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慕緊緊抓著虞幕的肩膀，不停地呼喚著：“虞幕！虞幕！快醒醒！”

眼前這個，不是真正的虞幕，他是虞幕，心裏最深處的神識，原來虞幕，一直在獨自承受著這些，心魔也是，心魔還在，心魔是他，但是，這一次，他的神識，卻不是他了。

顓頊慌忙瞬移到虞幕面前，看著虞幕，道：“迵兒！看看為父！”

虞幕應聲轉過了頭，眼裏沒有一點光彩，全部都是黑洞洞的，眸子裏，沒有一點虞幕的色彩，祀慕抱緊了他，道：“虞幕快回來！快回來！這不是你！”

虞幕沒有回答，只是任由他抱緊在懷中，顓頊將他從祀慕懷中奪過，施法控制住了虞幕的心神，道：“是失神！”

祀慕上前將虞幕扶起，摟進懷裏，“虞幕，虞幕......若是你累了，我們走吧，我們走吧，我們別再回來，我們去找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一直在一起。”

虞幕在夢中恍惚醒來，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天地，什麽也沒有，存在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已，虞幕四處環繞一圈。

耳邊似乎有誰在呼喚著他的姓名，在呼喚著，讓他回去的話語，但是他，出不去。

隨後，是小妖怪的祀慕，浮現在了他的眼前，虞幕看著眼前的小妖怪道：“又是你啊。”

小妖怪祀慕對他笑道：“是啊，又是我，我是你的心魔，你沒破解我，反倒是，一直留著我，你知道原因嗎？”

虞幕搖搖頭道：“或許是舍不得你？”

小妖怪祀慕笑了：“怎麽會，你們神仙，對我們這種心魔，不是最嗤之以鼻嗎？”

“也不一定，若是心中最重要的存在，一定是，不想毀掉的吧？”虞幕道。

小妖怪祀慕在他的身旁環繞著，“你說，你們神仙怎麽都那麽麻煩呢？心魔，失神，歷劫你們究竟是要面臨多少種考驗啊？”

虞幕笑道，幹脆在地上坐下，“不知道，神仙的考驗，多了去了，還不如當個人痛快。”

“當人，也不痛快，當人要面臨的考驗，或許比神仙還多。”

虞幕想了想道：“你方才說，我失神了？”

“是啊，失神了，外面那個我，著急得很。”小妖怪祀慕笑道。

“我知道，你很愛我，我也很愛你。”虞幕笑道。

小妖怪祀慕似乎很高興，到他面前，鼻尖抵著他的鼻尖道：“那麽，你就待在這兒吧，和我一直在一起，這樣，外面那些，也不需要你去處理了？”

“那可不行，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虞幕道。

小妖怪祀慕鼓了股腮幫子道：“有什麽重要的事啊？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事不是嗎？”

“再說了，我能看得見，你心裏最深處，最想要的東西，虞幕。”

虞幕看著他，露出溫柔的笑道：“那你說說吧？我心底最深處，最想要的，是什麽？”

“虞幕，我們逃走吧，你很累了，這三界，不是你的，就算你不去守著，也還有別的神仙替你守著，就像那個時候一樣，你讓那個丞相，替你好好守著那個天下。”

虞幕聽起他的話，想起那時，他從城門上跳下後，祀慕緊緊抱著他的身體，而他便回了神界，歷劫結束，後來，父親封印了他的所有歷劫時的記憶。

“那個天下，本來就不是我的，不過是歷劫時，要經歷的一個考驗罷了，是父親，虛構出來的，根本沒有那個天下存在。”虞幕道。

小妖怪祀慕卻笑了起來：“哈哈哈，那你知道，那個天下最後的結局嗎？”

“還能有什麽結局？我跳下了城門，那就是結局。”虞幕冷漠道，他實在不願意回憶起那些記憶，那時候的記憶，的確是太令他痛苦了，但是，那是有關於祀慕的記憶，他也不想忘記一份半點。

