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在洗手間找到姜義燃時，年輕人正雙手按在水池邊緣，盯著洗手臺上的水漬發呆。他的發梢和衣襟全都被水打濕，臉上流淌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小燃……”周易按了按他的肩膀。

姜義燃轉過身來，眼睛紅得嚇人。“對不起……我找不到他……對不起……我救不了他……對不起……”

周易把他拉進懷裏，安慰的揉著他的頭發。“我們會有其他辦法的，一定會有的。”

痛苦、憤怒、無能為力，數不清的負面情緒在心裏無休止的蔓延。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周易心裏經受的折磨一點兒都不比姜義燃小，可他必須強迫自己冷靜，才能給對方一個支撐。

姜義燃把臉埋在周易的肩膀，止不住的抽泣著。當希望出現的那一刻，他真的一度以為今天就是他們的幸運日。沒有什麽比跟著虛假的光亮走入無盡的黑暗更令人絕望的，孩子最後離開這個世界的悲慘模樣，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掉。

“小燃，你已經盡力了，接下來就交給我，你回去休息吧。”周易在他耳邊輕輕說著。

姜義燃哭著搖了搖頭：“不。”

“小燃，你不需要承受這些，退出吧。”

“不！我不！”姜義燃又變得激動起來。“我一定會抓住他們！我一定會抓住那些雜碎！！”

周易看著他臉上的淚痕，深深的嘆了口氣。他當然理解姜義燃的感受，因為他也是一模一樣的心情。他心疼的幫他擦掉眼淚。“那至少現在你先回家休息好不好？已經後半夜了，你太累了，這麽下去沒等抓住他們你就先垮了。”

姜義燃固執的搖頭：“不，現在是趁熱打鐵的好時機，那些人一定會在論壇裏討論這場直播，我要去裏面找線索！”他用袖子胡亂的抹幹凈臉。“我好了老大，我現在就去幹活兒！”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洗手間。

周易看著他倔強的背影，無奈的閉了閉眼睛。到底是該強硬的阻止姜義燃參與這個案子，讓他留下不甘和遺憾，還是看著他一步步陷進去，繼續承受心理折磨，周易真的不知該如何選擇。

…………

天空已吐出魚肚白，辦公室裏依然在奮戰，大家圍坐在會議桌旁一一匯報著調查進度。經過了這場直播，沒有人能安心睡去，只有拼命的用放大鏡去尋找蛛絲馬跡，才能讓心裏稍稍好過一點兒。大屏幕暫停在嫌疑人的臉上，戴著面具的男人正看著攝像機，像是對他們無聲的挑釁。

“剛才跟幾個本地的同事辨認過了，孩子說的很像是雋州下面村子的方言，我大致劃了一個範圍，查找了當地的失蹤人口報案信息，基本可以確定視頻中的孩子就是馬家村一個半月前丟失的兒童。報警信息上面寫著，孩子在放學的路上失蹤，因為山路偏僻沒有任何監控，辦案的民警經過一番走訪沒能找到任何線索。”

“我們將視頻中的聲音進行了聲道分離，發現除了視頻中的孩子外，還聽到了其他孩子的哭聲，像是從隔壁傳來的。他們這樣任孩子哭喊卻不怕被鄰居報警，說明肯定不是在一般的居民小區，應該是在比較偏僻環境又相對封閉的地方。”

“房間內的擺設暫時提供不了有用的線索，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同款床單，月銷量一千多條，家具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小姜，你那邊怎麽樣？”

“我翻看了網站論壇上的討論，發現有人提到直播過後可以去私信站主購買直播過程中拍攝的高清圖片。我想嘗試看看通過照片的信息能不能找到線索。我已經私信了站主表達了想買照片的意願，不過目前他還沒回覆我。我正在聯系網站上的其他用戶，想讓他們把以前直播的照片賣給我。”

“張翔，直播裏那個人的紋身圖像處理得怎麽樣了？”

