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市場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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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怎麽還有小孩在亂爬?”耳邊傳來張瀾的聲音。

魏思燃說:“上了車又亂下車,擾亂秩序。”

張瀾也說:“不過這個問題也確實麻煩,這輛車給鬼坐的,又沒辦法保證每一個鬼嬰身邊都有家長。可能得專門開個鬼嬰專列...但是那樣又增高了不必要的成本。上一個負責人把這些都安排得很好,怎麽就暴斃了呢,方案還全沒了,給我們留這麽多工作。”

她伸手把小孩提溜了起來,像是提著一只小雞仔。小孩在空中蹬著腿,血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張瀾。張瀾視而不見,直接把它放回到了車上,小孩一溜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張臉貼著玻璃,嘻嘻笑著看他們,血從玻璃上流下來,在窗戶上映出眼睛流血的圖畫。

張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去看看吧。”

唐澤大驚失色:“啊?!不要啊!”

他說:“你倆怎麽不上去?”

張瀾說:“你其實應該能看見吧。”她伸出塗了猩紅色指甲油的手,指一指仍然貼著窗戶上的小孩:“你說他怎麽就抱住你,不抱住我們兩個?”

不僅沒抱住,還一被張瀾放下,就立刻逃出幾丈遠。

她說得對,他確實能看見。看見公交車整個車身彌漫的淡淡黑霧,還看見公交車停下後,黑霧就像墨水滴進水裏,在他們三個站立的空間彌漫開來,眼睛上立刻好似蒙了一層霧,又好像猛地被人進入一間拉著窗簾的房間。

而火光就是要在暗處才明顯。

張瀾和魏思燃兩個人,在黑屋中,肩膀和頭頂反而顯現出大盛出的光華,黑霧過來,命火更是幾欲沖天一般灼灼發光。黑霧觸碰到旺盛的命火,立刻瑟縮開來。

而唐澤就...

黑霧撞上唐澤,親昵得像是磁鐵相反的兩極終於撞見,噌噌噌地全部聚集過來。

張瀾說:“我們要是進去,它們可能會出來,那就麻煩了。尤其是本來就漂泊不定,堪堪凝成一個實體的,一過去,可能直接消散了。”

唐澤:...真的好羨慕啊。

魏思燃說:“快上吧,表現的機會來了。不想轉正嗎?”

唐澤說:“轉啥正啊,我還想多活兩年。”

他嘆了一口氣:“給我五秒鐘準備一下。”

張瀾和魏思燃那邊還在討論要不要去找司機聊一聊。

魏思燃說:“別了吧,你看司機那半死不活的樣兒,等會兒過去他要是跑了,或者沒了,這一車鬼誰拉?還得帶回所裏,你開車還是我開車啊?”

張瀾看向唐澤。

唐澤:......

他看了一眼車頭的地方。車停在荒草之上,被黑霧纏繞著,車頭的地方更是黑霧氤氳,濃得像是能夠掐出墨汁。起風了,荒草輕輕搖動,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慘淡的月光投射下來,照出荒草黑色的影子。

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魏思燃和張瀾站在他旁邊,他也因為緊張而心臟狂跳著,尤其現在已經接近半夜一點,長時間的精神緊繃更是讓他手腳冰涼。

這是身體的正常生理反應,很難控制。

唐澤:“...你們別動了,還是我上車看看吧。”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了上去。

...

車裏燈光很暗,照射下來的光有一種骯臟的灰白感。不知道是哪個燈泡接觸不良,頻率很快地閃動著,刺激著人的神經。車廂裏彌漫著淡淡的屍臭,混合著一種血腥味,形成一種非常讓人不快的味道。

其實在下面的時候,車門一打開他就聞到了。

現在進來有了心理準備,所以只是稍微覺得有點反胃,也沒有嘔出來。

他掃了一眼,車廂很空,只有五六名乘客。如果忽略他們明顯的異常,比如啪嗒啪嗒的滴血聲,腐爛膨脹的肢體,黑霧纏繞的軀幹...他們其實也和末班車上疲倦的人們挺像的。

唐澤忍不住想,他們從哪兒來?都要到哪裏去?

他記得那個貼子,上面寫的是終點站是墓園。

不過也有熱心網友在下面反駁,說終點站其實是火葬場。

他擡頭觀察車廂,老舊,破敗,有一種從土裏挖出來或者從報廢廠拖出來的感覺。地上有著各種黑色深紅的痕跡,走路擡腳的時候,能感受到一種黏膩。不過唐澤早就對這種東西麻木了,最多就是血幹在地上了,有什麽好怕的。

他看著那個坐在窗邊的小孩。小孩盯上他了,自打他走進車廂就一直嘻嘻笑著盯著他,眼睛裏留下的血已經積成了一小灘。

唐澤看著自己腳底下黑紅色的痕跡,說不定就是它弄出來的。

這輛車的乘客太不註重個鬼衛生了,不僅影響市容,還會降低公交車的使用性能。這車破成這樣,和這些乘客脫不了幹系。

唐澤想出了第一條建議,默默記在心裏。

他看了看後排一直握著手的中年夫妻,愛心座位上面色慘白毫無血色身著壽衣的老人,窗戶邊嘻嘻笑著的雙目流血的小孩,下半身被什麽東西壓得粉碎堪堪和上半身連在一起的青年...

從誰開始調研呢?

