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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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間辦公室,同一臺沙發。

不同於前一次的是,這次坐下來,魏邵天沒有再玩手機,而是從頭到腳仔細打量她。

白白凈凈的一張瓜子臉,透著健康的紅潤,長發被挽到了一側。她正低頭看材料,辦公桌下一雙腿又長又直,職業西裝裙繃得曲線分明,雪紡上衣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最勾人處恰要若隱若現才夠人遐想。

第一眼不驚艷,第二眼卻欲罷不能,再看第三眼,就要被勾去魂魄,吸走精氣。

什麽叫做中了邪?楚襄王巫山遇神女,寧采臣古寺遇聶小倩……還有,就是他現在的感覺。

男人的神思不知何時已不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直至她敲了敲桌面,“……魏先生,你有什麽意見嗎?”

開小差被抓包,魏邵天從容不迫地坐直身子,“你看著辦就好。”

宋瑾瑜微笑,“我剛剛說的是酬勞和提成。”

“我記得宋律師按時間收費。不如我叫杯咖啡上來喝,多坐一會兒,這樣才劃算。”

魏邵天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錢都花了,至少要和靚女喝杯咖啡,才不算花得不明不白。”

大約不是第一次領教他的無賴秉性,她竟也沒有起初那麽反感,“魏先生沒有進錯樓吧?確定是來找律師的,而不是按摩小姐?”

他笑,“懂得開玩笑了,還算可愛,否則一點人情味也沒有。”

宋瑾瑜雙肘撐在辦公桌上,左手夾著一支鉛筆,亦微笑道:“咖啡就不喝了,給魏先生省點錢,開源節流。”

視線落在她的櫻唇上,微笑時更顯明媚動人,奇怪的感覺又開始蔓延全身,魏邵天合上電話,莫名的有些頭暈耳熱,“其實被靚女狠宰一筆,我不介意的。”

宋瑾瑜沒有理會他,從抽屜裏拿出兩份文件擺在桌上。

“這裏有兩份方案,和解的方案,訴訟的方案。魏先生看一下,再做決定。”

手未收回,已被他按住。

“就這份。”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男人的手中絕對稱得上好看,只可惜有些陳年舊疤,有的足有兩寸長。

“內容不看了?”

魏邵天松開手,無所謂道:“我信你咯。”

宋瑾瑜暗自揣摩著他的意思,收回的指尖處微微發燙。

魏邵天左右環顧一陣,問:“你在香港學的法律?”

她警覺,“魏先生找人調查我?”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擺著的繁體印刷法學書籍。

宋瑾瑜沒有否認,“我在香港念的大學。”

“香港,好地方。”魏邵天將雙手枕在腦後,“送你香水的,是個有錢人?”

“比不上魏先生。”

“你喜歡錢?”

“天底下誰人不愛錢,難道魏先生是特例?”

“我是生意人,當然愛錢。”魏邵天瞇眼打量她,“從律師嘴裏套話,真不容易。是不是個個都這麽伶牙俐齒,從來不正面回答問題?”

“這是職業警惕性。”

她背靠辦公椅,雙手繞在胸前,擺出明顯是戒備的姿態,“魏先生好像關心我的私隱事勝過你自己的案子。”

魏邵天不置可否,“凡事都有先來後到,不如你答我的問題先?”

她同他對視了兩秒,目光的較量,以無勝負告終。宋瑾瑜聳聳肩,坦蕩道:“世人皆愛財,我也不例外。只不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言下之意,她是康莊大道,他是旁門左道。指桑罵槐,他聽明白了。

“既然宋律師也喜歡錢,肯定不會跟錢過不去。這樣,我出錢,價碼你開,買你跟我的小弟吃頓晚飯,考慮下?”

“價碼你開……還真大方。我開出天文數字,魏先生也眼睛都不眨?”

她將手中的筆拍在桌案上,不輕不重,恰好表達此刻的憤然,“我先前的話還未講完。我雖愛財,但還不至於要賣笑。”

從前她走她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本就各行各路。他們是兩個不同頻率波段的人,重疊的概率接近於零。不過因為在安城,在這座愛恨交織的城市,才會誕生這個億萬分之一可能的命運交匯。

“看來宋律師對我有很大的成見。”

在安城,敢這樣和他說話的人不多。這個女人很從容,很淡然。從始至終,沒有諂媚,沒有迎合,也沒有躲避。

他有一萬種方法讓她去吃這頓晚飯,他提錢,不過是扯一塊遮羞布。既然她視他惡霸流氓,他又何必再掩耳盜鈴。

魏邵天想,這時他應該點上一根煙,用他最擅長的手段讓她屈服妥協。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太重,怕把人嚇著。

“你就不怕得罪了我,在安城混不下去?”

