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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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晞語冷眼打量對面桌的女律師。一身米色職業套裝,腿長腰細,長發過肩,坐下來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她不知道這女律師什麽來路,但魏邵天是什麽人她再清楚不過。情場好手,浪裏白條,平白無故找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律師幫他打官司,安得能是什麽心?

他肯找律師這件事,已足夠讓她奇怪。趁人還未到,林晞語便先聲制人,“你跟他很熟?讓我猜猜,是新歡還是舊愛?”

長桌對面的宋瑾瑜低頭整理著文件,淡淡道:“不熟。”

林晞語撥了撥肩上的卷發,冷嘲熱諷,“不熟?安城就你一個律師能打離婚官司,他偏要找你?”

宋瑾瑜擡頭微笑,“我不是唯一一個能打這個官司的律師,但我是最好的。”

話音方落,大門推開,魏邵天帶著齊宇進來,哈欠連連的在對桌坐下,“要談就快點。”

一落座,齊宇的目光便落在屋裏的兩個女人身上。一人張揚奢華,另一人樸素到底,像景泰藍遇上青花瓷,各有各的味道。

跟著魏邵天久了,女人自然見得不少。景泰藍這一款的見得多,底子自然極佳,但也少不了濃妝艷抹,名牌傍身,恐怕連蕾絲底褲都要四位數,性感尤物不假,可惜發起瘋來跟八婆沒分別,沒幾個男人消受得起。

想起那晚大鬧夜場的情形,齊宇在心裏搖了搖頭,默默又看向另一款。可能葷的見的多了,反倒是素的看著舒坦。這一款嘛……底釉細潤如玉,胎質細膩潔白,發色淡雅脫俗。從上看到下,齊宇終於確認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女。

而他的真命天女,此刻正在職業的照本宣科。

“……根據婚姻法第四章 第三十九條,離婚時,夫妻的共同財產由雙方協議處理;協議不成時,由法院根據財產的具體情況,照顧子女和女方權益的原則判決。鑒於我的當事人和林小姐並未孕育子女,且簽有具法律效應的婚前協議在先,在婚姻法律關系中,協議約定優先於法律規定,所以我的當事人要求遵循婚前協議的原則進行財產分割。在婚前協議中,有明確的忠誠協議,即約束雙方婚後一方出軌的行為。夫妻雙方如若一方在婚後有出軌行為,那麽在離婚財產分割時,該方將無法分得任何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財產。根據我的當事人所提供的物證,可以充分證明林小姐在與我的當事人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有婚外出軌的行為,違背了婚前協議中的忠誠協議。”

宋瑾瑜念完後,將目光轉投向對面的律師,“周律師也不是第一天做這一行。這件事,可以鬧得很難看,也可以悄無聲息的收場。林小姐是公眾人物,與我當事人的結婚實情從始至終並未對媒體公開,也就是說,如果這次能夠以不公開的方式協議離婚,對於林小姐的名聲百益而無一害。”

長桌另一端的人聽得直犯困,仰靠在椅子上,“婚前協議是你要簽的,白紙黑字,別再賴我設計你。”

離大鬧夜場不過三天,林晞語已改頭換面,燙了個時下巴黎最流行的杏色卷發,上揚的眼線更顯輕佻,唯一不變是渾身的珠光寶氣。到底是名媛,走到哪裏都有造型師鞍前馬後,今天這種場合也不例外。

周律師頻頻給她遞眼色,悄聲細語討論細節,她卻好似毫不在意,只顧盯著自己老公和女律師有沒有眉來眼去。

“忠誠協議?你這兩年背著我玩了多少女人,你數得過來嗎?”

屋裏冷氣再足,也降不下她的火氣,“怎麽,最近換口味了,這麽快就找上個律政佳人?”

“上次我沒動手,你很失望?”魏邵天懶洋洋地掏出煙,“齊宇,打電話給報社。”

自古做戲都要做全套,齊宇拿出他心愛的觸屏手機,開始撥電話。

林晞語憤然,“別以為拿媒體嚇唬我,我就會點頭簽字!”

“林小姐做我老婆也有兩年了,怎麽好像第一天認識我?我從不恐嚇人的。”

魏邵天笑了笑,正準備點煙,偏頭看見一雙微皺的柳葉眉,手上的動作一頓。

“你以為我就沒有你的把柄?泰安仇家滿天飛,我隨便放點風出去,你都吃不了兜著走。你們這幾年幹得那些臟事,隨便一件都夠你把牢底坐穿!”

