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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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頭,佛堂大門緊閉,山門外頭十幾個黑衣,個個腰上藏鐵。可惜這裏是安城,什麽都不稀奇。反正月月都是如此,泰安開幫會,警察都要繞街走。

佛堂大殿擺一座虛空藏菩薩,頂戴五佛冠,右手持寶慧劍,左手握拳持寶蓮,坐於寶蓮花上。人言道生財佛,保你財源廣進,功德無量。

內祠正是總舵文武堂,地方雖不大,但念在有尊菩薩,不看僧面看佛面,出言不遜的有不少,卻從未見血。

魏邵天手裏捏著一只銀色的打火機,來回翻蓋、點火、合蓋。其實他坐下來也不過幾分鐘,桌上擺一臺點鈔機,每個堂口輪流交錢,齊宇經手點數。

有進賬當然就有分紅,這月臟兮兮的鈔票收進來,下月就有幹幹凈凈的支票送出去,縮水也樂意。

火燃,火滅。他叼著一根煙,遲遲都未點。

忠義神武關聖大帝像前燃著三炷香,坐中間的大佬不說話,左邊的雄哥黑面,一時間祠堂陰風陣陣,瘆人到豎汗毛。幾個內堂也不傻,誰都知道前天雄哥的馬仔在西市被堵,沒死也是個殘廢。泰安分天幫和雄幫,內鬥早不止一日,這次分明是魏邵天要殺一儆百。只怪偉強出門沒看黃歷,明明是替主人辦事,最後平白挨了刀,啞巴食黃蓮有苦難言。

總之龍虎鬥的故事一日沒完結,他們一個個都得提心吊膽做事。

齊宇把錢碼好,“天哥,這幾家數齊了。”

魏邵天劃開火機蓋,火石鋼輪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齊數的可以走。”

是非之地,無人敢多留,只是出了門,穿過佛堂仍膽戰心驚。裏面的人就更不好過了,點錢的齊宇手心冒汗,力坤手放腰上,隨時準備開片。進佛堂前老大有交代,煙抽完,沒收到雄哥的錢,就動手。

雄哥遲遲沒有動靜,這邊老大手中的煙已燃半,時間好似停滯,每秒都像在倒數,也不知在消磨誰的耐性。蝦兵蟹將們緊張地咽口水,心快跳到嗓子眼兒,只有兩位大佬誰也不急,又或者早有打算。一山容不得二虎,反正槍別在褲腰上,終歸就是大家撕破臉,誰也不買誰的賬。

魏邵天神色如常,“雄哥還有話說嗎?沒話說,我就辦正事了。”

魏邵雄跟著點上一根雪茄,油光滿面的臉擰出幾道笑紋,“阿添,當初在柬埔寨,我可是救過你的命的。”

魏邵天彈了彈煙灰,一根煙已所剩無多,“雄哥對我怎樣,我都記得。”

“記得就好。”魏邵雄摸了摸金牙,身旁的阿豪拎一只黑色手提箱擺上桌,密碼搭扣一開,整整齊齊一碼碼的鈔票。

“天哥,這個月的交數,你點一下。”

全世界盯住魏邵天。

他沈默的這半秒鐘,祠堂裏無一人敢喘氣。也不過這短短半秒,他已有了決定。

魏邵天利落的把煙摁滅在桌上,順手合上了保險箱,歪嘴一笑,“雄哥的錢,還用點嗎?”

全世界松口氣。

“阿添,你雖然後生,但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多虧了你,我們才年年有錢拿,企業蒸蒸日上。契爺讓你坐了這個位,我心服口服。”

魏邵雄一手夾著雪茄,一手搭上魏邵天的背,意味深長道:“你我兩兄弟出生入死,沒必要為了一碗涼粉傷了和氣。”

魏邵天還是一臉痞氣,聳聳肩道:“不用客氣,我免費替雄哥教訓手下。”

“偉強不生性,班房裏出來的人嘛,難免有點脾氣,給你添了堵,教訓下應該的。”魏邵雄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有一批貨進港,碼頭那邊你打點一下,老規矩。”

