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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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義燃按照程子焱在電話裏說的地址來到一家名為沐風心理咨詢室的門口。

咨詢室的前臺不太大,對面是幾張淺薄荷色的沙發,極簡而幹凈。前臺沒有人,姜義燃猶豫了一陣,在靠門口的沙發上坐下。他是第一次看心理醫生,難免有些不知所措,在過於安靜的等待中生出了類似看牙醫之前的緊張感。他掏出手機,翻看起周易的照片來緩解緊張。

沒等多久,走廊深處突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穿休閑西裝身材修長的年輕男人從裏面急匆匆走出來,他似是受了傷,正用一只手捂著另一只手。

“哎?你就是姜義燃對吧?”男人一邊走進前臺裏面一邊問道。

“嗯,是的。”姜義燃趕忙站起身。

“不好意思啊,你稍微等一下,我先找東西處理一下手上的傷。”那人邊說邊胡亂的在前臺下面的櫃子裏翻找著醫藥箱。

姜義燃來到他旁邊:“那個……你需要幫忙嗎?你手受傷了不太方便吧?你告訴東西在哪兒,我幫你找吧。”

“那太好了,麻煩你幫我找一下一個綠色的醫藥箱,應該是在中間那層。”

“好。”姜義燃俯下身,移開一堆文件和零零散散的物品,從櫃子深處取出醫藥箱。

“你這是燙傷吧?”姜義燃看著男人右手手背上紅紅的一大片問道。

“啊,是,我想找燙傷膏塗一下。”

“你用冷水沖過了嗎?”

“沒有啊,要用冷水沖嗎?”

“嗯,要用冷水沖至少五分鐘。你趕快去吧!”

“哦好。哎?要不你跟我一起進去吧。”

“好。”

茶水間溢滿咖啡的香氣,閃亮的意式咖啡機旁散落著咖啡粉,滴水盤上面放置著一杯剛剛做好的意式濃縮,旁邊放著奶泡杯,大片的牛奶飛濺在桌上。

程子焱站在一旁的水槽邊,清涼的流水不斷沖刷著手背燙紅的皮膚。“真是不好意思,初次見面就這麽狼狽。”

姜義燃搖搖頭:“沒關系的,你這是被咖啡機燙傷的?”

“嗯,我想做杯拿鐵,打奶泡的時候不小心被蒸汽直接噴到了手上。”程子焱無奈的嘆了口氣:“我自己平時在家都是用膠囊機,我合夥人非要在這裏弄個傳統意式機器,說這才是真正的咖啡。我不太會用這東西,一直都是前臺幫我弄,現在整個工作室都放假回去過年了,我就只能自己動手了,結果……抱歉讓你見笑了。”

“沒事,我會做拿鐵,我幫你做吧。”

姜義燃嫻熟的倒掉濾網裏的咖啡渣,重新裝填上咖啡粉,萃取出一杯意式濃縮,然後將牛奶打出綿密的奶泡倒在咖啡上,最後還拉了個簡單的拉花。

程子焱在一旁默默看著那雙好看的手行雲流水般操作著機器,忍不住勾起嘴角。

“好了。”姜義燃把一杯漂亮的拿鐵放在程子焱面前,然後利落的收拾好臺面和咖啡機。

“哇,你真夠厲害的,像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會這個的應該不多。”

姜義燃笑笑,他家裏有一個酷愛意式咖啡的男人,這段日子每天給那個人做早餐已經讓他練就出了一手熟練的咖啡制作本領。

“不給你自己也來一杯嗎?這咖啡豆是我那合夥人精挑細選空運過來的,外面買不到的。”

姜義燃搖搖頭:“謝謝,還是不了,我最近睡眠不太好。”

程子焱點點頭,姜義燃的大致情況周易在電話裏已經跟他說過了。

“我這手應該可以了吧?都沖得冰涼了。”

“嗯,應該可以了。”姜義燃從藥箱裏找出燙傷膏遞給程子焱。

程子焱一邊在患處塗著藥膏,一邊不自覺的皺起眉:“謔,這一離開冷水就火辣辣的疼。”

“沒辦法,燙傷是最疼的,別看只是皮膚上有點兒紅,但是下面的細胞全都因為過熱而遭到了破壞,損傷並不比割傷要小。你這個還算好,只是一度燙傷,幾天就能恢覆。”

“你懂的真不少,學醫的?”

