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網站是會員制的，我註冊了一個賬號，發現裏面的內容被劃分成若幹個等級，會員通過增加積分數量來升級。不同等級的會員可以解鎖的內容是不一樣的。初級會員只能解鎖一些擦邊球的內容，我們要鎖定的直播是高級會員才能看的。”姜義燃坐在電腦前給周易和張翔解釋著目前的進度。

“怎麽才能增加積分成為高級會員？”

“積分可以通過兩種方式賺取，一種是消費，購買網站上的付費內容，每次消費都能賺取相對數量的積分。我用張皓宇留下的比特幣賬戶購買了一些內容，但發現通過這種方式無法達到我們要快速升級到可以解鎖直播的要求，因為消費積分是每48小時結算，可我們現在距離直播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了。”

“那還有其他辦法嗎？張皓宇沒有留下可用的賬號嗎？”

姜義燃搖搖頭：“張皓宇提供的截圖可能並不是他在直播時截取的，那些圖片經過多次壓縮，應該是別人發給他的。我猜他本人大概沒有這種癖好，所以沒有可用的賬號。因為暗網的隱秘特性，我想要去盜取其他用戶的賬號也不太可能，只能想辦法升級新創建的賬號。”

“所以我們趕不上今晚的直播了是嗎？”雖然這個網站已經存在了不知多久，可既然他們知道了，就無法眼睜睜的錯過一次機會，讓那些飽受折磨的孩子再繼續煎熬。

“嗯……其實還有一種方法……”

“什麽？”

“上傳。賺取積分的另一種方法就是上傳內容，獲得的積分比消費要高，他們應該是想通過這種方法鼓勵用戶多上傳以擴充網站的內容。而且……尺度越大獲得的積分就越多。”

三個人沈默了一陣，張翔對周易說道：“老大，要不我去跟網偵大隊那邊要點東西拿來上傳？”

“可是這樣不是違法的嗎？”姜義燃在一旁問道。

周易面色凝重的看著屏幕：“我們為了辦案是可以這樣做，但是……這樣做對我們上傳那些內容裏面的受害者未嘗不是又一次傷害。”

在還不知道能否成功解救那些孩子的時候就要先去傷害另一群，想要抓狼要先與狼為伍，還要為他們提供狂歡的佐料，如果最後不能成功讓他們落網，那豈不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我去找劉局商量一下，你們先做能做的吧。”說完周易起身離開辦公室。

周易一直到午飯後才回到辦公室，張翔出警去跑別的案子了，只剩下姜義燃還坐在電腦前。為了能讓他有最大限度的發揮空間，周易特意讓人合並了幾張辦公桌，幾臺電腦在上面同時運行著。姜義燃正對著其中一臺苦心研究著一篇如何攻擊暗網漏洞的英文資料，桌上放著原封未動的盒飯。

“喏。”周易把一個U盤遞到姜義燃面前。“你怎麽還沒吃飯？”

“還沒來得及。”姜義燃接過U盤。“這個是……”

“網偵大隊精挑細選出來的受害者沒有露正臉的片子，你用這些上傳看看能不能升級到高級用戶。”

“好。”姜義燃在電腦上打開U盤問道：“你怎麽跟劉局說的？”

周易輕描淡寫的說道：“還能怎麽說，保證一定能把這個案子破了唄。”

姜義燃點點頭：“一定能的，我們一定能做到。”

周易看著姜義燃充滿信念的眼神，不得不承認，他其實真的很喜歡這種感覺。兩個人為了同一個目標攜手奮戰，在各自擅長的領域發光發熱，既能彼此依靠又能互相鼓勵，真的沒有什麽能比這更讓人愉悅了。

…………

下午周易臨時出了趟警去抓人，一行人回到隊裏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給加班同事統一訂的盒飯放在大辦公桌上，周易隨手拿了一盒，一屁股坐到姜義燃旁邊開始狼吞虎咽。“餓死我了！你這兒怎麽樣？”

“挺好的，我已經成功把賬號升級為高級用戶了，就等著晚上的直播了。我正在為晚上直播時通過流量計算的方法攻擊Tor的漏洞查找信息來源做準備。”姜義燃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周易這才註意到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你這個……”周易拿起姜義燃桌上的盒飯，發現裏面是紋絲未動的冰冷飯菜。“你別告訴我這是你的午飯？！”