魏邵天又點了一根煙,繃著臉目送魏邵雄的人離去。

齊宇將保險箱鎖好,用手銬住,“天哥,走得了。”

魏邵天點了點頭,昨夜他整晚沒睡,眼裏充血,祠堂門一推開,大把弟兄圍上來,他頂著日光挨個看過去,“沒事,散了吧。”

方才他面上夠鎮定,其實心裏在盤算利害,最壞的結果,大動幹戈,免不了鬧出大動靜,到時誰也不好收場。現在是什麽年代,早已不同港片演的那樣,死了人可以用擦槍走火帶過。

過了千禧年,就是新世紀,誰不願意低調掙錢。

再看其他幾個堂口的態度,仿佛都有意要坐山觀虎鬥。他羽翼未滿,要動魏邵雄,還不夠時機。

上了車,齊宇拿著保險箱坐在後座,見他雙眼發紅,說道:“天哥,不如讓鐘叔先送你回家休息,錢我帶回公司。你放心,出不了問題。”

他恍若無聞,朝後視鏡看了一眼,“去公司。”

鐘叔按吩咐開車,齊宇無奈,搖下窗戶給前後車打了個手勢。

車子緩緩匯入車流,原本晴空萬裏,突然天陰,接著電閃雷鳴,暴雨傾瀉。車載收音機正巧播報著雷暴天氣預警。

“……受臺風帕布影響,未來幾天內會出現強對流天氣……”

齊宇嘆氣,“這下好了,臺風登陸,什麽貨都進不來。”

正是交班高峰,雨一下,毫無意外的開始堵車,連一向好脾氣的鐘叔都感慨,“現在是人人都有錢,人人都開車,幾百萬人都開上路怎麽算?”

魏邵天一直撐頭不語,齊宇百無聊賴地問了句:“天哥,雄哥當真在柬埔寨救過你?”

他哼一聲,“他巴不得我死。”

“死”字音未落,車前橫沖來一輛摩托車,鐘叔踩一腳急剎車,罵了句“撲街”,車前掛著的佛像甩著紅纓晃動,也不知晃了誰的眼。

魏邵天靠著真皮背椅,望向被雨水洗刷窗外,似也有一抹嫣紅。

齊宇眼神好,“咦,好像是那天的律師。”

人群中,她穿了一條淺桃紅色的裙子,艷而不俗,倒是很吸睛。

他也不知中了什麽邪,對鐘叔道:“開過去。”

鐘叔提醒了一句,“老板,錢還在車上。”

不僅有錢,後備箱還有槍。

魏邵天的眼皮跳了跳,“沒事。我的律師,自己人。”

鐘叔一向盡職,只開車不多問。黑色奔馳車緩緩開到辦公樓雨檐前,齊宇搖下右邊的後窗,“宋律師,下大雨,你沒開車嗎?”

周遭的目光紛紛匯聚到了她的身上。畢竟連號六的車牌,安城只此一塊,更何況前有三車開路,後有兩車殿後這種大陣仗。

她的裙角被雨水淋濕,絲料已變成深玫紅色,腳下的皮鞋也滲了水,並不舒服。

第一句當然是婉拒,“沒關系,我可以打車。”

“這麽大的雨,很難打到車的,不如我們送你一程?”

車窗降下來,她方看見後座黑衣黑褲的魏邵天,正單手撐著額頭,目光懶散道:“順風車,不收錢。”

宋瑾瑜沒有再推拒,將皮包遮在頭頂,踩著積水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車門關上,她微微喘氣,只聽後座人道:“宋律師夠膽大,這麽爽快就上車,看來不怕我們把你怎樣。”

“我想魏先生企業做得這麽大,應該不屑再做欺男霸女的勾當了吧?”一句話裏,貶捧都有。

“過不多日就恢覆自由身,我也算黃金單身漢,來者不拒。”

他習慣了插科打諢,遇到女人,又是靚女,正經不到兩分鐘。

“不是順風車麽?大不了我付錢,當乘出租。”宋瑾瑜系上安全帶,對鐘叔說道:“我家住北新路,謝謝。”

魏邵天點頭示意鐘叔開車。

真命天女坐在副駕,齊宇當然樂不思蜀,完全忘記自己手上還銬著上百萬的保險箱,“宋律師用的什麽香水,真好聞。”

她攏了攏長發,“迪奧的藍毒。”

“我看過這支香水的廣告,王家衛拍的,Eva Green是我的夢中情人……不過這支香水剛上市不久,安城不好買吧?”