改不掉恐嚇的味道,但於他而言,已算是格外的好脾氣了。

誰知她根本不吃這一套,反倒振振有詞道:“安城呆不下去,也可以去別處,天底下總有人要打官司。何況二十一世紀,人人都有言論自由。”

宋瑾瑜冷冷地抽走桌上的和解方案,“我尊重每一份職業,也尊重魏先生的生意。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果沒有其他事,魏先生可以回去靜候佳音了。”

走出辦公室,魏邵天站定在電梯前,摸出煙點上。

下到一層,電梯門開,只見裏頭煙霧繚繞,齊宇詫異,“再心急也不至於在電梯裏抽煙吧,很危險的。”

他彈開煙蒂,答得很敷衍,“談正事,沒空抽。”

“那你們……談得怎麽樣?”

魏邵天搖了搖頭,“除非你逼良為娼,不然沒戲。”

“這麽誇張,你不會直接約人家上酒店吧?”

“你以為我是你?人家大律師講原則的,不知道多嫉惡如仇。跟你說了太聰明的女人搞不定,你不信。”

齊宇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魏邵天一手搭上他的肩,擺出大哥的模樣好心相勸,“安城七百萬人,有一半是女人,非跟個不識好歹的律師較勁?才貌雙全的,我去名牌大學給你找,年輕漂亮,清純可人,什麽類型沒有?”他指了指樓上,“這個——你就別想了。”

齊宇臉上一熱,踢飛地上的易拉罐,“天哥,來日方長,我不急的。”

“走了,吃鮑魚去。”

十六樓的某一扇窗前,宋瑾瑜看著黑色的奔馳車離開,才回到辦公桌前,撥通電話。

出乎意料,對方並沒有討價還價,而是丟盔卸甲般的妥協。

“……只要不將此事曝光給媒體,所有的附加條件我們都接受。下周我會把擬好的土地轉讓協議帶去你的辦公室。再見。”

掛掉電話,宋瑾瑜隱約覺得奇怪。這個周律師的態度跟之前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之前鬧出這麽大動靜,沒想是雷聲大雨點小,現在反倒輕易就松口給地。

一邊是叱咤黑道的泰安大佬,一邊是澳門船王的掌上千金。若此事見報,一定會被寫成一出狗血鬧劇,深挖下去,只怕四十集都不夠拍。但最終令雙方在談判桌上牽扯不決的,只是興安江北岸的一座高爾夫球場而已。

兩個身價不菲的人,怎麽可能會為分一塊地而結婚又離婚?

怎麽想也不對。鉛筆在她的指尖打圈,事情肯定不會如她所想的這般簡單。

深想無益,宋瑾瑜按下座機的免提鍵,輸入一串號碼。

“你好,我要訂一束白色的郁金香送到常青陵園。我姓宋。”

車子開出車庫,開過興安大橋,穿過城南隧道,跨過大半個安城。三十分鐘後,白色的小轎車停在常青陵園外。

宋瑾瑜下了車,陵園門衛室的李叔很遠就看見了她,捧著一束白色的郁金香在門口朝她招手。

“宋律師,花店的人剛把花送來,你看這水還沒幹咧。”

她笑著接過花,“多謝了,李叔。”

“哪裏哪裏——”李叔笑著摸了摸頭,“我在這裏守陵也有十多年了,像宋律師這樣,每周都固定會來的掃墓的人真不多。宋律師,你是個好人。”

好人。簡短的兩個字,卻如同一幅鐐銬,令她十年來不得安眠。

做完訪客登記後,她笑著和李叔道謝。

常青陵園建在城郊,遠離城市的熙攘喧囂,依山而建,人行道兩側栽滿了四季常青的松樹。這是安城最大的陵園,足夠容納數萬個陵墓。

十七歲的宋曉書就長眠於此。

宋瑾瑜將郁金香放在墓碑前,蹲下身撫摸著黑白相片中青澀的臉。

“家姐,如果有一日你出嫁,一定是這世上最美的新娘。”

“有話說,莫欺少年窮。等我念完書,一定會出人頭地,到時我會好好工作養家,將來掙夠錢,就搬去住大房子。你喜歡有露臺有花園,我們就買半山別墅……”

“家姐,我再也不想讓你吃苦,讓你受委屈。”

那時候,沒人知道明天會怎樣,黑暗又會在何時降臨。一顆赤子心如雨後椿芽,在舊巷深處一間不夠鋪面大的舊屋中破土生長。那原本是少年一生最好的年紀,在籃球場揮灑汗水,在教室裏奮筆疾書,在糖水鋪和女同學共食一碗糖水……而剝奪他一切權利的人,卻並非上帝。

她是被眷顧的孩子,她從地獄裏爬了出來,還得到了重獲新生的機會。可十七歲的宋曉書,再也沒有機會看一眼這個世界。

她本可以不再回來,逃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永不再踏上安城的土地。可這九年過去,她始終不得心安,沒有睡過哪怕一夜安穩覺。

因為她知道,撒旦始終在人間。

兩年前,她從香港中文大學的法學碩士畢業。她的畢業典禮,只有一位來賓。

穿著學士服的她與他並肩走在中環的路上。他的手裏拿著她的學士帽,她的手裏捧著他送的百合花束。

來來往往的行人無數,卻沒有一對似他們登對。

“今後有什麽打算?”

