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灑在沙灘上，碧藍的海水一望無際，海浪溫柔的沖刷著潔白的細沙。周易站在水中，看粼粼波光纏繞著自己的腳踝，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天空中流動著白雲朵朵，明明有風吹過發梢，卻帶不起絲毫觸感。

原來這就是死後的感覺嗎？

他閉上眼睛，陽光很強烈，皮膚卻感受不到一絲灼熱。

世界只剩下一片安靜，只剩下他自己。

他這一生有點短暫，但好在足夠精彩。他深愛過，遺憾過，得到過，也痛失過，有一點他很確定，他幸福過。

他伸出手，指尖被陽光照耀得如腳下的細沙一樣蒼白。

好想再見一次那個人，再牽一次他的手。

“我愛你。”他對著風，輕輕說道。

回答他的，只有靜靜的海浪聲。

周易以為自己眼前會閃過無數生前的片段，卻發現什麽都沒有。天空從未如此純凈，不含一絲一縷雜質。

他漫無目的的走著，身體是從未有過的輕松，感覺不到跋涉的疲倦。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小木屋，孤零零的矗立在海岸邊，白色的油漆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周易朝小木屋走去，心中是一份不知緣何的堅定。

距離小木屋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像是有什麽一直在催促著他前行。

心跳？周易詫異的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分明能感覺到那裏面湧動的脈搏。

他突然意識到什麽，開始拔足狂奔。

來到小木屋虛掩的門前，他定了定神，忐忑的輕輕將門推開。

陽光瞬間灑進屋內，給背對著他的年輕人身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周易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不禁微笑起來。“小燃。”

姜義燃似是聽不到他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周易快步來到他面前，卻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楞住。

姜義燃身著簡單的白襯衣，整個前襟被鮮血浸透，白皙的面龐上也沾染著點點血跡。

“小燃你怎麽了……”周易驚慌失措的想要拭去他身上的血，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觸碰到他。

那張臉是那樣年輕，帶著未出校園的稚氣，目光炯炯的看著他。“老大，你有喜歡的人嗎？”

還未等周易回答，年輕人就鼓足勇氣說道：“老大，我喜歡你。”

周易略顯詫異的看著他，才意識到他正透過自己看向遠方。

“老大，你不要一直把我推開好不好？我也會疼。”

“老大，你快回來吧，我真的好想你……”

周易絕望的抱住他，卻絲毫感受不到他身體的溫度，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撕心裂肺的悲傷。

眼前的人被大片的光芒籠罩，逐漸變得透明，直至化為回憶的片段漫天飛舞，周易試圖將它們抓住，卻發現一觸即碎。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周易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夢境一點點消散，內心一片惘然。

耳邊傳來輕微的呼吸聲，他驚訝的朝四周望去，卻只看得到扭曲的光影。

忽然間，他意識到這聲音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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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雋州暑熱依舊，清晨的陽光熱情的潑灑進房間，周易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折射出的一道小小彩虹。

耳邊的呼吸聲愈發清晰，他轉過頭，看向那個伏在自己床邊的人。柔軟的發絲微微貼著他的手臂，一只手輕輕搭在他的小臂上，幫他暖著藥水的溫度。周易默默流著淚，連大氣都不敢喘，怕下一秒就會夢醒。他做過太多讓他空歡喜一場的夢，已分不清哪個是現實。

周易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極輕的撫摸著那把他最愛的發絲。令他思念萬分的觸感和溫度讓他心口一片悸動，忍不住發出低低的抽泣。

姜義燃睡得很淺，聽到那聲輕微的抽泣立刻就睜開眼睛，撐起身子驚喜的看著周易。陽光將他的眸子映成淺棕色，湧出的晶瑩淚滴如寶石般閃耀。

“小燃……”周易小聲呼喚著，怕驚動了夢境。

“我在。”姜義燃輕輕回答著，淚水滑落面龐。

他溫柔的撫摸著周易的面頰，替他拭去不斷湧出的淚水。“老大，我在，我一直都在。”他在周易耳邊小聲重覆著，輕柔而眷戀的吻上他的唇。

數不清的情緒在胸中翻湧，心間泛起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周易忘情的回吻著他，想讓這個片刻綿延到天荒地老。

