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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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氣在潮濕的空氣中散開,戰友們踏著紛亂的腳步匆匆從四周趕來。

周易半邊臉上濺滿鮮血大口喘著粗氣,看著倒在地上毫無生氣的人,失去支撐的身體踉蹌了下,朝一邊倒去。姜義燃這才猛的回過神來,趕忙一把抱住周易,小心的護著他在一旁坐下。馬飛上前探了探賀筠的脈搏,毫無懸念的對姜義燃搖了搖頭。

頭上開了這麽大個洞,當場死亡並不意外。可他的死本身又是個意外。

“老大……你……你怎麽……他……這個……”姜義燃看著周易胸前仍在倒數的紅色數字,腦子亂到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不是我開的槍,是他自己……”周易苦笑了下。“他是想用這種方法來懲罰我。”

姜義燃看了眼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賀筠,恨不得打光彈夾裏所有的子彈來鞭屍。可現在顯然不是讓他發瘋和洩憤的時候,他趕忙打開通訊器對著裏面說道:“韓姐,聯系拆彈專家,快!”

通訊器裏韓蕓菲的聲音即刻響起:“已經聯系了,正在建立遠程連接,馬上就好。”

就在姜義燃全神貫註的等待與拆彈專家對接的時候,周圍一雙雙關切的目光全部落在周易身上。

周易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容,忍不住鼻子發酸。馬飛比起過去的幹練更多了許多領導者的穩重。董星文早早進入了中年人的狀態,年齡未到發際線先提前就位。張翔反倒是看著比過去年輕了些,或許是轉了內勤的緣故,褶子比以前都少了許多。變化最小的是吳銘,依舊是一張娃娃臉,只是眉宇間增添了些許的成熟。大家還是過去的大家,可又再也不是曾經的那群人。

“你們有人受傷嗎?”周易靠在姜義燃身上,仔細打量著每一個人。方才他們從遠處傳來的頻繁槍響,每一聲都讓他膽戰心驚。

“只有小吳被子彈擦破了點兒皮,沒什麽大事兒,放心吧,老大!”馬飛單膝跪在他身邊,“老大”兩個字一出口,突然就有些哽咽。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默默紅了眼眶,從他們剛才第一眼見到周易時起,心頭就一直壓抑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悲傷。當他們從姜義燃那裏得知周易還活著的時候,全都驚喜萬分,腦中浮現的還是當年那個強健又果敢的隊長,而當周易以這樣一副殘破的身軀出現在他們面前時,與記憶形成的強烈對比讓他們一時間根本無法接受這種沖擊。此刻想要用一梭子子彈對賀筠鞭屍的,又何止姜義燃一個。

周易看向吳銘手臂上綁著的止血帶,不等他開口,小吳就趕忙說道:“我沒事兒的老大,就一點兒小傷,你不用擔心。我這個跟小姜受的那些傷比起來就是毛毛雨,他都能堅持下來,我這點兒算得了什麽。”

姜義燃瞪向小吳拼命給他使眼色,董星文則在後面踹了小吳一腳,讓他趕緊閉嘴。

“小燃……”周易剛要緊張的去詢問姜義燃,拆彈專家卻在這時候上線了,姜義燃立刻聚精會神的跟拆彈專家描述著情況,周易只能把想問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馬哥。”姜義燃單手按著耳機,目光嚴肅的看向馬飛:“讓大家都撤離到安全地帶吧。”

簡短的一句話把所有人從重逢的短暫喜悅中給拉了出來,形勢並不容他們樂觀,可能會再次失去的恐懼感立刻籠罩上每個人的心頭。

或許是倒計時顯示的時間還足夠充裕,又或許是對拆彈專家的盲目信任,再或許是內心深處不願意相信上天會一次又一次的把同一個人往死裏整,包括馬飛在內的所有人都還沒有足夠的緊迫感,全都站在原地遲遲不願撤離。

