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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歷劫篇:天下不要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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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幕看著夢裏,那個跌落煉丹爐的那張臉,逐漸清晰了起來,那張臉,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令他難受,那是,他的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我,是我像極了你愛的人,原來你對我的情意,竟是因為,我長了一張與他相同的臉,那我呢?我算什麽?

我於你來說,究竟是有幾分重要的?

虞幕徹底從夢中驚醒,原來是這樣,一直是這樣,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愛的,從來不是我,你愛的,已經死了啊,你對我說你找到了他了,是啊,你找到了,找到了能替代他在你身邊的我。

虞幕從夢中驚坐起,小丫頭被他嚇到,即刻醒了過來,關切道:“陛下,你怎麽了?”

虞幕伸手捂著自己的雙眼,五指緊緊並攏著,不敢讓自己的淚水從自己的手上滴落滑下,害怕被小丫頭看見他這沒用的模樣。

自己竟然因為情愛之事,而落淚,真是沒用,要守著這天下的人,竟活活被事實撕了個瑣碎,連同他的心,踐踏,毀壞。

原來自己對於祀慕來說,只是一個替身,原來他對自己的那些愛意,全部都是來自另一個人,自己連那個人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陛下,您究竟是怎麽了?”小丫頭問道。

虞幕搖搖頭道:“不,沒什麽,只是夢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而已。”

虞幕別過自己的臉,偷偷抹掉了眼淚,但是眼眶卻還是止不住的疼痛,淚水,也開始止不住了,於是他幹脆,哭出了聲。

小丫頭上前,在他後背輕拍:“陛下,會沒事的,只是個夢,只是個夢而已。”

是啊,只是夢,全部都只是一個夢而已,但他卻從夢中得到了一個答案,一個他最不能接受的答案,是啊,都是夢而已,祀慕給他的,對他的好,也全都是只是夢而已。

他愛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夢裏,和自己有同一張臉的人啊。

一直以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啊,真的是,太讓人難受了。

小丫頭看著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一把抱住了他道:“陛下,我在,我一直在。”

“丫頭,我怎麽,那麽傻,我還以為,我也是被愛著的。”他哭了,哭得天昏地暗,好像這整個天下都欠他一個,愛著他的祀慕。

從前不被愛的,現在,也沒能被愛著。

小丫頭安慰道:“陛下,丫頭愛著你啊,你是丫頭最重要的人,將軍也愛著你。”

“他愛的,不是我,不是我啊!”他大喊道。

小丫頭順著他的背,讓他靠在自己的肩頭失聲痛哭。

原以為,這會是平靜的夜晚,但是沒想到的是,夾雜著他哭聲的,還有宮殿外的刀劍聲,小丫頭松開他,打開門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宮殿外,宮殿外守著的侍衛被盡數斬殺,小丫頭看清楚了那些斬殺侍衛的人,全部都是丞相府的人,還有,祀慕手下的士兵。

虞幕停下了哭聲,跑到門口往外看,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的宮殿前,血流成河,用血鋪成的紅毯,那個狼子野心的人走在那條紅毯上,向他而來。

而這個人,正是同他守護天下多年的,他最信任的丞相。

虞幕拉著小丫頭往後退,宮殿門被一腳踹開,虞幕在小丫頭耳邊道:“快!快從城門那個洞口逃出去!去找祀慕!快去!”

“不,不行,我不能把陛下一人,留在這裏!”小丫頭大喊道。

虞幕怒吼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將小丫頭推開,小丫頭,狠著心離開,來到了祀慕的府邸,敲了很久,門才開了。

祀慕對著她道:“怎麽了!”

她卻忽然說不出一句話,於是祀慕扶著她進門,對著她大喊道:“大半夜的,你不守在虞幕身邊,你在這兒做什麽!”

小丫頭緊緊抓著他的手臂道:“救救陛下!快點去救救陛下!”

“你在說什麽?虞幕他怎麽了?!”祀慕緊張道。

小丫頭哽咽道:“陛下,他被圍在宮裏了,丞相,丞相造反了!”