“不是,我只是參加過急救培訓班,知道一些日常傷病的處理辦法。按理說你這種程度的燙傷暴露療法比較好,但是你傷在手上很容易不小心碰到,可以考慮包紮一下。”

程子焱想了想:“那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包一下?我一只手不太好弄。”

“當然,沒問題。”姜義燃從藥箱裏找出棉花紗布和膠帶,開始幫程子焱包紮。

程子焱饒有興趣的看著姜義燃的側臉,視線從漆黑的發梢到濃密的睫毛再到高挺的鼻梁,一路游移到溫潤的唇。

“我能不能問一下,你和那位周警官是什麽關系?”

姜義燃的手停頓了一下。他在腦子裏快速權衡了一下,系統內部的人包括領導都已經知道了他們的關系,這位心理咨詢師應該不會對周易造成什麽影響,那讓他知道也無妨。

“他是我男朋友。”姜義燃十分自然的答道。

程子焱不禁挑了下眉:“哦,這樣。”

“如果你介意的話,可以不用為我進行輔導的,沒關系的。”姜義燃完成包紮,將東西收回進醫藥箱,擡頭對他微笑了下。

“怎麽會,我當然不介意,咱們去咨詢室談吧。”程子焱做了個請的手勢,拿起姜義燃給他做的咖啡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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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回到家時已經是淩晨三點,他快速沖了個澡,迫不及待的鉆進暖烘烘的被窩。

姜義燃感覺到他,立刻翻了個身手腳並用的把他纏住,含糊不清的說了句:“你回來了……”

周易把他抱在懷裏親了親:“嗯,你睡吧。”他輕輕撫摸著姜義燃的頭發,感覺到他在自己懷裏沈沈睡去。

周易很疲倦,腦袋昏昏沈沈,卻怎麽都睡不著,傍晚時程子焱在電話裏跟他說的話一遍一遍在腦子裏回放著。

“姜義燃是個天生共情能力很強的人,他能設身處地的把自己放到他人的處境裏,感知和理解到他人的感受。這種人往往都很善良,情感細膩,悲天憫人。在你們這一次打擊暗網的過程中,姜義燃把自己代入到了那些受害的孩子,感受到了他們所遭受的痛苦。而最糟糕的是,他還必須要去努力扮演壞人,去接近那些犯罪分子。共情能力強的人是無法共情壞人的,因為他們無法忽視受害者的痛苦。強行讓他帶入到壞人的立場,結果就是他要承受加倍的心理折磨。另外,那個你們沒能救下來的孩子給他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他一方面把自己代入了那個孩子,一遍一遍的反覆上演他的痛苦,一方面他又把自己放到失敗的營救者立場,不斷的把責任全部歸咎於自己。他現在已經達到了中至重度抑郁的程度。”

周易心疼的吻著姜義燃的額頭,陷入深深的自責。是他草率的讓姜義燃參與到這個案子裏來,是他忽略了姜義燃的心理感受,是他沒有及時發現姜義燃的異常。他本該拒絕同事讓姜義燃破解張皓宇手機的要求,他該強硬些不準姜義燃協助調查這個案子,他該在姜義燃第一次吃不下飯時就讓他停止工作。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避免現在的創傷,可他什麽都沒做,任由事情一步步發展,讓暗網中的黑暗吞噬掉了姜義燃心中的陽光。沒有任何借口,全都是他的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姜義燃是個細膩而極富同理心的人,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姜義燃就在為沒能救下一個陌生人而自責。可他還是放任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姜義燃深入到這個案子裏,還把最沈重的部分交給他來做,以至於到最後姜義燃無法將自己從案件裏剝離出來。

明明是想好好保護他,可最後都幹了些什麽?

周易這輩子見過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可從未像現在這樣無能為力過,好像不論他做什麽,總是能在不經意間給姜義燃帶來傷害。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個災星,是不是壓根兒就不該靠近姜義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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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義燃窩在機場咖啡廳的沙發裏,用手機隨意瀏覽著網絡,偶爾收到周易在開會間歇發來的信息,都會滿心甜蜜的第一時間回覆,嘴角掛著笑容。他在來機場的路上才收到航班因臨時空中管制延誤的消息,左右無事,便幹脆到機場咖啡廳打發時間。

“請問這裏有人坐嗎?” 一個幹凈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從旁響起。

姜義燃擡起頭,就看到那雙帶笑的眼睛望著他。“哎?程醫生,好巧。”

程子焱指了指對面的座位:“我可以坐這裏嗎?”

“當然可以,請坐。”

程子焱在旁邊放好登機箱,坐到了姜義燃對面。“你這是等飛還是接人?”

“我接人,我哥要來雋州跟我一起過年。”姜義燃用下巴指了指程子焱的登機箱:“你這是回家還是出去玩?”