她穿著高跟鞋,鞋子並不合腳,一步一頓走著,“我想回去。”

三十幾度的天氣,印度洋吹來濕熱的海風,他的襯衣後襟微濕,仍紳士地放慢步子,“所以放棄幾大律師行的邀約,是為了回安城。我以為你一直不告訴我,是要和誰私奔。”

她帶著抱歉的眼神,“你一定對我很失望。”

他沈默了片刻,“我以為,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不會想再回到那裏去。”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她的眸色黯了黯,“香港是一個法治城市,這裏不需要我,但安城需要。”

他輕嘆了一聲,“你決定好了,我就替你安排。”

她搖頭,“你已經給了我很多很多,多到我無以為報。我現在有能力工作掙錢了,所以以後……”

“以後不需要我了啊——”他將學士帽蓋在她頭頂,“妹仔長大了。”

劉海淩亂的撲散在額前,遮蓋了大半視線,她的聲音不高也不低,“……以後,我想像女人和男人一樣同你見面,我想你送我玫瑰而不是百合,我還想成為你的戀人。”

在她生命中很重要的這一天,她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裏七年的話。

“以後我在香港,你在安城,我們怎麽像男人和女人一樣見面,難道要我郵寄玫瑰給你?”他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怎麽辦,我沒有要異地戀的打算,不如……”

“不如留下來,專心做我的女朋友?”

他給了她肯定的回答,她幻想、期盼、奢求過無數次的答案。可真的等到了這一刻,她卻沈默了。

“留在香港,你的前途無量,可能過幾年工作空下來,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回去……”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瑾瑜,留下來陪我吧。”

“我躲了七年,就是為了能重新站起來。如果我始終無法面對過去,我怕我會被它困住一輩子。那樣,我也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

她今日的固執,一如當日的絕望。

香港困不住她,他也困不住她。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難免失落。

“帶你去立法會的酒局,認識那些高官大律師,結果還是白費心思。到時戀上個後生仔,忘記我這個舊人,也不是不可能……”

她斬釘截鐵道:“我的人生是你給的,沒有你,我什麽也不是。所以什麽新人舊人,以前沒人能替代,以後更不可能。從來都不可能。”

不知不覺走到了泊車處,他紳士的替她拉開車門,“傻女,你才二十四歲,人生不過剛剛開始,又知道都不可能?”

從陵園出來,她回到了車裏,卻遲遲沒有離開。目光落在黑色的手機屏幕上,握著手機的手心不覺間已泌出冷汗。她已經維持這個動作很久,一通電話而已,卻讓她將過去的十年都回顧了一遍。

她最終還是撥通了電話——歸屬地是香港的電話。

他很忙,是真的很忙,卻從來不會厭煩和她通電話,但只是頭一年,接下來的日子,他除了反覆催促她回去外,似乎已別無他話。

上一次回港,是去年聖誕,她也不過待了兩日。

他亦不吝嗇送她禮物,名牌包包、香水、首飾……多到數也數不清。他也常帶她去高檔的法式餐廳吃飯,開一瓶價格上萬的紅酒。晚上在太平山的別墅看維港的夜景,晚風徐徐間,他吻了她。

這是他們唯一的一個吻,也是她二十幾年人生中從未經歷過的幸福,然而嘴唇上的溫度消失後,卻聽見他說,“瑾瑜,如果你沒有回香港的打算,我們就暫時不要聯系了。”

那天之後,她真的沒有再聯系他,因為害怕自己成為他的負擔。

他從來都有自己的計劃,人生,工作,愛情,有條不紊,一絲不茍。他的人生就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精準到一點不容許絲毫瑕疵與偏差,而她不過是場意外插曲。

電話接通,她沒有等他說話,便一口氣道:“——如果事情進展的順利,用不了半年,我就能回香港了。”

半響,才有熟悉且溫柔的聲音才傳來。

“瑾瑜,你最近有沒有看新聞?”

“嗯?”

“我要結婚了。”

他說了這五個字後,她飛快地摁掉了電話。

掛掉電話,她趴在方向盤上喘息,從包裏翻出氣霧劑,深吸一口,才平覆了幾分心跳。

這個男人有多好,只有她知道。

二十四歲的宋瑾瑜有過兩個夢想。一個是為宋曉書報仇,一個是成為傅太太。而這兩個夢想,註定背道而馳,她選擇了前者,便無路可退,而他也失去了繼續等待的價值。

也許從她選擇回到安城的瞬間,他也在心裏做了同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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