“是朋友送的。”

齊宇嘆一口氣,“宋律師人美能力好,肯定大把人追,看來我是沒機會了。”

宋瑾瑜笑而不語。

車裏安靜下來,魏邵天終於能閉目養神一會兒。酸澀的眼睛半閉著,朦朧間便看見半張側臉,嫣紅的嘴唇,小巧的耳墜,修長的脖子……從他的角度,還能隱約看見無袖袖口露出的胸衣花邊。他輕輕一嗅,便嗅到了玫瑰廣藿的味道。

這個味道,太風塵。

一路上雨聲未停,混雜著齊宇有些聒噪的談天聲。偶有幾句輕柔的女聲傳來,聲音很淺,很舒服。可能是真的累了,他合上眼,困意來襲。

也不知過去多久,車子到了小區,他也跟著醒來。

“對方律師主動聯系我,提出了和解的意向。魏先生有空的話,來我的辦公室一趟吧。”臨下車前,宋瑾瑜說道。

他聽見了,卻不急著作答。她等不到回答,便轉而對齊宇:“麻煩你替我轉告——”

魏邵天這才懶懶答一句:“明天有空。”

“那明天下午三點,我等你。”

車子離開小區不久,雨點漸小,齊宇感慨,“真是天公也想成人之美……”

魏邵天睜開一絲眼,“你今天話很多。”

“見到美女就多聊幾句咯。天哥,我天天跟著你,也很苦悶的。”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平時美女我讓你見得少?”

“各花入各眼嘛。這種有才有貌的玉樹瓊花,才是我的心頭好。”

魏邵天打了個哈欠,“聰明的女人難應付,到頭來不知是你玩她還是她玩你。以後你就知道,女人,還是越膚淺越好。”

話剛說完,報應就來了。突然間太陽穴猛的一跳,疼得他齜牙咧嘴。

邪了門了。正好收音機裏播到今夏最熱的單曲《香水有毒》,魏邵天想了想,問題多半出在香水上。明明人早已經下了車,味道卻還揮散不去。

胸腔生出一股莫名的煩躁,不知源自何處。可能是橫空出世的女人,也可能是老奸巨猾的敵人。

敵人在明處滋事挑釁,可女人在暗處抓心撓肝,要論哪個更難對付,後者略勝一籌。

魏邵天搖下窗戶透氣,直覺告訴他,這女人不是個善茬。

齊宇還在那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天哥,其實我覺得呢,和高學歷的美女戀愛、成家、生子,這樣有助於提升自己的文化素養,也是改善下一代基因的一種途徑。”

車子正好路過幾家夜市攤,魏邵天看著晃過的街景道:“麻辣燙吃多了,是有點膩。”

“……換點清淡的咯,何況吃得鹹辣久了,會得腎病的。”

他算不上什麽情聖,但好歹也身經百戰,今天硬是被一個楞頭青給數落了。

“就你他媽懂得多,一天不胡說八道你就不痛快。”

齊宇扭頭一看,老大現在不僅眼紅,而且面黑,是大怒之兆,於是識相的閉了嘴。

車子開到公司,前後開路的弟兄下車列隊,一溜黑西裝齊刷刷鞠躬。

上了樓,反鎖辦公室,齊宇開箱點數。

“每次都缺斤少兩,這次交的最齊。”

鋥亮發光的皮鞋擱上桌,頭疼還是沒有絲毫緩解,魏邵天一邊揉額,一邊磨牙謔謔道:“人家跟著他賣白.粉,個個賣到腰纏萬貫。這點錢,拿來堵我的口而已。”

“天哥,你別怪我多嘴……有沒有可能契爺把泰安交給你當家,只是做樣子,真正的生意,都是雄幫在搞呢?”齊宇將一沓沓粉色鈔票放進保險櫃,“魏邵雄不傻,跟著他的人更不傻。辦企業,年底分賬有多少?賣白.粉又有多少?”

