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虞幕的身體，在他耳邊，不厭其煩地重覆著：“我愛的，是你啊，是虞幕啊，你怎麽到了現在，還在想那些啊。”

他發覺虞幕胸前有什麽東西，他伸手拿了出來，是虞幕從他那裏拿走的玉佩，還有一封信，信上，是虞幕的筆跡，原來你一直，就做好準備了。

他等不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將信打開，全部都是虞幕對他的控訴。

祀慕，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我的心，早就屬於你了。

但是你，怎麽心裏還是一直愛著別人，你愛過我嗎？

你愛的那個人，我知道是誰了，他與我，很像。

原來一直以為，是我錯了，錯以為，你愛的是我，但我不悔。

不悔遇見你，更不悔，愛著你，能被人愛著，原來是那麽幸福的一件事。

但是，到了最後我還是清醒了，這終究，是你給的，一場太過美好的夢啊。

祀慕，若是來世見到了，別再招惹我了，既然愛的不是我，就不要來惹我。

我，先走一步。

虞幕的信裏，沒有一句確定他愛著他的話語，滿是懷疑，可是他愛的，每一個都是虞幕啊，在人界的你，和在神界的你，又有何差別？

那些，不都是你嗎？不都是你嗎？你又何必，那麽糾結著？

祀慕的脖子，被身旁的士兵架上了長槍，他抱緊了虞幕的身體，趁著酒意，搖搖晃晃起身，他多想，這是他醉了以後出的幻覺啊，但是，這一刻，卻無比地清醒，清醒地知道，這不是幻覺，清醒地知道，他再一次，沒能守住虞幕，虞幕的身體在他的懷中漸漸消散，他的歷劫，結束了，全部結束了，他走了，他又再一次消失了。

他回到他該回去的地方了，他回到神界了，他已經，回去了，這樣，就很好，但是為什麽，自己的心，那麽痛呢？這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他抓不住，抓不住虞幕的身體，抱得越緊，他消失得越快，他瘋了，他釋放出了全部妖力，維護住虞幕的身體，不能，不能放你走，你走了，我就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你了。

他發了瘋一般，釋放出了所有妖力，他知道，在人界釋放妖力傷人，是會被妖界逮捕封印，但是他現在，想不了那麽多了，他要虞幕，他不能讓虞幕回到神界，他若是回去了，他便不知道，何時再能見到他了。

身旁的百姓被他的妖力鎮傷，城門上的丞相，也被鎮傷，只要是在周圍的人，無一幸免，他的妖力，讓整個天下，地動山搖。

但虞幕的身體，卻沒有停留一分，而是繼續消散著，他促動妖力，雙眸發出令人發怵的紅光，他失去了神智，再無法冷靜下來，最終，虞幕的身體還是在他的懷抱中，全部消散了。

虞幕的身體，在他的懷抱裏，成了空白，虛浮，他的懷抱裏，什麽都沒有了。

“啊啊啊啊啊！”他仰天長嘯，像是要將這個整個天下，吼碎雲霄。

他開始幻作妖身，將自己最原本的面目，真正露出。

百姓看著他的模樣，開始大叫著道：“妖怪！妖怪啊！”

“沒想到一直守著我們的將軍，不敗的戰神，竟是只妖怪！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把他抓起來！抓起來！”丞相在城門上站起命令道。

祀慕大吼一聲，將幾名上前的士兵吼開，士兵們顫抖著，不敢上前。

祀慕不想殺人，只能，吼開他們，但是那個該死的丞相卻貪得無厭，竟然還想把自己抓起來！

“通通給我滾開！”他的眼裏發出冷冽的警告。

隨後，笑道：“你們這群人，簡直貪得無厭，今日，我便將這天下毀了！”

“全部都毀了！我和虞幕守著的！你們不配有！”他大吼道。

“不可以啊，孩子，跟我回去吧。”他的怒吼聲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他朝身後看去，是火，還有焚，焚已經是少年模樣了。

焚看著他，笑道：“你還真是落魄啊，就為了個凡人？”