思前想後,他決定還是先去看看司機。

司機的座位,和乘客所坐的車廂隔了一層黑霧。

其實整個車廂都有這種蒙了黑色塵土的感覺,只不過,在司機那裏,明顯地形成一道薄薄的墻。

這霧氣似乎無法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他伸出手稍微晃了晃,霧氣就消散了。唐澤看著司機的背影:“你好。”

司機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乘客是在和他交談一樣,轉了過來。他被包裹在厚厚的黑霧之中,這黑霧在他身上似乎已經纏繞成了實體。

“怎麽了?”

司機的聲音沙啞詭異,轉過來的時候很費力,像是一個龐然大物在狹小空間移動。

他一轉過來,唐澤就感受到了一種腐爛的惡臭。這臭味撲面而來,刺著鼻腔和眼睛,唐澤太陽穴一陣一陣地發緊,他咬著牙控制自己的喉嚨,才沒嘔出來。饒是如此,他一瞬間還是大腦空白了。

他眨了眨眼,透過黑氣,看見玻璃後面司機的臉。

這輛公交車,把司機和乘客用一塊玻璃隔開了。此刻,司機轉了過來,他的臉貼在玻璃上,有點像調皮地擠著臉玩的小孩,如果不是他那凸出來的眼球和嘴唇還在往下流著屍液,要掉不掉地掛在臉上的話。

唐澤忍著惡寒和這張臉對視。綠色的屍液不停地從司機的頭頂流下來,臉的部分,皮膚大部分爛掉了,露出來的肌肉也讓人十分不適,泛著不正常的青綠,爛成了一個又一個黑窟窿;而勉強稱得上是皮膚的地方,也長滿了屍斑。四處彌漫著惡臭,他那個爛得快要和臉分離的嘴唇一動一動的,發出沙啞的聲音:“怎麽了?”

唐澤渾身起雞皮疙瘩,他的表情有點不受他控制,臉抽了一下。

他克制住自己想往後退的沖動。鎮靜下來之後,他才發現司機並不是在故意嚇他,而是司機整個人是膨脹的,像是被吹起來的氣球,擠在駕駛室裏,把駕駛室擠得滿滿當當,那張臉不得不貼在玻璃上。

司機說了第三遍:“怎...麽了?”

嘴快掉下來了,司機說得很費勁。

“你...”

唐澤搜腸刮肚,即使知道張瀾和魏思燃在下面,自己基本不會受傷,但是直面這樣一具會說話的屍體,還是讓唐澤受到了不小的沖擊,自己本來準備進行一次友好高效的交談,此刻面對著司機大叔這張慘絕人寰的臉,計劃似乎也行不通了。

他已經開頭了,對話必須進行了。

唐澤擠出幾個字:“那個,你...你有駕駛證嗎?”

話音一落,空氣中的惡臭都顯得尷尬了起來。

問一個鬼要駕照,他是瘋了嗎?誰給他的勇氣,梁靜茹嗎?唐澤看著那張擠在玻璃上的臉和因為腐爛腫脹看起來砂鍋一樣大的拳頭,瘋狂地想著補救措施,接著就看見司機那雙灰敗的眼睛往上移動,看了看他。

唐澤說:“哥,我就是隨口一問...”

司機那灰白的眼睛像是蝸牛的一樣垂了出來,只被一根細細的綠色粘液吊在眼眶裏。細線柔軟,操控著眼球,顯得有些費勁,眼睛順著玻璃爬上來,中間往下面掉了一次,接著又爬了上來,在玻璃上留下一條綠色的痕跡,眼球晃悠著看他。接著,司機沒有回答,直接轉了過去。

那個龐大的腫脹的身軀又費勁地轉過去之後,唐澤才感覺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司機的身體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背後和正臉都難以分辨清楚。他壓下狂亂的心跳,往後退,黑霧再一次彌漫,隔絕了駕駛室。他這才發現自己手有些僵硬,是因為剛才太緊張,他一直死死握著拳。

他一邊活動著自己僵硬的手指,一邊開始思考自己上班究竟是為了什麽,是為了錢嗎?是為了自我價值的實現嗎?是為了探尋存在的意義嗎?還是他只是庸庸碌碌地被時間推著做這個做那個呢?他想起了薩特的《惡心》,海德格爾的《是與時》,雖然他曾經也算一名學哲學的學生,但這兩本是他唯二認真看過的哲學方面的書籍...這兩本書,曾經帶他暢游在哲學的領域,可是現在,當他帶著‘我為什麽要被迫上夜班’這個問題去求助這些偉大的哲學家時,卻發現根本得不到一個答案,雖然他本來也沒咋游明白。

不,不對...薩特那邊先放一放。

這個車廂裏怎麽人變少了?

唐澤又數了數。

小孩,老人,夫婦...

少了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離的青年。

確切地說,少了青年的上半身。座位上,只留下了兩條腿,和腰部被擠得、壓得稀碎的血肉。唐澤看著從座位蔓延的血跡,能看出來,有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座位上下來,一路爬,直到爬到他的腳下。

他看著自己腳底的血液,心情覆雜。

再一回頭,好嘛,又是一張慘白的死人臉,又是一個愛的回頭殺!

果然在他背上趴著呢!

青年慘白的臉上勾起了一個笑容。從那雙滿是死氣的眼睛裏,唐澤竟然看出來興奮,唐澤很明白這個眼神,這是看見獵物的眼神。

腳底下傳來震動...是發動機啟動了,緊接著,又是咣當一聲!

公交車的門突然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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