“小燃你別走……”周易在他唇邊不舍的細語著。

姜義燃眼神遲疑了下，沒有回答。

周易的心狠狠的抽痛著，他知道是夢就註定會消散，可只要能見到這個人，假的也好，幻象也罷，他只想拼盡全力挽留住哪怕片刻也好。他緊緊抓住姜義燃的手臂，全然不顧自己手背上的靜脈註射。“小燃你不能走！！”

姜義燃趕忙心疼的捧著他的手：“老大，小心，你的手……”

周易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針，豁開的皮膚瞬間流下鮮血。

“老大，你怎麽……”姜義燃趕忙想要找東西幫周易止血，卻被他死死攥住手腕。

“小燃……別走……求你別離開我……”周易雙眼通紅的看著他，滿眼乞求。

姜義燃心碎得一塌糊塗，緊緊的把他抱在懷裏。“我不走，老大，我哪兒都不去，誰都不能把我們分開，我不走……”

周易用盡全力抱著他，一刻也不肯放松。他肩上和手上的傷很疼，疼痛帶來了對這個世界更多的真實感，可他依然不敢放手，怕這個人會如夢境幻影般消散。

“老大，我就在這，我不會離開的，你別哭……”姜義燃流著淚不停的吻著周易。沒人知道他這些天內心有多麽煎熬，為了讓周易得到最好的治療，從寧禹到雋州驅車十幾小時，在病床旁守了幾天幾夜，他對周易幾乎是寸步不離。

周易仍是不敢相信這個人是真實的，他清清楚楚的記得在他失去意識之前姜義燃的衣衫分明就被鮮血浸透，而此時此刻這個人卻安然無恙的出現在他面前，這怎麽能不讓他懷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兩個人不知抱了多久，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打開。

“哎？病人醒啦？”手裏端著置物盤的小護士邊說邊走了進來。

坐在門邊沙發上的男人邊擠眉弄眼邊瘋狂向她打著手勢，示意她不要出聲。小護士一頭霧水的看著那個發型似雞窩、拼命朝她瞎比劃的人，緊接著又看向病床上那兩個抱成一團的人，眼尖的她立刻就看到了周易手背上的血。

“這怎麽回事兒？針都掉了流了這麽多血也不知道按鈴嗎？！你之前不是很寶貝他的嗎？連給他打個針換個藥你都心疼，怎麽這會兒皮都豁開了你也不管！”小護士走上前來對著姜義燃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責問，把一室的悲傷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馬飛縮在門口的沙發上狠狠的松了口氣。他原本窩在沙發裏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在說話，睜眼就見那倆又是抱又是親又是哭的，全然無視了他這個電燈泡的存在。馬飛覺得自己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這裏，他出聲也不是不出聲也不是，真是好不尷尬，幸虧這位不會看眼色的天使姐姐及時出現解救了他。

不解風情的小護士一邊絮絮叨叨的責備著姜義燃，一邊給周易處理手上的傷口。皮膚的刺痛和消毒水的味道帶來更強烈的真實感，讓他終於開始相信眼前的這一切並不是在做夢。

可他仍是牢牢的抓著姜義燃的手，固執的堅決不肯放開。

護士給周易重新掛上靜脈註射，又給他測了血壓和血氧，詳細檢查了一番後方才離開。馬飛湊上來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對著周易關切的問道：“老大，你感覺好些了嗎？”

周易靠在床頭，點了點頭：“我還好，小燃，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馬飛搶著答道：“醫生說你是憂慮過度外加情緒波動過大才導致的昏厥，你這一睡就是好幾天，可把我們給急死了。不過還好，醫生說你體內的肌肉松弛劑都已經代謝幹凈了，他們給你用了新的抗生素，傷口也重新處理過了，你的燒也退了，應該很快就能好起來。”

“我不是說這個，當時我明明看見小燃……身上都是血……”周易小心翼翼的用指尖在姜義燃的胸前摸索著，薄薄的衣衫下沒有任何包紮的痕跡。

“我沒事兒，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麽！”姜義燃不動聲色的微微側了側身，不想讓周易發現他衣袖下面纏著的繃帶。當初跟賀筠派出的殺手混戰時被子彈擦傷，緊接著為了部署圍剿和營救行動而殫精竭慮夜不能寐，導致他手臂上的傷恢覆得很慢。