有關於祀慕的，他都要好好保存著，一點也不能少。

“不，那是你的結局，那個天下裏，可不止你一個不是人，還有，我啊......”虞幕擡起頭，看著他道；“你的結局？是什麽？”

“我的結局啊，一點也不好，還有那個天下的結局，也是一點也不好。”小妖怪祀慕在他耳邊環繞著道。

虞幕看他冷冷道：“別賣關子，說吧，你的結局。”

“我被封印了，兩千年，但是，也因此在妖界，名聲大振，這是你的功勞啊。”

“你，被封印了？那，那個天下呢？”虞幕還是忍不住好奇道。

小妖怪祀慕笑道：“我釋放妖力，鎮傷眾人，被妖界派遣的火抓回去，而那個天下，就在我的眼前，覆滅了，敵國趁機進攻，屠城，改朝換代。”

“你看啊，那就是我們守著的天下，那就是我同你，拼死守護的天下，最後，泯滅存亡，也不過一霎，所以，你守著這三界又如何？你找不到自縛簡，便打不敗饕餮，你最終，還是守不住三界，所以，逃走吧，和我一起，我們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虞幕聽著他蠱惑的話語笑道：“你是想讓我同你過茍且的一生？”

“自然不是，你不守著這三界，總有誰會去守的，為什麽非得是你？”小妖怪的話，不無道理，他的確一直拼盡全力守著這三界，守到他忘了祀慕。

“必須，是我吧，我是天帝之子，這是不可置疑的，我的父親守護三界，我自然，要承他的體統。”虞幕道。

他心裏清清楚楚，他該守著這個三界，父親將整個神界交給他，就是為了他能夠好好守住著安寧，所以他無從選擇。

“除了我，再沒誰，有資格，守著這三界了。”虞幕堅定道。

虞幕與他僵持不下，想要找個方法，能讓自己恢覆，回去，但是這裏卻什麽也沒有，他一直打量著這個結界裏的一切，這是他的心魔，他即使恢覆了記憶，也要克服的心魔，他還以為恢覆了記憶，心魔便不覆存在了，因為那時候，夢裏的那只小妖怪對他說，再見。

他以為的再見，是小妖怪作為祀慕，繼續在他身邊，和他再見，但是沒想到，小妖怪對他說的再見，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再見。

他擡眸看著眼前的小妖怪，從小妖怪的模樣，漸漸變成了現在的祀慕的樣子，那張臉，在他面前，漸漸清晰，他變幻了迄今為止一直守在他身邊的所有的祀慕的樣子，小妖怪的祀慕，穿著他衣服的少年祀慕，騎在戰馬上風姿颯爽的祀慕，還有，現在這個，總愛穿著西裝和長袍外套的祀慕。

他眼前，每一個，都是祀慕，每一個，都一直守著他，從小，到大，再到現在，一直是他。

小妖怪變成了現在的祀慕的模樣，對他道：“小虞幕，我們走吧，這個三界，給誰守著都可以，我們去別的地方，好好生活。”

虞幕搖搖頭，他知道不行，但是不知為何，他很想，向他伸出手，想說一句，好。

他克制著自己內心的想法，不外漏，‘祀慕’的聲音卻在他耳旁不斷地蠱惑道：“虞幕......虞幕......和我走吧......”“我知道你一定很累了，所以，和我走吧，虞幕......”‘祀慕’的聲音一直在他的耳畔，不停動搖著他的心，讓他不斷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堅定。

他堅定地想著，一定要回去守著三界，一定不能聽他的，祀慕一定也不希望是這樣，若是我真的走了，那麽我不就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神仙了嗎？我明明最討厭不負責任了，但是現在，為什麽，我無法克制了？我不能，就這麽，妥協了。

祀慕他，一定還在等著我回去。

虞幕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頭，努力地壓制著心底不斷襲來的不安和動搖。

‘祀慕’依舊在他耳旁發出蠱惑心神的魔音繞耳，讓他難以堅定。

於是他只能，幻出柳弄，對著眼前的‘祀慕’揮劍相向。

‘祀慕’躲開了他的攻擊，笑道：“哈哈哈，你要，殺了我嗎？”