“大飛。”周易虛弱的開口道。

“到。”馬飛立刻俯身上前。

“你帶著大家撤離,一定要保證足夠的安全距離,聽我的,快去。”周易擡手捏了捏馬飛的肩膀,那力氣微弱到讓馬飛一陣心酸。

馬飛攥了攥拳頭,轉頭對董星文說道:“老董,你帶大家先撤,我們三個,隨後就到。”他看了眼跳動的紅色數字,眼神堅定。

董星文默默看了他們三個人一陣,對著周易工工整整的敬了個禮:“是。”

夕陽沈入遠山,只剩下天際的最後一抹血色。入了夜的雨林換上另一幅面孔,連一棵樹一株草在黑暗的裝扮下都仿佛是能吃人的鬼魅。

馬飛舉著警用手電筒,幫姜義燃照著亮,林間傳來的種種聲響絲毫幹擾不到他們,因為他們眼前有一個比鬼魅更為可怕的威脅。紅色數字在黑夜裏愈發刺眼,是人類的智慧與邪惡交織出的顏色。

姜義燃一邊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的用匕首撬開周易胸前裝置的面板,一邊在心裏詛咒著賀筠的惡俗。他最恨這種打不過就搞爆破的反派。

“餵,武隊,我已經拆開了。”姜義燃將攝像頭對準埋藏在面板下面的一排排電路,研究著它們的走向。

拆彈專家武曉軍在對面沈默了一陣:“姜副隊,目前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加覆雜。這個裝置在我以往見過的類型裏屬於比較精密的一類,采用的是集成電路控制,不是那麽容易拆除。”

馬飛在一旁問道:“咱們不能直接把這玩意給老大脫下來嗎?”

“不行,剛才姜副隊傳過來的照片我仔細看過了,周隊背後的金屬扣與電路相連,在被穿戴上身的那一刻就已經形成了一個回路。這是歹徒最常用的手法,為了防止被害人能夠輕易擺脫控制,這種裝置通常都是一旦切斷回路就立即引爆。”

武曉軍說得很平靜,馬飛卻驚出一身冷汗。“那您有什麽辦法嗎?”

“有是有,但是恐怕遠程不太好實現……”武曉軍為難的說道。

“您說,我們會盡量想辦法。”

“目前最好的辦法就是破解裝置的密碼。強行拆除無論如何都存在很大的風險,現在的電子系統精密程度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剪紅線還是剪藍線的時代了,就算搞清楚了運作原理,在沒有精細儀器的情況下人手拆除也太容易出差錯。可問題是,破解密碼需要由專門的人員用電腦連接裝置,可你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怕是來不及……”

“來得及。”姜義燃簡短的說道。“馬哥,你幫我照顧下老大。”他小心的把周易交給馬飛,讓他靠在馬飛身上,自己轉身從背囊裏取出一個小型加固警用筆記本電腦。

馬飛咧嘴一笑,對武曉軍說道:“您說這巧不巧,我們這兒正好有個現成的電腦專家。武隊,您有所不知,這家夥可是我隊上的寶貝,像他這種能打又能扛,上得了前線又玩得轉電腦的,咱們整個雋州都找不出幾個來,今兒幸虧來的是他。”

是啊,幸虧來的是他。周易看著姜義燃專註的面龐,默默想著。這是那個他曾經拼了命想要保護的人,他曾以為自己要用盡一生去護他周全,卻不想這棵幼苗在沒有他庇護的日子裏獨自長成了參天大樹,不知何時起這個“小孩兒”已經成了唯一可以解救他的男人。各種意義上的解救。

姜義燃用手電筒照著電路板邊緣處說道:“我找到接口了!武隊,我現在立刻嘗試破解密碼,但是我目前無法估計所需要的時間,麻煩您在這段時間裏繼續研究裝置的電路走向,有可能我們最後還是需要強行手動拆除。”

“沒問題,我和我的幾個同事都在這裏,我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

掌上電腦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數字不停的滾動著,姜義燃全神貫註的敲擊著鍵盤,試圖從無邊的數據海洋中抓住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平生所學全都是為了這一刻,冥冥中命運早有安排。