魏邵天瞥他一眼,“怎麽,嫌錢少想去賣白.粉?”

“天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販毒?我沒那個本事。”這會兒屋裏就他們兩個人,齊宇壓低了聲音,“我看電影裏演,那個年代想在香港發財,不是做兵就是做賊。做賊要窮兇極惡、不擇手段;做兵要腰上藏鐵,家中藏金,包娼庇賭。契爺是兵還是賊?”

“港片看多了?”

魏邵天從保險櫃裏拿出兩沓錢扔給他,冷哼了一聲,“何況那個年代,兵和賊根本沒分別。”

齊宇楞了楞。

“錢拿去追女人,別的不要問。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魏邵天從冰櫃裏拿出一桶冰塊,包在毛巾裏,敷在太陽穴上,“還有,你最近小心點,去場子裏別太囂張,保不齊雄幫的人就拿你開刀。”

二十幾歲的小夥子,有錢花當然開心,也不再刨根問底,“用不用再買份人壽保險啊?我沒爹媽要贍養喔。”

他氣得搖頭,“我怕你有錢沒命花啊,衰仔。”

“天哥,你別咒我。算命的說我能活到八十九,子孫滿堂。”

魏邵天邊罵邊把人趕出去。終於天下太平,他把冰袋按頭頂,躺在辦公椅上望住天花板發呆。

冰袋化開的水滴在他的脖子上,冰涼舒暢,水順勢流下,好似一只玉骨冰心的女人手,一路向下探,沿途勾起陣陣酥麻。深呼吸,好似身上也染上了一絲琥珀香……他趕緊冰袋扔在一邊,心裏罵著,媽的,難不成真中邪了?

好在要清心寡欲,還有一個方法。他掏出手機,開始玩貪吃蛇。

淺綠色屏幕上一只黑色的小蛇,越吃身越長,越吃越貪心。吃下去的越多,反而越難抽身。最後不是首尾相接,自食其果,就是無路可逃,撞壁而亡。

屏幕上無情的打出“GAME OVER”的字樣。他剛準備合上蓋,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離婚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不過你給我找的那個律師,有點邪門。我見了她之後,晚上發夢,白天頭痛,你說奇不奇怪?”

“明明你自己心裏有鬼,見色起意,怪人家律師?”

“想跟我睡的女人排成隊,我沒這麽饑渴。我講真的。”

“神經病,掛了。”

魏邵天收了線,起身將保險櫃上鎖,提了提褲子走出去。

齊宇和鐘叔在車庫抽煙,聊得正盡興。

“天哥,去哪?”

他坐進車裏,“去瀉下火。”

“叫上次那個學生妹過來?”

“太嫩了。”

“那荷官?”

“有點膩。”

齊宇一邊發信息,一邊問:“天哥,不如直說你要找哪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化妝還是不化妝的。”

“你先前說的那幾個,長什麽樣都忘了,先叫來認下臉。”

“都叫來?天哥,你一天一夜都沒睡覺了,不用玩這麽過火吧。”

齊宇扭頭,見一雙利目正瞪著他,立馬改口,“我這不是怕你忘了明天談和解的事情……”

“難得你記得這麽牢,到時提醒我。”

魏邵天的手伸過前座,勒上齊宇的脖子,“看你春心蕩漾,真喜歡大律師?”

“美女誰不喜歡……”

“真喜歡,我幫你追。”

齊宇憋紅了臉,“這種事情,要循序漸進……我不想吃快餐。”

“太陽還沒下山呢,你已經諷刺我兩回了,活膩了?”

“沒、沒。”

魏邵天松開手,直截了當道:“我幫你把大律師追到手,你幫我辦件事。”

“咳……”齊宇喘一口氣,“天哥,不是真要買保險吧?我說笑的。”

魏邵天拿出手機,看了眼日歷,“有臺風,下周那批貨進不了港,最快也要拖到月底,到時你去幫我探下風。魏邵雄盯得那麽緊,多半是批‘大貨’,你醒定點,別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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