“可我明明看見你渾身都是血……”周易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連聲音都在顫抖，那刺鼻的血腥氣仿佛都還殘留在鼻腔。

“那不是他的血，是那個裝置裏面的東西。”馬飛又在一旁接道。

“裝置？”

“是啊。那個賀筠真是個神經病，他搞的那個裝置裏面裝的根本就不是火藥，而是滿滿的血漿！裝置爆開後，你們倆渾身濺的全是血漿。當時你倆都以為是對方的血，你又本來就有傷在身極度虛弱，看見小姜一身的血太過緊張就暈了過去。我們看見你渾身是血又不醒人事，全都差點兒嚇死，小姜當時就崩潰了，根本聽不進人話，我真怕這家夥一激動直接給自己來一槍，這邊忙著救你那邊還得找人按住他，老天爺，當時那場面別提有多亂了……”馬飛揉著眉心無奈的講述著那不堪回首的一幕。“說起來，這事兒歸根到底全賴這家夥，都是他不聽人把話給說完！”他鄙視的用下巴指了指姜義燃。

姜義燃想反駁又沒底氣，支吾了一陣，幹脆耍賴抱住周易的腰，把腦袋往他胸口一埋，當起鴕鳥來。

馬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現在知道沒臉見人了？！當時扔通話器的時候咋那麽英勇呢？把你給能的！”他轉向周易說道：“我當時剛走出去沒多遠，就聽見拆彈組的武隊在通話器裏叫我。他說他們幾個專家經過仔細研究，一致認為這個裝置很可能是假的，因為那個電路板連接的根本不是點火裝置而明顯是一個氣泵。但是咱們的姜副隊長不聽人家把話說完就把通話器給扔了，他們就只能來找我了。我當時聽完立刻就往回趕，想去告訴你倆，結果剛趕到還沒來得及說就炸了。我也是給嚇得不輕，看你們倆這跟倆血葫蘆似的，我還以為是武隊他們搞錯了呢。全都怪你們家這貨，嚇死個人不償命！”

掛在周易胸前的那只鴕鳥不服氣的說道：“這能怪我嗎？誰讓那個武隊不一口氣把話說清楚啊？”

“那人家不是因為不能百分百確定麽，事關人命，他當然不敢上來就拍著胸脯跟你說裝置是假的。再說就算是武隊的表達方式有問題，可是但凡您老人家讓人把話給說完，都不至於搞這麽一出生離死別。你瞅瞅你把老大給嚇的，你再看看你倆把我們這幫人給嚇的！你是嫌我們命太長想幫我們減減壽嗎？！”馬飛恨鐵不成鋼的戳了姜義燃後腦勺一手指頭。

姜義燃不滿的瞪了馬飛一眼，理不直氣不壯的就幹脆不跟他理論了。他環著周易的腰，小心的避開他的傷口，擡起頭可憐巴巴的望著他：“對不起老大，都是我的錯，你罰我吧。”

馬飛簡直快要把白眼翻上外太空，真想把姜義燃這幅撒嬌耍賴的嘴臉給錄下來，回去放給他的那些迷弟迷妹們看。

周易微笑著搖了搖頭，疼惜的揉著姜義燃的後腦勺。“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沒有處理好賀筠的事，差點兒連累了你。嚇壞了吧？”

姜義燃拱在他懷裏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我沒事兒，你別聽老馬說的，沒那麽誇張，而且這也不是你能預料到的，我們都沒想到賀筠會做出這樣的事。他……”

姜義燃糾結了片刻，像是在下定什麽決心一般，然後坐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交給周易。“這個，是他留給你的。”

“這是什麽？”周易接過那個不大的黑色長方體疑惑道。

馬飛再次插話道：“這是從那個裝置上拆下來的零件，是個錄音器。那個裝置爆開後，這東西應該是自動播放的，但是當時我們全都亂成一團，誰都沒聽見，是技術科在事後做檢驗的時候才發現的，小姜堅持要把它拿給你。你按一下上面那個按鈕就能聽了。”

姜義燃目光緊鎖在那個錄音器上，眼神裏滿是不安。周易看了眼他的神情，默默牽起他的手，然後按下了播放按鈕。

“周易，我知道咱們這輩子沒可能了，我和你永遠都回不去了，是我錯過了你。最近這段日子，我每天都想跟你死在一起，這樣至少你再也不能跟別人在一起了。可事到臨頭，我還是舍不得。我知道我騙了你太多，你再也不會相信我，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周易，這輩子是我不知道惜福，下輩子，我等你。”