馬飛在周易身後撐著他,看著周易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姜義燃的模樣,不禁笑了笑。“老大,這小子這幾年幹得相當不錯,破了好幾個棘手的大案。你看見他那電腦沒,劉局特批的專門定制款,貴得嚇人,沒這本事的人可沒資格有這待遇。老大,這孩子天生就是幹警察的料,他的路,走對了。”

周易默默看著眼前那雙被屏幕照亮的眸子,欣慰的笑了笑。他何嘗不知道姜義燃是幹警察的料,可這條路異常難走,他曾出於私心一直害怕讓他進入這個世界。現如今看著姜義燃專業又自信的模樣,他已經完全無法想象姜義燃不當警察會是什麽樣了。或許就像姜義燃曾經對他所說的,是“靈魂被抽走的模樣”吧。

姜義燃跪在周易身邊,目不轉睛的盯著屏幕,山裏的夜晚氣溫降的很快,可他卻一直汗如雨下,汗珠順著眉梢流向眼角。周易擡起手,幫他拭去汗水。姜義燃感覺到他虛弱而冰冷的指尖,趕忙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暖著。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姜義燃雖然面上表現得鎮定,實際上心裏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賀筠設置密碼的覆雜度,若那個變態真的設了極為覆雜的密碼,那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足以解開這個謎題。周易自然看得出他的所想,反握住他的手,靜靜的撫慰著他的焦慮。

不知過了多久,姜義燃突然用力攥住周易的手。“解開了。”他聲音平靜裏透著狂喜,眼睛閃亮的看向周易。

“老大我解開了!”他激動萬分的握著周易的手,甚至忘記了他手上的傷。

周易忍著疼對他笑了起來,絲毫不想放開他的手。

馬飛把腦袋湊了過來,看了眼那串紅色數字停止在23:08,長長的舒了口氣。

姜義燃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將它轉向周易。“老大,這是他設置的密碼。”

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是賀筠最想回去的、永遠也無法回去的日子,是他和周易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周易看著那個由八位數字組成的日期,只微微點了點頭。他看得出賀筠的悔意,也明白了賀筠對“重新開始”的執著。

只是人生有些錯是不能犯的,不是每一種錯都可以被原諒。

馬飛在周易背後一手撐著他,一手去解他背後的那排金屬扣。可才剛解開第一顆,周易胸前的裝置就突然發出滴滴兩聲,倒計時隨即瘋狂的跳動起來,數字開始極速的減小!

“這……這怎麽回事兒?!”馬飛一時間亂了手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趕緊給周易解下裝置。“武隊!武隊!現在怎麽辦啊?!”他對著通話器焦急的喊著。

武曉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弄懵了,不知該如何作答。正在幾個人驚慌失措之際,那極速跳動的數字突然在05:00處平穩下來,重新開始一秒一秒的倒計時。

“先不要再解了,那排金屬扣可能連接了備用方案!”武曉軍在通話器裏喊道。

“操……”姜義燃咬著牙罵了句。他早就該知道,哪裏來的什麽停下裝置的密碼,賀筠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裏,怎麽會留下這麽一個缺口,讓周易可以跟別人雙宿雙棲。正如周易所說,賀筠是想用這種方法懲罰他,懲罰他們兩個人。

周易低頭看了眼跳動著的數字,紅著眼眶冷靜的對馬飛說道:“大飛,帶小燃走。”

“我不走!!!還有時間,一定會有辦法的!”姜義燃激動的嚷著。

“沒時間了!大飛,你要是還認我這個老大,就把這家夥給我帶走!!”