長桌那頭的女人還在喋喋不休,聽得他越發頭疼,“好啊,大不了魚死網破,看誰死的難看。”

手中的煙被捏成兩段,“愛談不談。”

周律師是一臉難堪,趕緊出來打圓場,“魏先生,其實我的當事人也不想把‘家醜’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只要魏先生能夠簽下保密協議,我們是願意私下協議解決的……”

律師話未說完,林晞語已拍案而起,胸脯上下起伏,“不協議!不可能——告訴你,林家的東西你拿不走,我跟你沒完!”

“很好。既然林小姐態度堅決,那麽我的當事人會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並按照司法流程進行財產分割。”

反客為主,也不過頃刻間的事情,宋瑾瑜優雅起身,“周律師,林小姐,我們法院見。”

周律師連忙起身攔住她的去路,“宋律師留步,我們今天是誠心誠意來協商的,不如大家都冷靜一下再談。”

她目光灼灼的望過去,“魏先生覺得還有談的必要嗎?”

不過一個眼神,他已然心領神會,慵懶起身往門口走,“好久沒吃澳門豆撈了。”

齊宇附和,“豆撈吃多了火氣旺,還不如喝點老火靚湯。對了,宋律師你愛不愛喝湯?”

一路走出來,暢通無阻。會客廳裏的女人仍在用高分貝的音調叫罵著,而那位周律師,顯然是她老爸請來的人,一面又想極力挽留,一面又沒有那個熊心豹子膽,真敢去攔魏邵天的路。

三人走進電梯,魏邵天靠墻站著,漫不經心道:“宋律師砍價一定很厲害。”

她莞爾:“談判手段而已。”

只有齊宇還是一頭霧水,“我們是不是真要去喝湯啊?”

魏邵天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宋律師大忙人,不一定肯賞臉。”

電梯到達,她先一步邁了出去,轉身道別:“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齊宇趕緊道:“宋律師,要不要我送你?”

她搖頭,“很近,我走路就好。”

魏邵天繞手靠著電梯門,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齊宇,“平時怎麽沒見你這麽積極?”

“我這叫紳士。”齊宇目送倩影漸遠,“天哥,其實呢就我們兩個去喝湯,挺沒意思的,不如叫人買去公司喝?”

“還喝湯清心下火,見到你我就夠寒心,湯都免了。”

正說話間,手機鈴響,魏邵天看一眼來電顯示的號碼,遲疑半秒,摁了掛斷。

半晌,齊宇看他臉色不對勁,“天哥,有事啊?”

“沒事,要債的。”魏邵天將手機揣回口袋,翻出煙盒,空的。

“媽的。”

“抽我的吧。”齊宇掏出包玉溪,魏邵天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想起來,剛才最後一根煙在談判桌上被他給折了。

他怎麽想也沒想,就把煙給折了呢?難道就因為那女人皺了眉?

憐香惜玉,不是他的風格啊。

她望向他的那一瞬間,像是一種本能行為,他很快捕獲並破解了她的訊息。甚至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

這叫什麽,心靈感應?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人,哪來的心靈感應?

一根煙抽完,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根煙都想不明白的事情,看來是無解了。

魏邵天踩滅煙頭。總歸跟女人有關的事,都不是好事,想多了凈他媽的頭疼。

“走。去西市,辦正事。”

車子繞過商業區,開到老城西街夜市,這裏白天收攤歇業,晚上熙來攘往。看似平淡無奇的大排檔可能是外圍賭場,彩票店的後門可能通向地下錢莊,開發廊的風韻少婦可能是到點準時接客的媽媽桑。

在這條街,可以血腥暴力,也可以歌舞升平,前提是掛著泰安的牌匾。

力坤已帶齊了人蹲守,車子減速開進舊巷,魏邵天搖下車窗。

“天哥,這條街好幾個月都沒錢收,雄幫的人每次都快我們一步。今天是收數的日子,一定有人會來踩點。”

魏邵天撓了撓眉骨上的陳年舊疤,“一會兒把人困住。”

力坤點頭,“放心,天哥。”

等到晚飯點,幾輛桑塔納囂張的停在西市入口,下來七八號人,打頭的是個寸頭,短小精悍,一條猛龍過江紋在脖子上,惡龍青眼紅目,兇相畢露。

後巷的車裏,齊宇吐一口煙,摩拳擦掌,“大龍鳳,有戲看了。”

守株待兔多時的力坤帶人迎面打招呼,“偉強,大白天帶人游街,不怕走錯路踩過界?”