賀筠的聲音回蕩在安靜的病房裏，帶著一世的遺憾和不甘。

周易沈默的看著那個小小的黑匣子，終於明白了賀筠當時對姜義燃說的那句“我會讓他看清楚，到底誰才配”是什麽意思。從來都沒有可以讓裝置真正停下來的辦法，賀筠想要的就是讓姜義燃面對生死抉擇。他自以為看透人性，認為姜義燃一定會在最後關頭選擇自保，而不舍得真的動殺心的他就成了這個世界上最愛周易的人。

周易對著那個錄音器無言的笑了下。賀筠步步為營，一直算計到生命的盡頭，可他唯一沒有算準的，就是姜義燃會留下來。

無數的回憶片段在眼前閃過，有關於賀筠的，也有關於姜義燃的。這兩個人讓他刻骨銘心的方式是如此截然不同，成為他人生最深切的愛與恨。如今終於塵埃落定，周易在慶幸之餘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恨已隨風飄散，而愛變得更加堅定。

他隨手把錄音器丟還給馬飛，攥緊姜義燃的手：“為什麽要堅持把它拿給我聽？其實你完全可以隱瞞的，反正我又不知道。”

姜義燃輕輕搖了搖頭：“這畢竟是他留給你的話，你有權利知道。我就是對賀筠再不爽，也不能替你做決定。不管怎麽說，他都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只想讓你知道，不論你把他放在什麽位置，想以什麽樣的方式記著他，都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感情。”

拿到這段錄音的時候姜義燃不是沒在心裏掙紮過。賀筠之所以會被他們順利圍捕是因為放不下周易，可即便這樣他還是到死都舍不得殺這個一步步誘他入死局的人，面對這樣執著的情敵姜義燃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也許賀筠最後的抉擇會改變周易的想法，且常言道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賀筠成為他這一生都打不敗的敵人也未可知，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做不到故意隱瞞，因為他永遠不會去觸碰欺騙對方這個底線。

周易看著那雙微亮的眸子，跟曾經的那個小孩兒毫無二致，這個人始終保留著他最深愛的純凈靈魂，從未改變。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記著他啊……”他微笑著說道。“賀筠到死都不願意承認他是把偏執錯當成了愛，但這並不妨礙我看得清楚。就算他所說的都是真的，可他這種扭曲的愛，我根本就不想要。別說是下輩子，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遇見他。”

他把姜義燃拉過來，輕輕抵住他的額頭。“小燃，別胡思亂想，他在我這兒什麽位置都沒有，我心裏就只裝得下你一個人。如果有下輩子，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要的愛，只有你能給。”

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姜義燃眼眶泛紅，輕輕把他抱住。

周易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你怎麽這麽實誠，其實就算你對我隱瞞，我也不會生你的氣的，因為他對我說什麽根本就不重要，我根本就不關心。”

“可如果我騙你，不就跟賀筠一樣了，那我還有什麽資格討厭他。”

周易看著他略顯孩子氣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哦，原來根本原因在這裏啊。那這個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堂堂姜副隊怎麽能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呢？居然怕沒有資格討厭一個毒販。”

“你還說，都是因為誰啊？”

“是我是我，都是我不好，請姜副隊責罰。”

姜義燃在他唇上吻了下：“罰你乖乖養傷，以後再也不準冒這樣的險，我再也不想承受這種驚嚇了。”

周易眼含笑意的回吻了下：“放心，你讓我去我都不會再去了。”

姜義燃滿意的笑起來，再次捉住他的唇……

“咳……”遭到無視的馬飛牌電燈泡在一旁尷尬的輕咳了一聲。眼瞅著那倆人就要開始朝著不可描述發展，這裏沒有車底，他恨不得鉆到床底。

姜義燃這才記起來旁邊還杵著一大活人，只能極為不情願的放開周易。

周易則面色平靜的看向馬飛：“大飛，麻煩能不能讓我跟小燃單獨待一會兒？”

“呃……”馬飛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姜義燃也猶猶豫豫的一副有話不知怎麽講的模樣。

“老大……有個事兒……”

馬飛剛要說什麽，被一陣敲門聲給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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