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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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恰巧看到姜義燃懷裏抱著個東西鬼鬼祟祟的往房間裏走。

“姜小燃。”

姜義燃嚇得一哆嗦,慌慌張張把東西往身後藏,轉過來一臉假笑的對著他:“老大……”

“你拿醫藥箱幹嘛?”

“那個……我…頭有點兒疼,今天那個事主阿姨太能說了,說得我腦仁兒疼,我這不是想找個止疼藥吃麽……”

周易皺了皺眉。那個醫藥箱還是之前他受傷時姜義燃特意買來備在家裏的,裏面用於外傷的藥品和工具一應俱全,可並沒有什麽內服藥,熊孩子說謊也不先打個草稿。

他絲毫沒心情廢話,直接走上前一把把姜義燃拽過來按到沙發上。

“哎老大,別……”

“閉嘴。”

小心翼翼的揭開姜義燃手臂上的敷料,周易惱怒的閉了閉眼睛。傷口早已不再流血,有些地方已經結起了痂,可那原本已經在愈合的傷此刻卻紅腫不堪,有好幾處正滲出淡黃色的粘液。

“你怎麽搞的?!傷口都化膿了!”周易責備的看了他一眼,打開醫藥箱找出裏面的雙氧水,開始幫他消毒。

雙氧水在遇到厭氧菌的一瞬間迅速化成白色泡沫,伴隨著細微的滋滋聲,順著手臂往下流淌,仿佛能聽到細菌最後的哀嚎。

周易看著那不斷冒出的泡沫心頭一陣煩躁,語氣也變得不太好:“你是不是讓傷口沾水了?這麽大個人了自己都不知道註意點兒嗎?!”

話說完他突然楞住了。沒錯,傷口是沾到水了,可是該怪誰呢?這孩子一向仔細,若不是為了幫他洗澡又要一直陪著他,怎麽會讓浸透的敷料一直貼在傷口上。

周易一陣心軟,語氣也放緩了:“怎麽不早點兒說,這都多少天了,你就不怕得敗血癥。”

姜義燃故作輕松的說道:“沒事兒的老大,這點兒抵抗力我還是有的。”

“寧禹又不是缺醫少藥,你要是不想麻煩同事,自己出去買點東西處理一下也行啊。”

“我這不是走不開嘛……”

“你比局長還忙?”

“那肯定沒有,我只是……怕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

周易心尖顫了下,手也跟著頓了下。他擡起頭,對上姜義燃灼灼的目光。

“用不著,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

別再給我搞這些,我沒力氣去應對。

他取出新的無菌貼,幫姜義燃貼好傷口,一言不發的回去自己房間。

姜義燃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眼底是無盡的酸楚。

我沒有把自己當回事,我只是太希望你需要我了。

————————————

姜義燃拿著打印好的資料從周易辦公桌旁路過,看著老大對著電腦緊鎖眉頭發呆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早上周易又被劉局叫去開會。名義上是開會,其實算是調查。有同事因公殉職,對上對下都必須有個交代,事發經過必須原原本本的還原,由督察組判斷裏面是否有違規操作,該由誰負責。相似的會議周易在寧禹已經連續開了幾次,被迫一遍遍的回憶那個雨夜的每一個細節。在寧禹時他是作為參與抓捕行動的隊員被問話的,而回到雋州則是以將汪鐸帶去出差的領導身份。所站角度不同,問話內容和方式自然不同。周易現在面對的問題也是他不斷在責問自己的問題——為什麽要帶經驗不足的小汪去出這趟差。

會上周易絲毫不為自己開脫,若不是楊波一直在替他說話,劉局又有心保他,還不知會是怎樣的結果。最後劉局為了給督察組的人表達態度,決定讓他停職一個月寫報告寫檢查同時等待上面的處理結果。對於上面會怎麽處理他,周易早就不在意了,是降級還是撤職,他只覺得是自己應得的。只是劉局給的這個停職一個月,讓他實在難受不已。手頭上有那麽多的事要處理,卻不允許他去做,只能坐在這裏寫那勞什子報告,看著大家忙碌自己在這幹著急。