“什麽!怎麽會的!”祀慕聽著小丫頭的話語,立刻從酒醉中醒來。

小丫頭哭了起來道:“求求你,快點去救陛下吧!將軍陛下他,一直在等你!”

祀慕將身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小丫頭道:“快走!你拿著這些,快走!別再回來!聽到沒有!我會去救他的!所以,你千萬別再回來!”

他知道虞幕讓小丫頭來找他,一定不是想讓他去救他的,而是,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所以將小丫頭趕出來,好讓她離開,過個安穩的一生。

他召集了軍營裏所有的士兵,道:“丞相舉兵造反!現在,全部隨我去皇宮!”

於是他酒意未散便帶兵朝皇宮而去。

虞幕在宮殿裏,看著眼前的丞相,還有站在丞相身邊的皇後,笑道:“你們,還真是打了一手的好算盤,還演了一場好戲。”

“看來陛下,是早就知道我有所意圖了,你看,這是何人。”丞相向後勾了勾手指。

身後的士兵將一個已經半死不活的人扔在他眼前,他定睛,是他派去盯著丞相府的人,沒想到,他還是晚了一步。

“早就知道了,你們父女倆,還真是唱了一出好戲,我看得,挺有趣的。”虞幕笑道。

蘇玉秀走到他面前道:“陛下,你,愛過臣妾嗎?那些好,是真的對臣妾好嗎?”

“你配不上我的愛,我的愛是多高貴的東西,你算什麽?”虞幕冷笑道。

蘇玉秀惱怒地讓士兵將他架住,笑道,“陛下,將軍對我做的事,我現在,要還給你。”

蘇玉秀掏出匕首,在他的手臂劃下一道傷口,鮮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這是祀慕對她做的,他還清了,虞幕看著她笑道:“還清了嗎?”

“兩清了,陛下為了他,還真煞費苦心了,他就,那麽好?”蘇玉秀道。

蘇玉秀的話,讓他清醒了過來,是啊,他就那麽好嗎?他,有那麽好嗎?在自己眼裏,他究竟是,多麽好的存在啊,就算是到了現在,自己也依舊,想要護著他,他到底有多好?

他有多好,虞幕想不明白,但是自己對他的好,全部都歷歷在目,還有,祀慕努力替他守著的天下,到了現在,自己應該連同自己的心,全部通通還給他了吧。

丞相看著他道:“陛下,你知道嗎?老臣以為,你能好好地守著這個天下的,所以老臣一直忍著,忍著不去動你,但是沒想到,您最終還是守不住。”

虞幕嘲諷著笑道:“這天下,有什麽好的,我守著這天下,又能得到什麽?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嗎?我連一個人的心都得不到,這天下,什麽也沒給我。”

“我守著它那麽久,它該知足了。”虞幕笑道。

丞相重重地在他臉頰邊落下一拳,道:“陛下,這就是你守護天下該有的姿態嗎?你是天之驕子,若是守不住了,便將這個天下,交於老臣手中,由,老臣來守著。”

“你,不配。”虞幕向他的臉上吐了口口水。

丞相拿出手帕將口水擦掉,丟在底下,道:“陛下,別再執迷不悟了,你再守下去,又能如何?鄰國,能停下戰火嗎?”

“那也比落在你手上強。”虞幕嘴硬著反抗道。

“哈哈哈,陛下還真是愛說笑啊,老臣和小女,陪你演了那麽長的戲,老臣手上能沒點籌碼嗎?你無法讓鄰國停下戰火,而老臣能,只要老臣一聲令下,便能還這天下一個安寧。”

“您,能嗎?”丞相的話,讓他寒心,他總以為他步步都算好了,但是沒想到,他沒能敵過一場戲,一場長達六年的戲。

六年前,丞相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宮中,說是因為從前與前朝皇後的約定,虞幕不好拒絕,於是只能在登基之後,隨意給那些妃子名分,卻從來不會出入後宮之地,丞相在幾年之後,開始上奏,勸他立後,他以為,丞相是為了江山社稷。

