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舒適的靠在沙發裏，邊喝著理療師為他精心調制的覆健補充劑，邊看著電視裏面的俗套劇情。每天被關在一個地方做體能恢覆訓練和語言輔導，縱使周易再有耐心也仍是覺得枯燥無聊。看劇追綜藝成了他生活的調劑品，也是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的途徑。只是他常常跟不上裏面人的節奏，對一些臺詞和對白無法理解。

經過幾個月的努力，他基本上已經可以生活自理，行動自如，再也不像剛醒來時那樣羸弱。雖然依然是偏瘦，肌肉量跟過去沒法比，皮膚也比過去要蒼白，但身體機能上已經與正常人幾乎無異了。只是他對過去的回憶依然是一片空白，所有對自己的認知全部來自於賀筠的口述。然而每當賀筠繪聲繪色的描述著他們的過去時，周易卻完全沒有畫面感，就像在聽一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故事。他請求賀筠把過去的照片給他看，賀筠卻以怕他看到自己過去強壯的模樣會有心理落差為由一直拖延著。賀筠是他現在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唯一可以依賴的人，也是讓他心懷愧疚的人，因此周易不願與他爭執，而是選擇盡量順從。

賀筠給了他一部手機，教會了他打電話和發短信，而聯系人列表裏面只有賀筠一人。周易有時會看著那空蕩蕩的列表發呆，夢裏那一張張無比熟悉卻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真的曾經認識他們嗎？

【在做什麽？】賀筠又發來了日常詢問。

【看電視】周易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的按著。

【今天的覆健還順利嗎？你感覺還好嗎？】每天都是差不多一樣的問題，但賀筠依然堅持一次又一次的問著，既是關心，也是試探。

周易只當他是怕自己一個人無聊，這房子裏雖然有很多人，可每一個都只拿他當雇主看待，冷冰冰的感覺讓他很孤獨。只有賀筠是真心待他的，願意時時刻刻關註他的感受。於是他用心的打著：順利，我……

“一拜天地！”

電視裏面傳出的聲音打斷了周易的思路，他猛地擡起頭，好奇的看向屏幕。身著大紅色古代婚服的男女主角深深鞠下一躬，周易莫名的覺得這句話特別耳熟。

“二拜高堂！”

周易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總覺得上面殘留著某種溫度。

“夫妻對拜！”

“我愛你。”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輕低語著。他不可思議的看著屏幕上的古裝男女，胸腔裏激蕩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周易對著電視發了很久的呆，那只是一場簡單的拜堂戲，且背景年代久遠，他實在想不出這會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難道頭部受傷還能勾起前世的記憶？

………………

晚飯的時候周易坐在賀筠對面，默默吃著廚師特意為他精心準備的康覆餐，營養搭配計算到令人發指。諾大的飯廳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冷清得讓人不自在。周易真的很懷疑，自己以前是怎麽一直在這種環境裏生活的？

“跟我說說你今天學到的新東西唄？”賀筠邊吃邊說道。

“嗯……今天是交通相關的詞匯，我能想起挺多的。老師做測試，我都答上來了。”

“這麽厲害啊！要是我不用工作就好了，我也想跟你一起上課，上次聽你說感覺真挺有意思的。”

周易沈默了一陣，看著他：“你說我們以前一起開公司，那我出事之後，你一個人是不是很辛苦？”

賀筠笑了笑：“起初肯定會有些辛苦，畢竟你那麽能幹，一下子變成我一個人，而且你出事，讓我的精神遭受重創……不過還好，都熬過來了，你也終於醒了，以後咱們會越來越好的。”

“我可以重新學，你幫我找個老師，醫生說我基礎認知方面問題不大，也許做生意那些我都能想起來，我想幫你。”

賀筠微微頓了下，笑著說道：“先不用了，你現在每天已經有太多東西要學了，不能再增加負荷了，你可是做過開顱手術的人，凡事都要小心，不可心急。我沒問題的，你不用為我擔心，你看這兩三年我不也撐過來了麽。只要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對我就是最開心的事了。”