“天熱,帶兄弟幾個來吃碗涼粉。西市的涼粉西施出了名的,不是這都算過界吧?”

“出門沒看日歷?今天十五。涼粉日日都開張,就今日關張。”

偉強拉過一條塑料凳坐下,嘴裏嚼著檳榔,一臉無賴相,“涼粉西施就住這上頭,哪有什麽開張關張?我今天吃不上,還真走不動路。”

後頭幾個兄弟跟著淫.笑,力坤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暗中使力,“偉強,天哥有交代,別讓我難做。”

“你們聽到沒,天哥喔!泰安天哥不是從來只坐在辦公室數錢,做他的大老板,什麽時候正眼瞧過下面的弟兄?搞笑啊?”偉強推開他的手,吐了口痰,“坤仔,想拿錢去你大佬面前邀功?今天恐怕沒戲唱,識相的話就快滾。”

偉強仗著人多又揣著家夥,氣焰囂張,說話當然有底氣。力坤隱忍不發,反倒是後頭的小弟先坐不住了,抄起長棍道:“餵,挑事啊?”

“怕你嗎,死衰仔!”

“我叼——”

偉強抓著那人的領子,將他甩出半米開外,正摔在一雙幹凈的黑皮鞋前。

兩撥人動手推搡,眼見就要開片,那人爬起來,喊了一聲“天哥”,原本互揪領子的眾人紛紛看過來。

魏邵天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點了根煙,“繼續啊,怎麽不打了?”

他一開聲,眾人皆停手收拳。雄幫天幫雖然吃的是一家飯,其實早已水火不容,劍拔弩張。

偉強平日跟在魏邵雄身邊耍潑橫行慣了,料定魏邵天不敢動他。這種時候,更是輸人不能輸陣,於是奚落了一句,“公司最近這麽閑嗎,大佬親自上門收數?”

魏邵天瞅了眼矮他半截身的寸頭痞子,“你是個什麽東西?”

力坤在旁提醒了句,“老大,他是雄哥的人。”

“你當我不知道?雄哥的馬仔偉強嘛,出名的。”魏邵天反手抓住力坤的領口,“你放這狗雜種進來的?”

力坤醒定答,“……雄哥的人,我不敢攔。”

這戲當然是做給偉強看的,魏邵天把煙頭往地上一摔,罵道:“廢物,一條狗都攔不住?用不用明天西市門匾掛塊牌,寫上‘畜生勿入’?”

齊宇在一旁揶揄,“天哥,掛了也沒用,畜生不識字的。”

說話間,兩邊街口都拉上了鐵門,偉強定睛一看,一夥人已將他們圍住,看面相和刺青,都是東南亞來的亡命之徒。

魏邵天踢開面前的塑料凳,煞有介事地低眼盯著這只籠中狗,“今日涼粉恐怕是吃不上了,不如等一陣吃供奉?”

偉強知道情形不對,只有喊話造勢,“你敢動我,雄哥一定整死你!”

“你大佬要能整死我,今日還輪到我當家?楚河漢界,當初分得清清楚楚,西市掛著天字牌,什麽時候輪到你偉強來收數?”

魏邵天扭了扭脖子,面無表情道:“打。打到他主人都認不出。”

後頭幾人見勢,根本不敢還手,紛紛棄械投降。遠水救不了近火,西市是天幫的地界,就是現在喊幫手過江,怕也趕不及。

唯有偉強腰桿硬,兩個人一左一右扣著他,也用蠻力撐著不肯跪。打仔對準他的襠下就是一狠腳,再硬的漢子也疼得嚎出聲。

偉強掙紮得面紅耳赤,口沫橫飛,還是不肯服軟,厲聲大罵,“魏邵天,你他媽算是個什麽東西,契爺看你可憐撿回家的一條狗!喪家犬!呸!”

一粒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魏邵天用拇指抹了抹,喃喃自語道:“狗是條好狗,可惜跟錯了主人。”

不過幾分鐘,偉強便再發不出一句聲,半死不活地蜷在地上,口鼻直冒血。打仔倒是聽話,真給打得看不清模樣。齊宇見人沒了聲,連嚎也嚎不動了,上前踹了一腳,“天哥,都這樣了,幹脆找地埋了算了。”

魏邵天叼著煙蹲下身,拎起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今天要換做是我的人進了雄幫的地盤,一定留不下全屍出來。不過我給你個機會,回去告訴你們大佬,這個月的收數要按時交。我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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