周易原本以為劉局只是做做樣子,只是停薪而已,他該幹的活照樣幹。結果不知是不是劉局跟隊裏的人打了招呼,一屋子的人自動進入默認老大去休假了的狀態,所有的活兒全被搶走,有事全都跑去跟楊波報告,他一個大活人坐在這兒,全都當他不存在。倒是有一點,他布置任務還全都聽,可任務完成了一個個全跑去跟楊波匯報。

全無辦法,除了對著電腦碼字什麽都幹不了。周易焦躁的看著楊波正在給隊上的幾個人分派出警任務,每個人手裏都有好多工作要做,連辦公室裏打雜的實習生都比他忙,這讓他抓心撓肝的難受。

他拿起手邊的水杯,一仰頭把裏面剩的水全部幹掉。一只手十分自然的接過他的空杯子,周易轉過頭只見姜義燃去幫他重新接了一杯水,輕輕放到他手邊,轉身默默離開。

“姜小燃。”他叫住他。“讓你查的監控有眉目了嗎?”

姜義燃老實的點了點頭。

“查到什麽了?”

姜義燃看了眼楊波那邊,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周易煩躁的嘆了口氣:“連你也背叛我嗎?”

姜義燃拼命的搖頭:“老大,我不是……”

周易看著他一臉為難的樣子,閉了閉眼睛:“算了,你去吧。”

姜義燃欲言又止猶豫了半天,轉身回去自己的座位。

周易將目光移回到電腦上,看著那一行行文字發愁。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下。

姜小燃:【我查到跟萬永福一起去雨淩酒吧的那個人是給羅景浩背後的老板開車的司機。】

周易擡眼朝姜義燃那邊看過去,發現他正用電腦屏幕擋著自己的半張臉鬼鬼祟祟的朝這邊張望著。

他心裏忽然安慰了許多,剛才不該說那句話的,這孩子可能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個不會背叛他的人了。

【查到那個老板的身份了嗎?】

【還沒有。時間過去太久,酒店的監控錄像已經被覆蓋了。我調取了酒店斜對面一家銀行的監控,可以確認監控中給那位老板開車的司機與雨淩酒吧跟在萬永福身邊的是同一個人。但銀行監控中那位老板只拍到了側臉和背影,以目前數據庫的比對能力還不能確認身份】

【車輛信息查了嗎?】

【是套牌,原牌照車型與監控不符】

【先追溯監控看看能不能通過出行記錄銀行交易一類的信息來確認那個司機的身份,通過他再去找那位老板】

周易埋頭在手機上飛快的打著字,突然被人重重的拍在肩膀上。他迅速將手機鎖屏放到一旁,然後氣定神閑的看向楊波:“有事兒?”

“沒事兒,過來看看你。我發現你挺忙啊,跟誰發消息呢?”楊波指了指周易的手機。

“我被停職了,閑著沒事兒幹跟朋友聊天你也管?”

“你哪兒來的朋友能大白天不工作跟你聊天?”

“那還不是你們給我介紹的麽,非讓我跟人家姑娘談戀愛。”

“你可拉倒吧!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你?照我看,跟你‘談戀愛’那位,就坐那呢吧?”楊波擡了擡下巴指向姜義燃的方向。

此時姜義燃正對著電腦,眼觀鼻鼻觀心,假裝無事發生。

周易心情很糟,懶得跟楊波在這兒扯淡,幹脆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看著他。

楊波嘆了口氣:“老周,出來聊聊。”

…………

周易原以為倆人就是到走廊裏的僻靜地兒說幾句話,沒想到楊波把他拉進了一間小會議室,腋下還夾了一疊資料。

“你不會是拉我來做思想工作的吧?”周易一看到楊波一手抱保溫杯一手拿資料的樣子就頭皮發麻,這意味著沒倆小時完不了。

楊波不急不躁的把東西放在桌上:“我是隊上的教導員,思想工作本來就是我的份內事嘛。”

“我已經停職寫檢查了,小兔崽子們都不聽我的了,你就別再來轟炸我了,放過我行嗎?”