姜義燃邊敲著鍵盤邊瞟了一眼盒飯。“嗯……我不餓，沒事兒的。”

周易皺了皺眉，起身去取了份新的過來。“吃飯！再忙也得吃飯！今晚的行動要到後半夜，你不會打算要成仙吧？”

“我真的不餓，老大，我不想吃。”

“小燃，你怎麽了？”周易把他從鍵盤前轉過來，探了探他的額頭。“你是不舒服嗎？病了？”

姜義燃眼神躲閃的搖了搖頭，想要回到電腦前，卻被周易一把按住。

“說話！告訴我到底怎麽了？小燃，你知道我有權隨時解除你的顧問權限！告訴我。”

姜義燃猶豫半晌終於支支吾吾的說道：“我……就是沒胃口。我把那些資源都上傳了，上傳的時候要求每個視頻都要寫十個以上關鍵詞和一段內容簡介，寫的越詳細得到的積分就越多……”

所以為了寫這些東西，姜義燃不得不把那些視頻全部看過，還要絞盡腦汁寫下那些不堪入目的詞匯。正常人做一下午這樣的工作，吃得下飯才怪。

周易嘆了口氣：“你怎麽不跟我說，我可以找網偵的鑒黃師去做這個工作，他們天天跟這個打交道，很快就能弄好。”

“你在外面抓人，我不想因為這些小事讓你分心，怕你出危險……沒事兒的，我都搞定了。”姜義燃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周易心疼的看著他，如果不是在辦公室，真想能抱一抱他。“你這傻孩子……算了，不管怎麽樣你都盡量吃一點兒，不然晚上熬不住的。”

姜義燃點點頭，乖乖打開盒飯，壓抑著惡心感逼著自己往下吞飯菜。

“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麽漏洞是什麽意思？是有可能抓到直播來源的真實IP嗎？”周易把話題引到姜義燃感興趣的技術上，盡可能幫他分散著註意力。

“嗯，通過Tor上網時是將信息包裹在幾層加密中隨機發送到另一臺裝有Tor的電腦，這種電腦被稱為guard。guard在剝離掉第一層加密後再把信息隨機發送至下一臺電腦，每發送一次就剝離一層信息，一直到出口節點。就像剝洋蔥一樣，所以才被命名為the onion router，洋蔥路由器。雖然guard是被隨機選擇的，但如果攻擊者能夠連接到Tor網絡上足夠多的電腦，就有一定的概率可以成功窺探到信息的傳遞路徑。而直播是需要消耗大量流量的，運用流量分析模式，就有可能找到被選擇的guard。不過guard是由許許多多熱愛匿名網絡的志願者組成的，數量很龐大，想要攻擊足夠多的guard其實是很難的，這裏面其實有很多運氣的成分在。”姜義燃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也不管周易能不能聽懂了。他自己一個人憋了一下午，終於能跟自己最信賴的人說說話，哪怕得不到回應也心滿意足。

周易基本上沒怎麽聽懂，只在心裏暗自讚嘆了下自己找了個好厲害的男朋友。“所以……你有多大把握能抓到他的IP？”

姜義燃拿筷子的手停住，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周易有點驚訝，他看了眼幾臺電腦上密密麻麻看不懂的界面和代碼，這陣勢堪比好萊塢大片。他原以為姜義燃會自信的拍著胸脯跟他說沒問題，卻沒想到他幾乎沒有任何把握。可想想也是，全世界的網警都搞不定的暗網，他憑什麽要把重任壓在一個學生身上。

“沒關系的，咱們還有其他方法來定位他們，這就是我們刑偵人員要做的嘛。你不用有壓力，做你能做的就好。”

姜義燃默默點了點頭，胡亂塞了幾口盒飯，就又回到電腦前面去了。周易看著他被屏幕照亮的憔悴面龐，開始後悔同意他加入到這個案子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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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裏的夜格外漆黑寒冷，淅淅瀝瀝的冰雨打在窗欞上，屋內即便將空調開到最大依然去不掉侵入骨縫的潮氣。西城分局辦公樓大部分的燈都已經熄滅了，而刑偵隊大辦公室一如既往的燈火通明。