馬飛左右為難的看著兩個人,他不想臨陣脫逃,可他也很清楚此刻什麽才是正確的選擇。

此時通話器那頭一片混亂,武曉軍和另外幾個專家爭論不休,姜義燃只斷斷續續的聽到了“起爆裝置”、“氣泵”、“不可能”幾個字,便知那個辦法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了。他擡起頭看向馬飛:“馬哥,你先走,我想跟老大單獨說幾句話。”

馬飛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把周易小心的交還給姜義燃,對周易鄭重的敬了個禮,然後轉身離開。淚水在夜風中流淌,馬飛撥開荊棘,一步步朝著遠離他戰友的方向邁去。那是他曾經最信賴的人,是他人生的榜樣,這些年他拼了命的努力,只為了想要成為能和那個人比肩的隊長。從不曾想他痛失的戰友還能回來,更想不到這麽快就又要失去。他想咆哮想咒罵,想問問老天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一個好人。

通話器裏終於再次傳來武曉軍的聲音,透著不知該如何開口的躊躇。“姜副隊,我們剛才仔細討論了一下……這個事吧……你聽完先不要太激動……”

“武隊,不用說了,我明白,謝謝你。”姜義燃不等他說完,就摘下通話器扔到一邊。

他輕輕捧起周易的臉,心疼的用指尖摩挲著那消瘦的面龐,眼睛裏寫滿了依戀和不舍。

周易流著淚微笑的看著他:“小燃,別難過。看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好好活下去,你能記著我,我就知足了。”

姜義燃點點頭,抱緊他。“嗯。”

“別再苦著自己了,我想看到你幸福。姜小燃你一定要幸福。”淚水浸透了姜義燃的肩膀,周易萬分不舍的最後一次感受他懷抱的溫度。

“好。”姜義燃把他抱得更緊了些,輕輕嗅著讓他迷戀的味道。

“好了小燃,快走吧,要沒時間了。”周易推了推他。

“不。”姜義燃任性的牢牢把他鎖在懷裏,讓他無法掙紮。

周易拼盡全力推著他:“小燃你快走!我求你,快走!”

姜義燃執拗的抱著他:“我不,你別想再留下我一個人。”

周易心裏大驚,心急如焚的吼道:“姜小燃!你剛才答應我要活下去的!!!”

“我沒有。我只答應你我會幸福,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會幸福,不管是生是死。”

周易急得快要發瘋:“小燃你快離開這兒!!!我命令你活下去!!!”

姜義燃固執的搖了搖頭:“現在你不是我的上司了,你是我愛的人,我是不會走的。老大,如果換成是我被綁著這個東西,你會丟下我一個人走嗎?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就不要來強迫我了好不好。”

“我會!我才不會為了你把自己的命給搭上!你不值得我這麽做!什麽都沒有活著重要!”

姜義燃看著周易故意嘴硬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是嗎,那是誰以為我落到賀筠手裏之後,把自己弄成這幅模樣的?又是誰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想跟對方同歸於盡的?老大,你不能沒有我,那我也不能沒有你啊。”

姜義燃跪在地上,把周易抱在懷裏,一下一下溫柔的吻著他的面龐,想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自己的靈魂,待灰飛煙滅後仍能記得他。

周易止不住的流淚,他知道自己拗不過姜義燃,可他又怎能看著他白白斷送性命。“不行小燃,你不能這樣,你才二十五歲,不能就這麽死了……我不能讓你就這麽死了……”他拼命搖著頭,泣不成聲。

姜義燃抵著他的額頭:“你也知道我才二十五,往後那沒有你的五六十年,你讓我該怎麽活?”

周易的心狠狠的疼著,他知道,他怎麽會不明白那種絕望,當姜義燃生死未蔔的時候他連一秒鐘都忍受不下去,又怎敢去想一個人在這種痛苦裏熬過漫長的幾十年。

他終於放棄了掙紮,撫摸著姜義燃的面龐,望進那雙滿含深情的眸子。

“小燃,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如果你願意,下輩子,我還是你的。”

姜義燃笑起來,眼含熱淚,虔誠的吻上那副他摯愛的雙唇。

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零星的灑在兩個人的身上。紅色的數字在相擁的兩人之間不斷的跳動著,直至歸零。

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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