祀慕幻化作人形，站在他面前，眼底卻是掩蓋不住的傷心失意，眼眶充紅，熾熱。

“火叔叔，他又走了，又離開了，我又失去他了。”祀慕無力跪在地上道。

火將他扶起，道：“孩子，知道你傷心，但是，你觸犯了妖法，我們，是不能在人界釋放妖力的，而你，傷了人。”

“是他們，是他們害死了虞幕，如果不是他們，他不會死，更不會帶著遺憾死！都是他們，全部都是他們害的，我要他們給他陪葬。”祀慕仰著頭怒吼，將心裏的滿腔的悲憤全部傾訴。

火看著他道：“孩子，知道你傷心，但這三界，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同我回去吧，這個天下，早就有它的定數，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所以，跟我回去吧。”

“虞幕走了，我想去找他，我不能，沒有他。”祀慕哭了。

焚看著他為了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模樣，道：“你去哪兒找？你在人界釋放妖力傷人，要被封印，現在你想走，也走不了，還不如同我們回去，好好認罪，說不定，會讓你少封印幾年。”

“不，不行，我不能被封印，虞幕，我要去找虞幕。”祀慕轉身就要離開。

火施法，用妖力纏繞在他的全身，將他緊緊遏制住，隨後又看看那些被鎮傷的凡人，用妖力將他們治愈，看著城墻上的還在和聲令下的丞相，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對著城墻上的人大喊道：“你這齷齪的老東西，我們妖界的孩子也敢動。”

丞相對著身旁的人大吼道：“快！快把他們全部都抓住！全部都是妖怪！”

士兵將他們圍成一團，但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焚笑道：“父親，不能傷人，不用妖力，打他們一頓總是可以的吧？”

“那是自然，辛苦我兒了，不用揍死，那個丞相，最好是揍得他半身不遂，竟敢對我家的孩子做這樣的事情。”火看著城墻上慌張的丞相，冷笑道。

焚嘴角微揚，“好久沒能遇上，願打願挨的了，今天一定，得打個痛快。”

祀慕被妖力纏繞著，著急上火想要離開去找虞幕，但是他動彈不得，只能在原地大喊著：“放開我，快點放開我！我要去見虞幕！我現在必須要見虞幕！”

“夠了，祀慕，我收留你，是為了讓你能在妖界好好留著，好好活著，不是為了讓你到處惹是生非的，若是你執意如此，那也別怪我了。”火憤怒道。

焚將那群士兵收拾了遍，百姓們紛紛躲開，焚看著城墻上還在跳腳的丞相，一躍而起，站在了城墻邊緣，看著城墻下，那灘還未幹涸的血跡，那是祀慕愛的人的血，這群人，就是如此逼他的，逼他致死。

雖然他無法同情凡人，因為這一切，自有定數，但是，是祀慕愛著的人，他一定，特別難受，看著城墻下的那灘血跡時，他一定是，傷心過了頭，才會傷人。

但他卻要因為付出代價，不過是為了愛的人討回一個公道罷了。

丞相看著站在城墻上的焚，拉著蘇玉秀，道：“快，女兒，去找人來，不管是多少，皇宮裏的，還有鄰國的，全部去叫來。”

焚冷笑一聲，原來是和敵國勾結了，所以才能這麽輕而易舉地舉兵造反。

“你們這群該死的凡人，一個個的，狼心狗肺。”焚叫罵著。

他多希望能罵醒這群人，但是，不行，他們已經病入膏肓了。

“你！你們才是該死的妖怪！惡心至極！只會害人！”丞相只能無力地罵著。

“還有力氣犟嘴，算了，沒那麽多時間陪你說話。”焚道。

火在城下喊道：“快點把他解決了！這裏，馬上就要毀了！”

祀慕聽著他的話，徹底驚醒，語氣平平道：“火叔叔，你說什麽？”

“這裏，馬上就會毀了，所以祀慕，同我回去吧，我說過了，一切，自有定數。”火揉揉他的頭發說道。

祀慕茅塞頓開，道：“我明白了，我跟你們回去，我會好好認罪的。”

