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農夫與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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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如約而至,暴雨下了整整一個星期,陰雲盤旋在安城上空,冷清的街道隱約有警笛聲傳來。

兩周前港媒便爆出了傅桓知的婚訊。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鉆石王老五,幾乎是全港未婚女性心中的不二擇偶對象,如今終於名草有主,香江不知又有多少豪門夢滅。

傅家是老牌的香港豪門,雖未能躋身富豪榜首,但坐擁地產無數,酒店業、娛樂業、博.彩業都有涉足,在全港亦聲名赫赫。

八卦周刊花了大段篇幅報道傅桓知的家世背景,卻對那位傅家準兒媳的身份只字不提,因為不是公眾人物,所以甚至沒有挖出姓名。而這位傅家三少又一向行事低調,潔身自好,多年來從未有過桃色新聞纏身,身上本就沒有太多娛記可挖的料,這次突然傳出婚訊,大約是真的要成家生子了,報社都眾口一致的給予祝好。

如果路過報刊亭時多留心一下娛樂周刊的頭版,或許她就不至於是最後一個才知道他的婚訊的人。

斷掉電話的當下,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回香港去。她不知道回香港要做什麽,甚至不知是否應該見他,又或是見到他,該說些什麽。

傅桓知是誰,宋瑾瑜又是誰。他今朝不結婚,他日她當真就能做傅太太?

不過是癡人說夢吧。

還好臺風過境,沒有一班能離港的航班,老天給了她完美的借口,用以掩飾她根本沒有當面質問他的勇氣的事實。

隔著玻璃望著雨幕下的興安江,MP3播放著楊千嬅的《假如讓我說下去》。

“暴雨天我至少想講掛念你,難道你無臺風會決定留下,但我想如樓底這夜倒下來,就算臨別亦有通電話……

我怕死,你可不可以暫時別要睡,陪著我,讓我可以不靠安眠藥進睡……”

歌恰好唱到這一句,一聲踹門的巨響。

貓鼠游戲的開場,他們是宿敵,也是闖入彼此人生中的不速之客。

魏邵天臉色蒼白,濕漉的短發擋在額前,蓋住了眸中的陰鷙。他左手捂在腰上,右手則握著一只黑色的手.槍。

他就這樣闖入,發是黑的,眼是黑的,黑色襯衣深淺斑駁,分不清是水還是血。像一匹受傷的黑狼,步步緊逼,腳下的皮鞋因為雨水打滑,每一步都踉蹌不已。

音樂仍在播放,她卻是失語的狀態。

漆黑的槍口一晃,宋瑾瑜扯掉耳機線,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他一手握槍,一手扶著桌沿,仿佛要靠借力才能站穩,一直繞到了辦公桌後,才倚著墻緩緩坐在地上。即便如此,槍口也不曾轉變方向。

“警察要是進來,你也沒命活。”

宋瑾瑜如夢初醒,這才聽見窗外忽近忽遠的警笛聲。再看眼前這個負傷掛彩,還在口口聲聲威脅她的男人,可想而知,安城的某處剛發生了一場動靜不小的械鬥。

她退到窗邊,往樓下探了一眼,兩輛警車正停在辦公樓下,出口已被堵死。這棟樓有二十層,按照逐層排查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裏。

他此刻藏身的地方被文件櫃和辦公桌擋住,正好是整間辦公室的視線死角,只要警察不進到屋子裏搜查,就不會發現藏了一個人。

也許是面對生死的反應,又也許是律師特有的理性權衡。她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冷靜果斷,從反應到決策,不過數秒。