“我弄是弄出來了，但是紋身在他上臂內側，又模糊又顯示不全。”

周易來到張翔的電腦前，仔細端詳著被放大的圖片。“這個小點兒是數字嗎？”

張翔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八成可能大概是？我現在困得腦子嗡嗡響，看東西都重影了。”

周易也是一樣，大腦已經重度缺氧開始拒絕工作了。

“大家休息一下吧，能睡的都睡一會兒，這麽熬下去不是辦法。”

眾人表示同意，可誰都沒有動。心裏憋著的那口氣放不下，總想著下一秒鐘就能找到關鍵線索。

周易嘆了口氣，揉了揉姜義燃的腦袋：“小燃，去休息會兒吧，就當給我個面子好不好？”

姜義燃看了眼周易，知道他這是需要有個人來帶頭，不然誰都不願意做第一個去休息的人。

“好，那我到那邊兒趴一會兒。”

“嗯，快去吧，你們幾個也都一起，把凳子拼一拼，臨時床架起來，趕緊休息。”

在周易的不斷催促下，大家終於頂著快要中風的腦袋離開電腦前。

姜義燃路過張翔的電腦時突然停住了。他把頭歪成九十度，瞇著眼睛盯著屏幕上那經過處理依然很模糊的紋身圖。

他思忖了一陣，從旁邊拿了張紙，畫下一個圖形，遞給周易。“老大你看，像嗎？”

周易拿著圖形跟電腦對比著，雖然紋身隨著動作有點變形，但的確跟姜義燃畫的十分相似。“這個是？”

“海落因堿的分子式。”

張翔一聽又來了精神：“所以這人還是個癮君子？”

“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是吧，普通人應該沒人會把這東西紋在自己身上。”

周易拿著姜義燃畫的圖想了想，對董星文說道：“小董，你和小吳拿著這張圖去那個失蹤孩子的村子，問問看村裏人有沒有人見過有這個紋身的人，我們先排查一下是不是熟人作案。張翔跟我去戒毒所，看看那些毒蟲有沒有人能提供線索。”

“是！”

雖然前路依然渺茫，但姜義燃的發現給大家指出了一個大致的方向，足以讓混沌中的人們感到一絲欣慰。

周易用幾個椅子幫姜義燃拼了一個臨時床讓他躺下，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他輕輕撫摸了下姜義燃的臉，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都只匯聚在一個肯定的眼神裏。

姜義燃知道自己總算是幫上了點忙，終於放松下來，沈沈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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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隊裏的氣氛格外緊張又凝重。不僅僅是因為這樁案子的受害者都是兒童，更因為那牽動每一個人神經的倒計時。上次直播後的第二天，網站就又更新了下次的直播時間，在五天以後。沒有人想再眼睜睜目睹一次悲劇，秒針的每一次走動都像是在他們的心上割一刀。

為了能最大限度的利用時間，幾乎整個隊都參與到了這個案子裏來，24小時不間斷輪值查找線索。姜義燃嘗試在網站上加了很多“好友”，向他們購買過往直播的圖片，用以搜尋線索。那群人非常警覺，他們十分清楚自己的癖好不僅僅是見不得陽光，而且是十足的違法行為。因而他們行事十分謹慎，需要不斷的確認對方與自己是同好，方能給予信任。為了保持溝通的連貫性，以免對方對不同的語言習慣起疑，一旦開始聊一個“好友”，就必須由這個人從頭跟到尾。

為了便於快速獲取信任，姜義燃硬著頭皮將網站上的內容大致都瀏覽了一下，記住了無數他這輩子都不想知道的詞語，盡他的所能去扮演好一個變態。讓一個充滿良知的人去說出那些喪心病狂的話，每一個字都是一次心靈折磨。不同於那些常年跟犯罪分子打交道、見識過各種陰暗面的警員，對涉世未深的姜義燃而言，這個案子對他的影響是肉眼可見的。這幾天他吃不下也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再沒有出現過一次笑臉。周易看在眼裏萬分心疼，可那孩子犯起倔來誰勸都不管用。