但是沒想到,丞相是為了整個江山,蘇玉秀在宮裏裝作與世無爭的,模樣,讓自己誤以為她是不谙世事的,順利讓她登上皇後的寶座,隨後,再長達幾年的拉鋸戰中,徹底將他,拉下皇帝的位置。

“丞相,真是有耐心啊,我當初,就應該直接殺了你。”虞幕看向蘇玉秀,惡狠狠道。

蘇玉秀道:“陛下,真是心狠,臣妾,那麽愛著您,您卻想著要殺了臣妾。”

“祀慕怎麽可能欺辱你這樣的東西!你這個惡毒的女人!”虞幕掙紮著道。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能逃過一劫了,所以他只能配合著他們演完這場戲了,這個天下,他守累了,不想要了。

“這個天下,若是你們想要,就給你們吧,其餘的,我什麽也不要了。”虞幕心如死灰道。

“報!城門被攻破了!是祀慕的軍隊!”小兵慌忙道。

虞幕瞬間擡起頭,祀慕,你個傻子!還回來做什麽!你愛的又不是我!還不快點滾!滾去逃命!回來有什麽用!

丞相笑道:“來得正好,天也亮了,陛下,我們該好好地把這個天下,交接一下了。”

“來啊,把他給我帶上城門去,今日,這個天下,就要易主了。”丞相大笑道。

蘇玉秀跟在他身後,什麽話也沒有了,只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虞幕,但是無能為力。

祀慕回來了,來到了他身邊,他不明白,既然不愛他,又為什麽要一次次地,給他希望。

虞幕被丞相的人架起,壓到了城門上,虞幕被蘇玉秀劃傷的手臂,不斷地流著鮮血,那個傷口,其實並不是很深,因為他能感覺到,蘇玉秀在劃下手臂時,沒有用力,但是,他的鮮血卻止不住,如同他心裏破碎的那道劃痕,無法愈合地一直在滴落在鮮血,而那些鮮血裏,全部是,他愛的不是我的碎片。

祀慕兵臨城下,看著城門上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虞幕,心裏猛然地揪了起來,虞幕,他一直守著,不讓他受一點傷害的虞幕,竟然,被他們折磨成了這樣子,他最愛的虞幕,竟然成了這個樣子,這些人,不可饒恕!

“虞幕!”他在城門下大喊道。

虞幕擡起頭,眼神滿是幽怨,對他道:“你還回來做什麽!快滾!”

祀慕看著身旁那些無辜的百姓,那些看熱鬧的百姓,隨後對他道:“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丞相站在城門上,大喊道:“請城下諸位百姓聽我一言,這個,是我們的皇帝,我們的天下,快要守不住了,而城下的,是你們的不敗戰神!今日,就讓你們看看這兩個人的真實面目!”

祀慕吼道:“你他媽,想幹什麽!”

丞相笑道:“大家都知道吧,皇帝沒有子嗣,三年前也誓不立後,於是皇帝為了保住他的皇位,要挾我的女兒,當上皇後,其實是為了掩蓋自己是斷袖的身份!而城下的將軍,便是他的人!”

百姓紛紛惶恐道:“怎麽回事?原來之前坊間傳言,是真的。”

“沒想到是真的,這樣的人,怎麽能當我們的皇帝?”

“是啊,這就是我們的皇帝,為了保住他的皇位,不擇手段的皇帝,而這位將軍,自然也不是什麽好人,他殺了他的上司,才當上了這個,將軍之位。”丞相對著城下喊道。

虞幕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因為他說的,都是對的,他威脅了他的女兒,祀慕也殺了上司,而他們之前,的的確確,是那樣的關系。

他無法否認。

祀慕在城下四下觀看,士兵們開始軍心渙散,用鄙夷的眼神看他。

他慌了神,道:“那又如何!這天下,還不是我在守著嗎!沒有我和他,你們能有現在的安穩嗎!你們,簡直顛倒黑白!”