虞幕沒有回答，緊握著柳弄的手又加深了力道，向前刺去，希望能將這一切，捅穿。

而‘祀慕’卻繼續著道：“你還真是狠心啊，對自己愛的人，也能下得去手，我等了你，五千年啊，虞幕......”他聽到‘祀慕’口中的五千年，頓時恍惚，不知該作何反應，於是手中直指他的劍，懸在了他的胸膛前，沒有刺進他的胸膛。

‘祀慕’向他的柳弄靠近，劍尖微微刺進了他的胸膛，有絲絲血，由他的胸膛順著他的柳弄，滑落，虞幕慌忙收回了柳弄。

看著‘祀慕’，緊張道：“你怎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祀慕’發出滲人的笑容道：“你真厲害啊，能把我的真心踩在你的腳下任意踐踏，擅自把我忘掉，現在又擅自地把那些我一直極力隱瞞著不想讓你痛苦的記憶，通通記起。”

“虞幕，你到底，還想折磨我，多久啊？”‘祀慕’笑道。

虞幕沒有將柳弄幻化掉，而是緊緊地背在自己身後，規勸自己，若是他再靠上來，不要猶豫，他是心魔，不是祀慕，他們，不是一樣的。

‘祀慕’捂著胸前的傷口，緩緩地走到他面前，道：“虞幕，求你，別不要我，別離開我。”

‘祀慕’方才發出的滲人的笑容在他的臉上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淚水。

他的眼角滲出淚水，淚珠懸在他的眼角，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落在他的手上。

虞幕上前扶住了他道：“不是的，我不是，不是的，不是這樣......”虞幕已經漸漸分不清了，眼前的‘祀慕’和心魔結界外的那個祀慕，他們，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祀慕，他的心魔，是祀慕。

但是，到底哪一個，才是他？

‘祀慕’滿臉痛苦地看著他道：“虞幕......你看，這是你辭的啊，我身上的傷，是你刺的啊。”

虞幕搖著頭，無從反駁。

最後，他還是抱著‘祀慕’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想刺你的，是你靠過來的。”

“我靠近你，是想抱抱你，你怎麽不相信我？”

虞幕看著眼前的他，他的心，動搖了，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內心，足夠強大，自己的信念也是，但是他沒想到，只要一遇到事關於祀慕的事情，他便，如此的，不可理喻。

他找不到一個逃出去的辦法，也找不到一個擺脫眼前這個‘祀慕’的方法，但是他不想在這裏一直痛苦，這個‘祀慕’不是他想要的祀慕。

他緊緊抓著‘祀慕’的肩膀，猛搖頭，去抵制那些不斷湧現的思緒，他不能在這裏，他要出去，他必須出去，祀慕，祀慕還在等著他。

可是，出去以後呢？這個‘祀慕’呢？他會怎麽樣？他也是，祀慕啊......他難以抉擇，於是只能，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等著眼前這個‘祀慕’開口。

“虞幕......我在這裏，我一直都在這裏......”‘祀慕’牽起了他的手，在他的指縫輕吻，溫暖的氣息在他的指縫間環繞著，令他沈淪。

虞幕無法回過神，他分不清了，徹徹底底的，分不清了，但是，他們不全都是祀慕嗎？

不管是花壇裏的那只小妖怪祀慕，還是那個喜歡穿他衣服的少年祀慕，還有那個在戰馬上說會和他一起守護天下的祀慕，還有，現在這個，說會和他一起守著三界的祀慕，他們，不全都是祀慕嗎？這樣，有什麽分別嗎？

有分別嗎？每一個都是祀慕，他們不都是同一個嗎？為什麽，眼前這個，和其他的，通通不一樣？

我要的，究竟是哪一個祀慕？我愛的，究竟是哪一個祀慕？

難道，我是這麽貪心的嗎？我愛所有的祀慕的樣子，但是，這些祀慕，卻每一個都是分開來的，到底，他們是不是同一個？

祀慕抱著虞幕，將他放在軒鳴宮，天帝的床榻上，看著虞幕緊皺的眉頭，伸手替他舒緩開來，在他額頭低吻道：“虞幕，你到底夢見什麽了。”