“老周,你先坐下。”楊波笑瞇瞇的看著他。“他們那麽做都是劉局的意思。劉局是你師傅,他怎麽想的你還不明白嗎?他明裏是停你的職,實際上不就是想讓你放個假休息一下嘛。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再這麽繃下去會出問題的。”

“你們不讓我幹活兒才會出問題。我坐在那兒看著你們忙,我只能幹著急,都快上火死了!”

“誰讓你不肯回家的?劉局是讓你回家‘反思’,沒讓你跟這兒死磕。”

“我回去不更難受?大白天的不上班在家閑著,換你你心裏不發慌?”

“我不慌,我巴不得能過上這種日子呢!也就你這個勞碌命,休息幾天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周易搖了搖頭,懶得跟他爭辯。“行了楊教導員,你要幹嘛直接來吧。”他一副躺平任憑處置的模樣。

“先把這個做了。”楊波遞給他幾頁紙。

周易接過來一看那標題,差點把白眼翻上天。【貝克抑郁自評量表】,敢情搞了半天在這兒等著他呢。

他拿起筆,看也不看的在每一道題上直接選A。

“完了,行了嗎?”他把表推回給楊波。

楊波也不惱,而是認真看著那張被劃得亂七八糟的紙問道:“你確定這些都是你內心的真實答案嗎?”

“確定。”周易想都不想的答道。

“哦,那咱們來看下第五題,你選擇的是‘我不感到有罪過’。既然這樣的話,你早上在會上拼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是幹嘛呢?”

周易沒好氣的答道:“我沒攬,那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行,那再看第七題,你選的是‘我對自己並不失望’,真的是這樣嗎?還有第十六題,你說你睡覺跟往常一樣好,老周,你昨天晚上睡了幾個小時?”他看著周易眼睛下面的烏青說道。“還有第一題,‘我不感到悲傷’……”

“夠了,別說了。”

周易不耐煩的打斷他,把那張測試表拿過來,開始重新認真回答上面的問題。

【評分33分,抑郁程度較重,建議立刻就醫。】

楊波把結果推到周易面前,一並給他的,還有局裏專門為警員安排的心理輔導專家的聯系方式。

周易十分抗拒的瞟了一眼,甚至不想去碰那張紙。

“去看看吧老周,你這樣下去不行。你不為自己想,也得替隊裏的弟兄們想,指揮官的精神狀態是很重要的,你情緒不穩定,怎麽能帶著大家夥兒上戰場?”

“那你讓我去看那什麽心理專家就能解決問題了?他知道我什麽感覺嗎?他有過戰友死在他面前嗎?!”周易說到這哽咽了下,他不是不信任專業人士,只是有些時候沒有感同身受的安慰和剖析只會讓人的情緒更加逆反。

楊波沈默了下。周易的感覺他自然懂,同為一線幹警,他也很不喜歡那種高高在上用冰冷的數據分析人的專家。他這些年之所以做教導員的工作手到擒來,只不過是因為他太能理解他們每一個人的感受了。

“你要是不想去看專家也行,但是假必須得放。劉局剛才讓我告訴你,明天開始務必在家休息,不準出現在隊裏。這邊的事兒你放心,我會幫你看著他們的,如果我真的搞不定了,肯定會第一時間找你,我是不會跟你客氣的。”

周易無奈的嘆了口氣:“行了我知道了……其實你們真的沒必要這樣,我還沒那麽脆弱,你這又是派小姜去寧禹,又是搞心理測試的,弄得我跟個林黛玉似的。”

楊波面露詫異:“小姜不是我派去的啊,他沒跟你說嗎?”

“說什麽?”

“那天晚上他接到張翔發來的消息後,就一個人出發了,跟誰都沒匯報。他是到了寧禹那邊兒才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想著讓他在你身邊也挺好,能幫襯幫襯你,就讓他跟那邊呆著了。不過其實我估計如果我當時說不同意,應該也沒什麽用,他那麽堅決的跑過去找你,我肯定叫不回來。”

周易楞住了,滿腦子都是姜義燃出現在招待所門口的樣子。那雙寫滿焦急和關切的眼睛,真的騙不了人。

“哎老周,我說你倆……有事兒?”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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