是啊，這裏毀了，就連虞幕的存在也不見了，這裏毀了，自然連同虞幕，也一並埋葬在這裏了，但是他是神仙啊，他是不可能那麽容易，就死的啊，他一定已經回到了神界，等著我回去了，虞幕，你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我一定會回去見你的，一定會的，你一定要等著我。

焚將丞相揍得鼻青臉腫，但終歸是結不了氣的，但也只能如此，畢竟，這樣的人，也已經活不了多久，到這裏，徹底結束就好。

三只妖回到了妖界，祀慕身上被妖力纏繞的東西，已經被火解開，祀慕不逃了，他知道，他犯了錯，傷了人，在回到妖界之前，他親眼看著虞幕和他死守的天下，湮滅，埋沒，徹底消失，改朝換代，到了最後，他們一直一起極力守著的，最終還是，沒能守住。

火看著妖界大門道：“做好準備了嗎？這一次，或許會很久。”

“嗯，既然是我的錯，那我，無從反駁，所以，我會認罪。”祀慕笑道。

這是虞幕離開他後，他第一次笑了，卻不是愉悅的笑，而是苦笑，只能接受的苦笑。

他知道，他會被封印，不知道多少年，但是，他和虞幕，一個是神仙，一個是妖怪，他們的時間很長，很長，他不擔心虞幕會如何，他擔心的，是虞幕記不記得他。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麽我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孩子，或許不好過，但是，封印起來，或許那些傷痕，會在你心裏滿滿淡化的，你總有一天，也會看開的。”

火的勸解沒能讓他聽進去，他忘不了虞幕，也不會忘記虞幕，所以，淡化和看來，在他眼裏，是最不可能的存在。

他心上的每一道傷痕，每一個傷口，全部都來自虞幕。

他緊緊抓著手裏的玉佩，冷笑道：“虞幕，對不起了，得讓你，多等一會兒了。”

他看著眼前的妖界大門打開，他準備，去接受審判了。

火對他道：“我得，把你綁起來，這樣，才不會影響到我們蛟家。”

祀慕點點頭，這是應該的，他的錯，不能影響到收留他的妖怪家上，他們是這妖界裏很宏大的家族，蛟家，他們是蛟龍，在這妖界，如神在人心中一般的存在。

“蛟焚，算了，這個名字，太難叫，以後，就叫你小焚吧。”祀慕硬對著他扯出一個微笑。

焚看著他，難受道：“別這麽叫，惡心，還有，別笑了，太醜了。”

“等哥出來，你一定就長成翩翩公子了吧，到時候，咱們就能好好一起去喝酒了。”祀慕笑道，他用笑意隱藏心裏的苦楚，肆意妄想將自己偽裝成一個，什麽也不在乎的妖怪，但是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他臉上的笑，扯得越開，他心裏的傷，就扯得越痛。

但是他必須這樣，這樣，他們才不會擔心，這樣，到時候，以這樣的形象去見虞幕，虞幕一定，就沒那麽傷心了吧。

他在那個時候開始，就變了。

焚和火將他押進妖界大門，一路上，祀慕一句話也沒說，而是臉上一直微笑著，焚能看得出來，他不是在笑，他是在哭，無聲地哭。

他心裏，比誰都難受，盡管他的臉上都是微笑，但是他卻比誰都難受。

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不知道封印多久，算了，你就當去雲游了吧。”

“你說得對，就當，去雲游了，也不知道封印以後，我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還有點小期待啊。”他故作輕松地說著。

“應該是醒著的，我們的封印，如同人界的牢房，只是不同的是，人界只有一個小小的一間房，而我們的封印之地，是一座山。”焚道。

“一座山？待遇這麽好？”祀慕笑道，笑起來很醜，他知道。

“是啊，把你封印在那座山裏，山裏全是那些無惡不作的妖怪，等你進去就知道了，那裏，沒那麽好混。”焚說著，沒了聲響。

祀慕笑道：“別太想我，我得去認罪了，再見，等我出來了，我一定好好地，和你喝酒。”