直播開始時，負責這個案子的幾個人都非常緊張，生怕錄制過程出什麽問題，錯過任何可用的線索。暗網的直播與日常網絡的直播模式大同小異，都具有打賞功能，觀眾可以通過懸賞對直播的人提出各種要求。不同的只是打賞用的網站代幣只能用比特幣購買，而直播的內容極為挑戰人類底線。

為了讓直播更具趣味性，負責直播的人甚至設置了許多“神秘游戲盒子”，不同等級的玩法對應不同的代幣金額，觀眾只需要支付對應的金額就可解鎖“盒子”，而直播的人則會按照裏面寫的內容進行那些所謂的“游戲”。

“媽的，這群變態！”張翔在一旁忍不住罵了句。

屏幕上的孩子比他們之前看到的圖片年齡還要小，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樣子，他不堪折磨正哭得撕心裂肺，旁邊的聊天區卻不斷下起金幣雨，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的很難讓人相信有人居然可以如此惡毒。

在場的警員無一不經受著巨大的心理折磨。想閉上眼睛，想關掉聲音，可卻又偏偏要死死盯著屏幕，從每一幀畫面每一道聲紋去尋找蛛絲馬跡。房間的布置，墻面和地板的老化程度，家具的式樣，床單上的花紋，裏面人說話的口音和體態特征，全部都是他們需要采集的線索。

又有人解鎖了一個“游戲”，韓蕓菲實在看不下去了，含著淚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500代幣是多少錢？”董星文對姜義燃問道。

“一個網站代幣換算下來是0.0001個比特幣，今天的比特幣兌換比率大約在1:207000人民幣，500代幣算下來大約是一萬人民幣多點。”

“什麽？！”董星文話音未落，屏幕右側又被一片金燦燦的畫面刷屏，有人一次性打賞了1000代幣。

“臥槽……”

所有人默默看著屏幕裏尖叫哭喊的孩子，無法想象有人用相當於他們幾個月工資的錢去尋找這樣變態的“刺激”。可以隨隨便便在網絡上打賞兩萬塊的人想必在現實中也是一副人上人的模樣，誰能想到他們道貌岸然的外表下包藏的是怎樣一顆骯臟無比的心。

“我抓到guard了！”姜義燃緊盯著另一臺電腦上不斷滾動的代碼興奮的說道。

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即便不懂網絡技術的人也能從他的臉上讀出事情正在朝著他們期待的方向發展。也許是上天聽到了那些孩子的呼喊，幸運女神真的偏向了他們這一邊。

直播還在繼續，“游戲盒子”不斷的被打開，求救聲卻越來越微弱。辦公室裏的人幾乎已經集體到了精神承受的極限，可網絡那頭的狂歡才剛剛達到頂峰。

“老大！”張翔驚恐的指著屏幕。

有人懸賞了整整5000代幣，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不寒而栗的要求。

“小姜你那怎麽樣？”董星文著急的喊道。姜義燃現在已經成了他們全部的、唯一的希望。

“就快找到出口節點了！”姜義燃全神貫註的看著屏幕，敲擊鍵盤的手指快到讓人看不清。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繃緊了神經，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為抓捕行動做準備，只要姜義燃一鎖定對方的位置就立刻行動。屏幕上那不知身在何方的孩子正在為自己的生命做著最後的掙紮，屏幕這頭姜義燃瘋狂的跟躲藏的加密信息周旋著。

突然，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嗚咽哭泣的聲音停止了。敲擊鍵盤的聲音也停止了。

姜義燃呆呆的看著屏幕，眼睛裏充滿淚水。

“操！”他突然用力的把鼠標狠狠砸在桌上，連電池都飛了出來。

他轉過頭面向周易時已經滿臉淚痕。“他用了VPN……他他媽的在Tor上用了VPN！”

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抓住了希望的尾巴，揭開面紗時卻發現一切都是假象，而魔鬼正在遠方無情的嘲笑。

周易剛想出言安慰，姜義燃猛的站起身沖出辦公室。

在一片沈默中，屏幕上的孩子四肢無力的垂下來，眼睛瞪得老大。他終於離開了這個糟汙的世界。

與此同時，屏幕上下起了一場盛況空前的金幣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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