周易默默點點頭，也不敢再多爭取，只在心裏感嘆自己是個很沒用的人。

“賀筠……”

“嗯？”

“你知道……拜天地嗎？”

“知道啊，那是古代的結婚儀式，現在早就已經沒人用了，怎麽了？”賀筠詫異的看著他。

“沒，電視裏面看到的。”

賀筠笑了笑：“那些古裝電視劇演的東西現在大部分都沒有了，你就當打發時間隨便看看吧，裏面很多東西可能我都不知道。”

周易點點頭，繼續默默吃飯。

賀筠看了他一陣，開口道：“你一個人在家很無聊是嗎？”

周易抿了抿嘴，沈默不語。

“要不這樣吧，明天我帶你出去，你身體已經恢覆很多了，應該可以到外面逛逛。我把明天的工作全部推掉，陪你到市中心去轉轉怎麽樣？”

“真的？”周易擡起頭，驚喜的看著他。

賀筠看著他眸子裏的光芒，不禁一陣心動。“嗯，真的，明天吃完早飯就出發。”

周易發自內心的笑起來：“好啊！”

賀筠怔怔的盯著他看了好久，這是周易醒來後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笑容，是他這輩子最迷戀的笑容。他越過餐桌，握住周易的手：“周易，我今晚……到你房間睡好不好？你出事以前咱們都是一起睡的。之前因為你身體沒恢覆好，我怕打擾你休息，只能分開睡。我今晚搬回來住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

周易的內心有一點抵觸，他仍沒有整理好自己對賀筠的感情。可面對一個這樣用心待自己的人，他實在不忍心一次次傷他的心。

“好啊，我的床很大，可以睡兩個人。”

賀筠看著他心無雜念的笑容，也跟著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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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們查得很緊，讓後臺那幾個人都機靈點兒，技術方面我對你是放心的，以後都采用第三方支付，還有你之前提到過的混幣，我相信你有的是辦法不讓他們抓到把柄。錢的方面沒有問題，你想把服務器改到哪兒我都可以讓人安排。你以後有事兒直接用網絡電話打給我，不要讓人傳話，中間環節越多越容易出紕漏……嗯，那就先這樣，我等你消息。”

賀筠掛掉電話，回到房間，發現周易已經洗好澡，正坐在床頭看書。他來到床邊，在周易身旁坐下。“在看什麽？”

周易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面：“心理學百科。餘醫生推薦我讀的，我多了解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東西，也許能對恢覆記憶有幫助。”

“你這麽著急想恢覆記憶嗎？”

“當然啊，我連跟你的過去都不記得，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

周易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歉疚的低著頭，微濕的發梢垂在前額，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陰影。墨藍色的浴袍微微敞開，將薄薄胸肌上的皮膚映襯得愈發光潔通透。

賀筠看得出了神。與過去荷爾蒙爆棚的熾熱不同，現在的周易渾身透著一種讓人著迷的清冷感，仿佛一團烈火蛻變成一汪冷泉。如果能讓這汪冷泉沸騰，如果能讓這樣的周易和他像以前那樣纏綿……

賀筠瞬間被這樣的想法點燃，無可抑制的躁動起來。“好了，不要看了。”他拿過周易手中的書放到一旁。“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也不是你的錯。我說過的，你不記得我沒關系，我一樣會繼續愛你……”他捧著周易的臉龐，輕輕吻上他的唇。

周易呆呆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任憑他親吻著。不好意思拒絕，卻也無法回應。

賀筠太想念這種感覺了，失而覆得的喜悅讓他不想停下來。他反覆親吻著周易，伸手悄悄去拉他浴袍的帶子。“周易，我愛你……”

