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1.3 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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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水之畔,微風輕揚。

清風從山野中吹來,吹過山澗,掠過溪流,拂過野草漫布的大地,匯進河岸葦草的輕歌曼舞中。白色的葦草仿佛羽毛一般,淺淺的河水波光粼粼,平坦的綠野中,開放著星星點點的黃色小花。

這種黃色的野花生長在姜水之畔,有著特殊的香氣,雨水少的春天過後,沈在甕中,度過寒暑,就會與山泉一道,轉化成甘美醇厚的佳釀,芳香異常。

這田園美景如同畫卷,還隱隱傳來山野的歡歌,與鳥雀的啁啾。只是其中,突兀地點綴了一些未熄的烽火,和殘破的戰旗,屋舍倒塌,戰車廢棄,仿佛畫布上破了幾個洞。

姜蘿赤足走在姜水之中,河水沒過了她的腳背,打濕了她白色的衣裙,也告訴她一切想要的訊息。一切生靈都在向她述說。山神說了什麽?精靈說了什麽?游魂說了什麽?她閉起雙眼,足尖輕點,開始跳起一支古老的祈神舞。水波蕩漾,水滴順著她光滑的足尖下墜,在河面砸出水花,又泛出虹彩。手腕輕擡,握住了縈繞的風。環佩相擊,曲裾輕搖;日月盈手,星辰列張。姜荔坐在一旁,癡迷地看著自己的妹妹。他摘下一片草葉,吹奏出一曲美妙的樂章,樂聲縈繞,一同匯入河流。一頭年輕的雌鹿帶著她的孩子從草叢中探出頭來,與人類一起,觀賞這奇異的一幕,風仿佛也在低吟。那頭還未長角的幼鹿被母親拱了拱背,靦腆地銜上了一朵黃色的姜花。

蘿接過那朵花,插在了自己頭上,嘴角綻出一個淡淡的笑。所有被戰爭戕害的姜族人,此刻也停下了呻吟和哀嘆,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望著遠方,痛苦遠離,幽憤逝去。一曲舞畢,倒塌的草木站了起來,流血的傷口開始愈合,焚毀的種子重新發芽。族人們興奮地跪了下來,親吻蘿走過的土地,又把她圍在中間,跳起舞來。

風亦止息。

荔跪倒在蘿的腳下,親吻著她的足尖。這就是他的蘿,他的珍寶,他的天神,姜姓這一代的長女。先祖的榮光在她身上重現,偉大的姜姓在她腹中延續,既是天命所歸,亦是人心所向。他願為她粉身碎骨,九死不忘。直到——

一支銀箭突兀地射了進來。

“誰!”

姜荔反應極快,徒手握住了那只箭。那箭只來得及在姜蘿裙擺上留下一個破口,便被姜荔折斷在了掌心裏。他把姜蘿擋在身後,目光兇狠地看向了這不速之客——

一個姒族少年。

很年輕,還是個孩子,也玩笑一般,戴著半張面具。零碎的白發結成辮子垂在肩上,點綴著紫色的寶石和珍珠,看得出來備受寵愛。而他手中,正拿著一把精致的弩機,閃著點點銀光。

姜蘿握住荔的手,在他掌心裏寫下了一個“光”字。姜荔便知道了,這是太姒的孫子,姒光。

“我聽說是你,射傷了我舅舅?”少年說。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你,我就要向你討教討教了!”姒光非常不客氣,“我可不相信,你能贏過洹舅舅!”

“無聊。”姜荔說。

“不準走!”姒光擋住了姜荔二人的去路。

姜荔心中殺意已起,姜蘿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你待如何?”

“我們再比一場,若是我贏了,你就要向洹舅舅請罪!”

“胡攪蠻纏。”姜荔低聲說,掌心已經開始匯聚靈力。

“你說什麽?”少年亦是激憤。

羔羊一樣的人群圍了過來,沈默著,形勢卻一觸即發。

人們甚至沒看清拉弓的動作,靈箭已經疾射而出,少年一驚,側身閃避,長箭卻朝著他肩頭直射而去,他驚愕地倒在了地上。長箭刺中了棲息在他肩頭上的兩只蝴蝶。一只被打落泥土,另一只卻受了驚嚇,顫顫巍巍地飛了起來。。

“不要惹怒我。”姜荔說。

……

少年的族人到來之後,姜荔和姜蘿便悄悄離開了現場。

姜蘿甩開了姜荔的手,說:“哥哥,你太沖動了。”

“我並未傷他。”

姜蘿看著他。

“我只是嚇了嚇他。”姜荔說。

“哥哥,姒族現在是勝利者……”

“但我並不懼怕他們。”

姜蘿忍不住笑了,說:“是的,你不怕。”

“但是我仍擔憂你,哥哥。”

少女的聲音輕淺如水,溫柔地摸了摸兄長的掌心,那裏被斷箭紮破,流出了血,“還疼嗎?哥哥。”