“祀慕!不是他!是我,先看上他的!是我威脅他的!這些,全部都是我的錯!跟他無關!”虞幕大喊道,為了不讓他受傷害,自己只能如此了。

“你瘋了!在說什麽!虞幕!”祀慕對著城門上的人怒喊道。

身旁的百姓,士兵,已經沒有人再好好地看著他了,現在,是多麽的,可笑至極,他和虞幕拼死守護著這個天下,可這個天下,竟是如此回報的。

虞幕看著他道:“祀慕,我很愛你,但是,是我威脅你的,我用權利,威脅你的,所以,你走吧,別再回來了,這些,全部都是我的錯。”

“怎麽會,皇帝竟是這樣的人。”

“是啊,我們心中的皇帝,竟然是如此的人,看來是我們錯信了。”

“這個皇帝和將軍,真是太令人失望了,守不住我們。”

百姓的話語一字一句都如同針,一針一針地緩緩紮進兩人的心裏,扭動,掙紮,令他們痛苦不堪,祀慕看著身邊的人,就像是回到了那個時候,一千年前,那群神仙,亦是如此。

為什麽,總是要這麽對待他?他明明什麽錯也沒有,他明明只是想要護住你們,不讓你們受傷罷了,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都說是他的錯?

他恍惚間,似乎看見在眾神面前跌落神壇的虞幕,那個虞幕,臉上滿是難過。

隨後他清醒了過來,對著虞幕道:“虞幕!你給我活著!我一定帶你走!我帶你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只有我們,我們走!”

虞幕在城門上,對他搖搖頭道:“祀慕,走不了了,我已經,到此為止了。”

虞幕掙脫開士兵的手,站上了城門,對著丞相笑道:“丞相,你愛這個天下嗎?”

丞相笑道:“自然是愛的,我想守著這天下,自然愛著這天下。”

“可我不愛,一點也不愛了,從前我愛過它,愛它山河壯麗,愛它景色宜人,但是現在,我不愛它了,我已經,愛不起了。”

“虞幕!虞幕!你下去,快下去!不要站在那裏!很危險!”祀慕對著他大喊著。

虞幕冷笑道:“祀慕,你愛過我嗎?不,你愛我嗎?”

“你在說什麽傻話,快下去!快點!”祀慕怒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丞相對他道,“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麽?您打算,就此了結嗎?”

“看啊,這就是我守著的天下,如此可笑至極,這天下,我要不起了。”虞幕笑道,站在城門上的腳步,微微挪動,到了邊緣,“丞相,替我守好這天下,這天下,我不要了。”

丞相笑道:“陛下,你先下來,你死了,這天下,誰來給我。”

虞幕猛然想起,是啊,玉璽,還沒給他,於是道:“你要的,在我的宮殿中,去尋吧。”

虞幕看著城門下討伐著他和祀慕的眾人,笑了,這天下,不要也罷。

他閉上眼,站在城門邊緣的腳步,徹底脫離了城門之上,他解脫了,他跌落的那一刻,他便解脫了,祀慕,如果還能有來世,希望那時,你愛的,是我。

祀慕來不及接住他,就像那時,沒能抓住他的手一樣,這一次,他又救不了他。

他看著虞幕從城門上跌落,淚水奪眶而出,夾雜著一絲醉意,令他更加失智了。

祀慕駕著馬,沖到了他的身邊,將他從血泊中抱緊了自己的懷裏,哽咽著:“虞幕、虞幕!虞幕、你這是幹什麽!”

他還沒有徹底地失去溫度,而是,顫抖著擡手附在他臉邊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愛的,到底是誰。”隨後,他的手,在他眼前無力垂下。

而他只能抱著他的軀體大喊著:“我愛的,是虞幕,是虞幕,一直都是虞幕啊。”

他抱緊了虞幕的身體,那具總是很溫暖的軀體,在他的懷抱裏,逐漸失去了溫度,變得冰冷僵硬,毫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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