魏邵天握槍看著她的每一個舉動。

她將他一路進來留下的水跡、血跡清理幹凈,再關掉電腦顯示器,從飲水機接了一杯水,潑在外套和雨傘上,然後拿上包,佯裝是剛從外面回到辦公室的樣子,最後關掉了燈。

沒了光源,四周陷入一片昏暗。魏邵天仰頭躺靠墻,腰上傳來的痛覺令他有瞬間暈眩。

一周前,他派齊宇去碼頭盯梢。原以為因臺風來襲,這周都不會有貨進港,沒想到,前天有一艘越南來的貨船硬是頂著暴雨進了港。齊宇給他打了一通電話報信後,就失去了聯絡。

齊宇跟了他三年,平時雖然油腔滑調,但辦事從沒出過岔子。他最後打那通電話時人在碼頭,那麽只有兩個可能——死了,或者被雄幫的人扣住了。

他能走到今天,全憑他夠狠,但他清楚,魏邵雄能比他更狠。他前頭搞了偉強,算是折了他的一條腿,按魏邵雄的作風,當然要廢掉他的一只手,才算是禮尚往來。

難怪那天在佛堂,魏邵雄特意提醒下周有貨進港,原來是下好了套等著他跳。

今天動手之前力坤也勸他了,雄哥管貨,咱們管帳,本是井水不犯河水。雖然是雄幫動手搶地盤在先,但現在我們動了他們的貨,人被抓了,這就是一車換一馬的局。虧是虧了些,但也得認這個栽,不然誰都不好收場。

魏邵天當時就怒了,管他媽誰先動的手,不論如何,都得把人給接回來,不論死活,都得有個交代。人是他派去的,出了事就當個棄子?不可能。

這幫兄弟跟著他,圖財謀利也好,傷天害理也罷,到底都是為他賣命的。就算今天折在魏邵雄手裏的不是齊宇,他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他的目光在有限的視野裏漫無目地游走著。

南方潮濕,白色的墻面已有幾處斑駁,百葉窗也折了幾葉,文件櫃也還是老式的灰色鐵櫃,邊角都有了銹跡。辦公桌底有一雙黑色的平底鞋,旁邊還有一只黑色的mp3。

他鬼使神差地撿起那只mp3,伸手的動作牽動他腰上的傷,一陣撕裂般的疼。

RIO PMP300,十年前MP3問世時出的第一款機子,擱現在就是一個古董機。他拿在手裏端詳,無意看到背面刻著幾個字。

贈瑾瑜,1998。

屏幕是亮的,歌曲仍在播放,他戴上耳機,播的是楊千嬅的《小城大事》。

這個女人身上,實在有太多令他覺得費解的地方。

最令人費解的是,現在,他居然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壓在她身上。

外面傳來門把扭動的聲音,一絲光亮透進來,魏邵天屏息凝神,覆又握緊了手裏的槍。

“徐警官,這麽巧。進來喝杯茶?”

“喝茶下次吧。辦案子,要緊事。”

著便服的警察往漆黑的辦公室探了一眼,“看到什麽形跡可疑的人出入沒有?”

宋瑾瑜抖了抖雨傘上的水珠,“我也就比你早到一步而已。本來快到家了,半路想起有個文件沒拿,明天出庭要用,只好回來一趟……我見樓下停了好幾輛警車,出什麽事了?”

“泰安在渡口械鬥,我們在追幾個頭目,估計逃到這一片了。整棟樓都封鎖了,排查完之前不允許進出,恐怕你要等一陣子才能下班回家。”

“你們查案要緊,理解理解。”宋瑾瑜順手按下門邊的電燈開關,“我的辦公室就這麽大,藏不了人,要進來搜搜嗎?”

“沒事就好。他們身上攜有武器,最後在排查完之前不要出來走動。”領頭的那人有些不耐煩,“平時不搞事,選這鬼天氣,唉,也不知道今天要弄到幾點……我先去忙了。”

“辛苦了。”

宋瑾瑜反手關上門,靠著門背直到外面的腳步聲漸遠,才開口道:“警察走了。”

“宋律師剛剛失戀嗎?聽得都是傷心的歌……”

她循著聲音繞過辦公桌,映入眼簾的血跡令她一楞。

魏邵天單腿弓著,身下的米色地毯被血染了一隅,手裏除了槍,還有她的mp3。

“麻煩你尊重我的隱私。”

她從他手裏奪過mp3,收起耳機線放進包裏,“還有,賠我一塊新的地毯。”

他嘴唇無色,額上亦冷汗密布,語氣卻還是很愜意,“你喜歡什麽款式,我派人去香港買,多貴的都可以。”

“魏先生還是先想想怎麽活命跑路吧。”

他依舊滿不在乎,“你跟警察很熟?”