“我沒事,我只是生氣,他們打斷了你的祈神舞。”

“舞可以再跳,但是哥哥只有一個。”

兄妹倆坐在高高的山坡上,姜蘿的頭靠在姜荔肩上,望著遠處逐漸寧靜下來的姜族部落。白日鼓噪漸息,夜晚燈火點起,半明半暗之間,夜風也變得溫柔。他們如同兒時一般,靜靜地看著家的方向,仿佛太貪玩了,而舍不得回家。

“其實我覺得這也是件好事”姜荔說,“聽說他們會帶走姜蕓,許君現在都快瘋了。”

“所以我才擔心你”姜蘿亦是微笑,“你打傷了他們的首領,恐怕不會好過。”

“戰場無私仇。”

“恐怕他們並不會這樣想。”姜蘿搖搖頭。

“那又如何?”

下身忽然異化成巨大的蛇尾,墨綠色的鱗片緊密結實,蛇尾有力而矯健,滌蕩之處,所向披靡。姜蘿摸了摸那泛著光澤的鱗片,小巧的蛇尾卻纏上了她的小腿,惹得她咯咯笑起來。

“聽說女媧大神和伏羲大神都有著長長的蛇尾,但為什麽女子沒有了呢?”

“不知道。也許這就是人和神的區別吧。”

姜蘿撫摸著哥哥的蛇尾,說:“要是我也有就好了……”也許這樣,我就可以走很遠的路也不會累;可以肆意地戰鬥,而不是只能躲在別人的背後。

“我的就是你的。”荔捧起蘿的臉,“我的尾巴只會幫你一個人孵蛋。”

姒族的祖廟之中,滿頭白發的太姒正在虔誠禱告。

石室陰冷,祭殿幽昧,屋頂望不見盡頭,壁上鑿開了許多小洞,光線射進來,穿透黑暗,照在了室中一根通天巨柱上,無數神秘文字刻畫的名字出現,那是姒族的歷代先祖。她本以為,自己的名字很快也要刻上去,卻沒想到,她唯一的女兒少姒,卻比她先走一步,只留下光和旦兩兄弟,而沒有留下一個女兒。

生下瀅時她已經一百九十七歲了,瀅有五個兄弟,卻沒盼來一個姊妹,血脈傳承本就艱難,這也正常。她還記得當瀅終於成年,稱為少姒時,她是多麽高興,然而,誰也沒想到……

族中沒有女性繼承人,必須要引入外女才能繁衍下去,然而,族群也面臨著被外來勢力收割的風險。

“她”必須同樣來自女媧大神傳下的上古八族,血脈才足夠純粹。“她”必須聰明而美麗,才能誕下優秀的繼承人。然而,每一個“她”在族群中都是珍貴的,同樣,也是野心勃勃、不甘人後的。

她也曾去信詢求過居住在白金之地的姬族、日出之地的嬴族尋求幫助……在如今各族之中,純血的延續已成共同的憂患,只是默契地不予明言。姬族最為強盛,而且有著三位正當年華的神女,只可惜,她們都要求割讓姒族一半以上的領地為聘……姒族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條件,無奈之下,太姒將目光,投向了居住在流水之地、日漸衰微的姜族身上……

也許從那一刻起,災禍的大門已經打開了。

喃喃念誦了一長段晦澀的禱文之後,太姒衣袖之中滑出一節灰白的蛇骨。老人凝神斂目,在蛇骨上刻下幾個字,扔到焚燒著的幹鼠尾草中,煙氣裊裊,白霧蒙蒙,待火盡煙消之後,太姒取出了那塊潔白的蛇骨。

光滑的骨節之上展露出道道裂痕,太姒渾濁的雙眼透露出精光,撫摸著那奇怪的紋路。這是姒族每一代大巫死去之後留下的尾骨,傳說她們的靈魂依舊徘徊在這蛇骨之中,通過火焰的灼燒,可以為後人指示來路。

“奇怪……真是奇怪……”

這樣的蔔辭結果,竟是從未見過,連太姒也感到疑惑。

兩個半抱著的蛇尾,代表著交配、生育和繁衍。一把利劍,指示著戰爭,但終會取得勝利。然後……左日右月,構成一個漩渦,日月同現,本是吉兆,但漩渦,亦代表著混亂、失序和災禍。

是吉,亦是兇。

先前,先祖指示她,姒族延續的希望在南方,但是,她拿姜蘿或姜蕓占蔔過,蔔辭都很含糊,預示不利。如今,她再次占蔔,姒族能否延續,答案是可以,但卻顯示了未知的危險。

到底出了什麽變故?

將蛇骨扔入深井,太姒再次虔誠禱告。焚香叩首,埋下內心的一絲隱憂,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必須去試!如果女媧大神不再眷顧世人,任由八族滅亡,她也無可奈何!但在那之前,她必須竭盡所能,去爭求那一絲希望……

也許,是時候,問一問孩子們的戰況了。

祖先保佑,姒族,必須安穩地度過這個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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