黑色大切停在雋州大學校門口，車身照例沐浴在纏綿不盡的細雨裏。周易坐在車裏抽空打著盹，等著姜義燃考試歸來。這些天日子過得完全不像日子，姜義燃的精神狀態差到極點，連自己的期末考試都不記得。要不是周易一直幫他想著，他差點就要錯過大學裏的最後一門考試。

連日來的疲憊讓周易一閉上眼睛就能睡著。這幾天他跟姜義燃都產生了時差，他要做的排查走訪工作必須要在白天進行，而深夜才是姜義燃與暗網裏的人交流的最佳時間。他為了能盡量多的陪著姜義燃，將睡眠時間壓縮到少得可憐。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雨點劈裏啪啦的打在車頂。周易透過布滿霧氣的車窗看見一個身影站在雨裏，他擡手抹去霧氣，姜義燃被雨水沾濕的面龐就呈現在眼前。年輕人眼眶含淚，朝周易微笑著，向後退了兩步。

“小燃？”周易伸手去開車門，卻發現車被落了鎖，他打不開。

站在雨裏的姜義燃微笑著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轉身朝著車來車往的大路上走去。

“小燃！！你要去哪兒！”周易拼命拉著門把手，卻毫無反應。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在車窗上匯聚成一道道水柱阻擋著視線，讓年輕人的背影變得模糊而抽象。他眼看著那個身影全無畏懼的邁進車流，一盞盞刺眼的車燈無情的穿梭著，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小燃！！！”周易猛的睜開眼睛。

夢境在瞬間消散。沒有車流，沒有背影，只有豆大的雨點不斷打在擋風玻璃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擡手抹了把臉，發現自己眼角濕濕的。

校門口依舊人來人往，一張張年輕的面龐被遮在傘下，讓人分辨不清。在那些五顏六色綻放的傘花裏，一柄黑色警用雨傘顯得格外出眾。周易看著那個修長的身影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來，不禁心跳加速。

姜義燃拉開車門的一瞬間，像是噩夢被驅散了一般，周易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氣。

“冷嗎？”周易面色平靜如常的拉過姜義燃的手，幫他暖著。

“還好，咱們快回隊裏吧。”姜義燃抽回手，系好安全帶，催著他快點開車。

“小燃，你回家休息一會兒吧，不能再這麽熬下去了。”

姜義燃堅決搖頭：“不行，我得趕緊去看看我發請求的那些人回信了沒有，時間緊迫，我必須得盯著。咱們快走吧老大，我這一耽誤就是好幾個小時，留給咱們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周易沈默的看了他一陣，發動車子開往分局方向。

因為善良，所以無法置身事外。周易雖然心疼，但也很欣慰自己沒有愛錯人。能遇到如此值得的人是何其幸運，既然如此，姜義燃要做什麽，他陪著便是。

回到辦公室，姜義燃第一時間沖向電腦，查看消息。“他發給我了！老大！我拿到照片了！”

姜義燃打開一個個壓縮包，幾百張不堪入目的圖片立刻展現在眼前。經過這些天，他對這樣的內容已經完全麻木了，機械的將它們拷貝給做畫面分析的同事，再自己一張張檢索著照片的信息。

壓抑、胸悶、惡心，當這些感覺完全占據了一個人的生活後，情緒反而像是被封印住了，連喜怒哀樂的能力都喪失了。當周易拿著晚餐的盒飯來到姜義燃身邊時，他正對著電腦上的進度條發呆。

“小燃，吃飯吧。”

姜義燃面無表情的接過飯盒，拿在手裏一動不動的盯著屏幕。

周易嘆了口氣，強行把他轉過來對著自己。“吃飯！我幫你看著電腦。”

