“晚安。”

一幕落下,腳步聲離開,門外的男人繼續枕槍而眠,門內的女人繼續迎接日覆一日的噩夢。各自的心事各自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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