“我愛你。”那個遙遠的聲音又在周易耳邊響起。朦朧中那張微笑的面龐莫名的讓他感到一陣傷感。

“你回來好不好？”夢裏那個人微笑的著看他，眼眶泛紅。

心底泛起一陣強烈的刺痛，周易猛地一把推開賀筠，大口喘著氣抵禦著胸口處的疼痛。

“對不起……我……我有點……不舒服……”周易支支吾吾編了個理由，默默拉好自己的浴袍，眼神閃躲不敢去看賀筠。

賀筠看著他的表情，尷尬的笑了笑：“沒事，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應該多給你一些時間適應的，抱歉……那個，很晚了，咱們睡覺吧，明天還要帶你出去呢。”

周易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乖乖躺下 。

賀筠抱著他，輕輕嗅著他的頸窩。“好久沒有抱著你睡了，我真的做夢都想像現在這樣……”

周易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的看著天花板，心裏不停翻湧著無法解釋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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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將下過雨的地面映得閃閃發光，濕熱的空氣裏滿是夏日的氣息，穿著清涼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的走過廣場。

周易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微笑看著眼前的一切。離開那個單一的環境，不再是每個人圍著他團團轉叫他“周先生”，置身人海做一個無名小卒的感覺真的好舒服。

“熱吧？”賀筠擰開一瓶水遞給他。

周易接過水喝了兩口。“嗯，真的挺熱的，咱們以前一直生活在這裏嗎？怎麽這些人說的方言我一句都聽不懂？”

“啊……其實不是的。你出事後我只想帶你離開之前那個傷心地，而這裏很適合療養，所以就搬過來了。”

“那我們以前在哪裏？”

賀筠沈默了下：“我不想提它了，咱們以後就在這裏吧，我不想再想起那場噩夢了……”

周易見他情緒低落便不敢再追問，趕忙轉換了話題：“賀筠，我想喝那個。”

賀筠擡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兩個年輕人一人拿著一杯冰可樂從他們面前走過。

“這個……會不會對你太涼了？你身體才剛好。”

“醫生說我什麽都可以吃了，再說這麽熱的天，它能涼到哪兒去。我真的太想喝冰的了，就一個小杯的好不好？”

賀筠猶豫的看了他一陣，終是敵不過那懇求的目光。“好吧，敗給你了，就一小杯，走，咱們一起去買。”

兩個人肩並肩走在一起，手肘時不時碰到。賀筠轉過頭偷偷看著周易，心中泛起久違的甜蜜。許多年前他們就像這樣，平平淡淡的約會就能讓他無比滿足。周易不是個浪漫的人，不會說那些山盟海誓的話，更不會做那些當眾示愛的事，可他知道周易心裏是有他的，他能從周易細心的溫柔裏感覺到。如果不是他自己因為貪心而做出那些荒唐事，他本可以一輩子沈浸在那片溫柔裏。彼時他年輕氣盛，不懂得珍惜，直到周易絕無原諒的轉身離開他才意識到自己愛這個人有多深。失去周易的日子是那樣的錐心刺骨，他恨不得死了重新來過，好抹去他犯下的過錯。這些年他不知換過多少個伴侶，真心的假意的，他自己都數不過來。可他們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周易半分，一個都沒有。幸好老天待他不薄，竟然真的給了他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周易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殘缺不全的記憶讓世界變得很奇怪，他時而是個熟知周遭一切的男人，時而面對特定事物時又變成懵懂的孩童。

兩名身著藍色制服的巡警從身旁路過，周易不自覺的停下腳步。他知道那是警察，可當他近距離看到那身制服時，異樣的感覺開始不斷在心中湧動。那是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熟悉感，讓他覺得自己和那身衣服似乎有著某種聯系。

“怎麽了？”賀筠駐足看著他。

周易晃了下神：“啊？……啊…沒什麽……”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嘗試著想要挖出記憶的碎片。

賀筠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兩個巡警，目光悄然變得幽暗，對心中一直盤旋的那個想法終於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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