姜義燃沒精打采的點點頭，打開盒飯勉為其難的往嘴裏塞著飯菜。才吃了沒幾口就一股惡心翻湧上來，他忍不住幹嘔了兩下，結果更難受了，捂著嘴沖出了辦公室。

張翔嘴裏塞滿盒飯目瞪口呆的看了過來：“老……大……你不會把人給弄懷上了吧……”

周易瞪了他一眼，趕忙起身追到洗手間。

姜義燃站在洗手池前漱著口，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周易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他，一直等到他關掉水龍頭低著頭從自己身旁繞過。

“跟我回家！”周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二話不說就把人往外拽。

姜義燃拼命掙脫：“我不！我程序馬上就要跑完了，裏面說不定會有線索！”

“還管什麽程序！再這麽下去你命都要沒了！”

“我好得很！我只是剛才的飯菜不合胃口。”

“姜小燃！！”周易一把把他按到墻上，也不管走廊裏那些好奇的目光。“跟我回家！”

姜義燃不管是精力還是體力都已經熬到了極限，根本沒力氣再去跟周易拉扯，只能低著頭不看他，不說話也不動，無聲的表達著抗議。

“小燃，我不能讓你再繼續下去了，我現在宣布解除你的顧問職務，你無權再參與這個案子了！”

“就剩下一天了！我們沒時間了！你不能這個時候讓我退出！！”姜義燃眼睛通紅的看著他，聲音沙啞。

“那假如這一天沒有結果呢？假如我們必須要看著下次直播發生呢？你要這樣熬到什麽時候？！”

“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我絕不退出！！！”姜義燃只固執的丟下這麽一句話，一把推開周易往辦公室走去。

周易看著那頭犟驢的背影，氣到捶墻。當初就不該讓他來幫忙破解什麽密碼，不然現在小孩兒在家吃吃睡睡不知道多悠哉。

周易在辦公室門口深呼吸幾次，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打算再次去哄姜義燃回家。來硬的不行，那他去求姜義燃總可以吧，反正他也不怕丟人，再讓旁邊那幾個跟著一起附和，姜義燃不給他面子也總要給其他人點面子。

他來到姜義燃身邊，按了按正直楞楞盯著電腦的姜義燃的肩膀。

“小燃……”

“我可能找到了……”姜義燃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然後才緩緩把頭轉向周易。

“什麽？”

“我……有可能知道他們在哪兒了。”姜義燃又呆呆的把頭轉回電腦前，好像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說的話一般。

“什麽？找到了？”張翔用屁股一挪椅子，趕緊湊過來。

“啊……”姜義燃木木的點點頭。“我做了個程序，抓取那些照片的metadata，就是各種拍攝信息。那些照片都是單反相機拍攝的，是沒有位置信息的，我本來是想試試看能不能通過相機型號和鏡頭信息，查找銷售渠道縮小一下排查範圍。可是……”

他指著程序讀取出來的一份表格給大家看。“這款相機是去年下半年發布的新款，是市面上不多的帶GPS定位功能的單反相機。這幾張拍攝於兩個月前的照片上面帶了坐標信息，我猜可能是他剛買來這個相機的時候忘記關掉GPS功能了。然後我查了下這個坐標……”

姜義燃切換電腦畫面，地圖上的紅點赫然顯示在雋州東郊的一座廢棄化肥廠。

加班的同事立刻全部振奮起來。他們這些天的排查幾乎已經走進死胡同，這突如其來的精準坐標信息簡直就像是天上飛來的五千萬大獎。

張翔看著電腦說道：“兩個月前……老大，你說他們還會在那嗎？”

周易盯著屏幕上的紅點：“我聯系東城鄭隊，那是他的地盤，情況應該比咱們熟悉一些。你們幾個跟我一起趁夜裏去做個偵查，如果人確實在那裏，先不要打草驚蛇。我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在他們手上，為了避免發生劫持和撕票，我們必須先摸清楚情況再做下一步部署。”

幾個人得令立刻開始檢查裝備，準備行動。

周易臨走時揉了把姜義燃的頭發：“吃飯，睡覺。你什麽都不用管了，接下來全都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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