程子焱十分無奈的嘆了口氣:“我倒想出去玩兒,實不相瞞我連出國的機票都訂好了,可是我媽非要讓我回家。我經不住她的轟炸,只能乖乖退票。”

“長輩當然想要過年一家人團圓嘛,可以理解。”

程子焱搖搖頭:“什麽團圓,以前過年她不知道多少次跟她的小姐妹跑出去旅游,我想見她她都沒空理我。她跟我爸前些年離婚了,之後每到過年不是出去旅游就是到我所在的城市。這次她突然非要讓我回老家過年,無非就是想按頭讓我相親罷了。唉……”

姜義燃笑笑表示理解:“我懂的,那種感覺確實不太好。”

“哦?你這才多大家裏就讓你相親了?這樣看來好像我媽等到現在才開始張羅已經夠人道的了?”

姜義燃無奈的聳聳肩:“我猜全天下的父母操心的事都是一樣的吧。”

“那你是怎麽應付的?能給我傳授點兒經驗嗎?”

“恐怕不太能,咱們情況不太一樣,我是直接告訴了他們我喜歡男人,讓他們不要再費心了。”

程子焱有點驚訝的看著姜義燃:“你家裏人知道你和周警官的事了?”

“嗯,知道。”

“那他們能接受?”

“當然不能。所以你才會看到我坐在這裏,接我哥來過年,因為我已經不能回父母家了。”姜義燃說的雲淡風輕,卻難掩眼底的失落。

程子焱饒有興趣的盯著姜義燃看了一會兒。“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與眾不同,我果然沒有看錯……”

“?”姜義燃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程子焱輕輕搖了搖頭,轉換了話題:“你最近怎麽樣?狀態有沒有比之前好一些?”

“嗯,上次跟你聊過之後,我按照你說的方法轉移註意力,盡量不讓自己去鉆牛角尖,還有冥想入睡確實是有一些作用的,不過……”

“怎麽了?”

“我經常覺得有什麽事情壓在心裏,抑制我的情緒。哪怕我不去想那些事情,讓自己忙起來,也總覺得有塊石頭壓在胸口,讓我沒辦法真的感覺到開心。”

程子焱點點頭:“你這就是抑郁的表現。因為你來找我來得比較及時,狀況也沒有到非常糟糕的程度,所以我目前希望可以通過你自己的努力來把它控制住,往好的方向調節,暫時先不用藥物,因為藥物的副作用還是比較大的。除了你自己的努力外,你身邊的人也很重要。周警官能來找我讓我幫助你,說明他很重視你,讓他多帶你出去玩玩,一起參與一些戶外活動,對你的情況能有很大幫助。”

“嗯。”姜義燃訕訕的笑了笑。

程子焱想了想:“他們警察的工作挺忙的是吧?”

姜義燃無奈的點了點頭。

程子焱微微笑了下:“小姜,咱們加個微信吧,方便以後聯系。”

“啊,好。”姜義燃不疑有他,痛快的跟他加了微信。

“以後你有什麽問題,不開心的事兒,或者想要找人傾訴,都可以來找我,任何時間都可以,畢竟我是專業的嘛。”

“嗯……這樣會不會太打擾你啊?”

“當然不會,對患者進行隨訪,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哦,那好,謝謝你。”

程子焱笑笑:“不客氣,你平時喜歡什麽體育運動嗎?”

“我會去健身,會空手道,如果人齊的話也會去打籃球。”

“這些都很好啊,堅持運動能讓你的多巴胺和內啡肽都保持在一個相對良好的水平,非常有利於情緒的恢覆。尤其是打籃球這種多人協作型的運動,可以充分調動你與人接觸的積極性,打破一個人的封閉狀態,一定要多參與這樣的運動。”

“嗯……”姜義燃神色黯淡的笑笑。

“怎麽?”

“沒什麽,只是我因為之前的一個案子,跟同學之間產生了點隔閡,已經沒人願意跟我打球了……”

“這好辦啊,我有人。”程子焱忍不住嘴角上揚。“我也喜歡打籃球,有一群經常一起打球的球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加入我們吧!下次打球我叫你啊!”

“好啊,如果不麻煩的話。”

“當然不麻煩。小姜,你可以把我當成朋友,而不只是你的心理醫生,我很願意跟你做朋友。”

姜義燃誠懇的笑笑:“好。”

“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回來之後一起打球。”程子焱看了下手表:“好了,我該去安檢了。”

他站起身,離開前又對姜義燃說了句:“保持聯絡,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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