顓頊看著他，嫌棄道；“為父在這兒，你竟敢當著我的面就對我兒子動手動嘴。”

祀慕沒有理他，而是露出一個鄙夷的眼神。

虞幕失神了，這是他不能插手的事情，因為，虞幕必須破解了心魔，才能完完整整的回來，他才會變成從前那個完完整整的虞幕。

顓頊看著虞幕額上不斷滲透的汗水，從自己的袖口拿出手帕，在虞幕的額頭，輕輕擦拭。

祀慕奪走了他手中的手帕，在虞幕的額頭上輕撫，虞幕動了動。

顓頊氣道：“父親給自己的兒子擦汗，你插什麽手？”

祀慕擡眸，眸子裏，凜冽冰冷，“您算是好父親嗎？”

顓頊道：“這不是你能來判定的，我為了迵兒，能做的，比你多多了。”

“您為他做的，就是抹去他的記憶，讓他有了心魔，他現在變成這樣，難道不是拜您所賜嗎？這就是您的，好多了嗎？”祀慕道。

顓頊搖搖頭道：“我也，不想，但是那些記憶，對於迵兒來說，百害而無一利，他記著那些，只會日日夜夜地，為其煩擾不堪。”

“於是您便自作主張，替他，封印了記憶嗎？你害我，等了五千年。”祀慕道。

“我也沒想到，你對迵兒如此的癡情，你們同為男子，我自然是不允許你們在一起的。”顓頊嘆著氣，操著老父親的口吻說道。

祀慕冷笑道：“所以你斬斷我和虞幕的姻緣，你們神仙，難道不是同凡人不一樣嗎？每一段姻緣，都是早就已經註定了的，你們神仙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是男女也好，是男子也罷，還有女子，那些不是早就都註定的嗎？”

“迵兒他，不一樣，他是三界的，他不能只屬於特別的一個誰。”顓頊道。

“三界的？你問過我了嗎？他是，我的，你不讓我同他一起，怕是有什麽私心吧？”

顓頊的手微微發抖，隨後又平覆道：“我能有何私心。”

“不過就是，一個父親希望兒子成才，繼承體統的，普通心願罷了。”

祀慕鄙夷地看著他，不想同他再多說一句，虞幕不喜歡他的父親，因為他曾說過，自己的父親在拋妻棄子之後，回到了人界，強行將他從母親身邊帶走，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病死在床榻，無能為力。

所以虞幕怨恨他，十分地怨恨，一直都怨恨著，無法原諒他，現在，虞幕知道了，自己是他唯一的孩子，虞幕並沒有多麽的高興，反而是，更加的怨恨了。

虞幕怨恨他用神木創造出了魍魎和梼杌，卻在魍魎迷途之際，甚至不願意拉他一把，於是虞幕只能狠著心，將自己的大哥封印，於是虞幕認為，父親的不出手，就是因為大哥是神木，大哥，不是他真正的孩子，只是他用神木創造的後代，而虞幕，是他違反天條，下凡同凡人之子。

在虞幕心裏，他連一個父親都算不上，他在虞幕心裏，配不上一個父親的位置。

而祀慕，卻在虞幕的心裏，執念如此之深。

這是最令他失望和挫敗的，他苦苦地盯緊虞幕，讓他修煉，處理公務，希望他能成為獨當一面的掌管者，但是沒想到的是，虞幕，為了情愛，竟要，拋下整個三界。

盡管他清楚明白虞幕不是那樣的孩子，但是，虞幕失神時，說的那些，一定是他心底深處，最渴望之事。

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虞幕在他的掌控下，一直好好地守著這個三界，他不能讓虞幕因為守著三界痛苦，但是，他也不能放虞幕走。

因為現在，只有虞幕能守著這三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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