“我接過刑事案件,所以認識幾個警官。”她答的鎮定自若,“魏先生不清楚我的底細,也敢慌不擇路的進來?”

“我是知法守法的好市民,出了事當然要來找律師了……”他捂著小腹緩緩坐起來,都已經這副模樣了,居然還能笑得出來,“藏匿罪犯,《刑法》要判幾年,宋律師?”

她被他氣得胃疼,從櫃子裏拿出一條幹凈的毛巾扔給他。

“你最好在斷氣前讓你的小弟來接人,否則我下半生都要為自己打官司。我不想重演農夫與蛇的悲劇。”

他把毛巾纏在腰上,豆大的汗珠從鼻尖往下滴,呲牙道:“施以善舉,搭救落難之人,本就該是不圖回報的。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遇上誰,然後一不小心,就把命也搭進去了。這才是人生最有趣的地方。何況農夫與蛇,也不一定是悲劇。”

“泛濫的仁慈只會作繭自縛。即便農夫救了蛇,也不會改變它惡的本質。”

他冷笑,“難道見死不救,就是善了嗎?”

“如果你身處煉獄之中,有人向你伸出了手,無論出於什麽初衷也好,這份恩情都應該永世銘記,不是嗎?”說完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當然,我跟魏先生說這些,也是白費口舌。”

他保持著半躺的姿勢,目光直直越過一米高的寫字臺,肆意又妄為,“你這麽嫉惡如仇,不應該幹律師的。”

她糾正,“的確不該當你的律師。”

“你的世界裏只有好人和壞人。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分男人和女人。如果農夫與蛇是個愛情故事,就還能有另一種結局。”

說著,他晃了晃槍口。

雖然不知道他此刻的意圖,但她卻看穿了他的虛弱。警察還在樓裏,開槍無疑是自尋死路。這把槍此刻於她而言,僅有威懾作用,卻起不了威脅的作用。更何況他腰上受了傷,雖然不知是槍傷還是刀傷,嚴重與否,但不過須臾,毛巾已被染得失去原本的顏色。即使如此,他也神色如常,不驚不憂,更沒有要逃跑的打算,反倒把全部的力氣都花在與她聊天上。

“別緊張,我只是想讓你坐近一些。我現在耳鳴,聽不清你在說什麽。”

她摸著墻往前走了兩步,只聽他道——

“如果我現在就在煉獄裏,你願意伸出手嗎?”

他幹脆松開握槍的那只手,仿佛為表達誠意,舉在半空中,等待她的答覆。

這一秒,蝴蝶煽動的它的翅膀,往後的故事都要改寫。

她差一點就要犯農夫的錯誤,誤把他當作是個孤苦的受難之人。還好理智告訴她,他不過是一匹經歷惡戰的狼,因為負傷而奄奄一息,只要假以時日,他又會恢覆原本的面貌,甚至隨時可能反咬她一口。

明明墻上的掛鐘仍平穩不急地走著,魏邵天卻覺得一秒鐘從沒有這麽長過。他似乎等了有很久,足以用一生來計數,也沒有得到她的回應。

不過一句不走心動的鬼話,睡一覺就會忘記,他卻不知在期待什麽。也許他此刻是真的在煉獄裏,想要抓住一塊浮木,閉眼歇一會兒……哪怕一會兒也是好的。

按照現在的失血速度,用不了等警察離開,他就會先因失血過多而休克,便是連說話也費勁,舉在半空的手卻不曾放下。她於心不忍,蹲下身,敷衍似的揮開他的手,“你帶了電話沒有,用不用聯系你的小弟?”

他擡了擡半覆下的眼皮,還是照舊貧嘴滑舌,“我還欠你律師費沒結,怎麽能走?”

“你記得就好。”

“律師費太貴,不如肉償劃算。”

嬉笑著說完這句,他的聲音漸低下去,“你放心,我這個人一向有仇報仇有恩報恩。誰欠我的,我欠誰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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