祀慕被送進了封印之地，罪妖山，山裏關押著罪大惡極的可怕妖怪，祀慕一進去，便被眾妖盯上，為了懲罰在人界傷人的妖怪們，妖界有一法則，便是將有罪的妖，全部都關押在這裏，讓他們自相殘殺，封印只是一個借口，這才是真正的懲罰。

祀慕一進罪妖山，消息便在妖怪裏傳開了，而他，就是在這裏，認識了玄武，當時的玄武，因為，也是因為在人界傷人，被家裏大義滅親封印在此，而他傷人的理由，很簡單，他只是看那群人不痛快罷了，於是他釋放妖力，但沒成想，鎮傷了周圍十裏的人。

他與祀慕搭不上話，只是一直將他視作眼中釘，因為祀慕不與妖怪們成群結隊，總是獨自在罪妖山，修煉，修煉，再修煉，他的妖生，出了修煉，再無其他。

他因為傷人，被判了兩千年，他要在這罪妖山裏，待上兩千年，當他聽到這個裁決時，他是不服的，他覺得只不過是為了自保才傷人，但是，他不能因此惱怒，害怕若是裁決的妖怪看他不痛快，又多給他加一千年，那麽他何時才能去見虞幕。

於是他只能忍氣吞聲地，接受了這個刑罰。

在妖界，若是能打敗眾妖問鼎，那麽無疑是最好的去找虞幕的方法，但是，他深知自己沒有那麽能力，於是只能借助在罪妖山的封印，在罪妖山裏安心修煉，不去與其他的妖怪有任何的接觸，但是他沒想到，太安靜，也會被欺負。

第一次，是一只小妖找茬，他將小妖揍了一頓，扔出了他修煉的山洞，第二次，又是一只小妖，第三次，第四次，都是無關痛癢的小妖，一拳便能揮走。

而在當時的罪妖山，最頂頭的存在，就是玄武，他在罪妖山，掌握了整個罪妖山的妖怪，而那些找茬的小妖，無一不是他找去的，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認為是祀慕在挑釁。

於是他帶著那群小妖，來到了祀慕的山洞門口叫囂，要與他一決高下。

祀慕卻只是露出一絲不屑的嘲笑，答應與他一決高下。

最終的結果，不難猜測，他贏了，還成功得到了整個罪妖山的擁戴，他成功問鼎了罪妖山，他開始呼籲這些妖怪修煉，好好等著封印結束，再出去，好好地生活。

於是一群妖怪，在罪妖山，度過了千年萬年來，有史以來，最痛快舒服的生活，兩千年裏，他看著那些妖怪一個一個解除了封印，出了罪妖山，於是他心裏也漸漸開始有了期盼，他嘴角的笑容，也終於不再是苦澀牽強的，而是慢慢地，期待了起來。

玄武比他早出了幾百年，但是他還是會時不時地來看他，於是一來二去，兩只妖，便成了過命的交情，成功從對頭，成為兄弟。

兩千年，在妖怪的生命裏是轉瞬即逝的，但是在他的眼裏，卻是十分難捱的一段歲月，他終於，能去找虞幕了，但是，虞幕為什麽，不見了。

他出了罪妖山，不是立刻去找虞幕，而是回了蛟家，看著眼前已經翩翩公子的焚，笑道，他長大了啊，於是他很滿意，與他喝了一頓酒。

再後來，他決定在妖界召集從前在罪妖山裏一起被封印的妖怪們，組成一個妖怪的秘密組織，妖王昏庸無能，他利用一千年，修煉，殺妖，一步步登上妖王的位置，讓妖王成為了他的傀儡，終於在一千年後，人類證實了妖神魔的存在，他們不必再躲藏。

他原本對會長的位置不感興趣，但是，妖王對他說，只要當上妖界會長，他便能隨意出入神界，妖王知道他一直在找一個神仙，很久很久。

於是他被騙上了會長的位置，那時候的他，已然是妖界最至高無上的存在，妖王，也不過是他手下的一個借口，一個掌控整個妖界的借口，一千年，他將人界的那些好東西，盡數搬到妖界，對妖界作出極大貢獻。

也是在第一次三界大會，他再一次，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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