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燃坐在冷清的機場大廳，頭腦混沌心亂如麻。遠方地平線才剛剛吐出微弱的深藍，距離早班機起飛還有很多很多秒要去煎熬。

這一夜姜義燃沒能入眠。

這幾天他已經摸出了規律，如果晚上十點左右周易回覆信息說還沒有動靜，便說明嫌疑人又如常回到了住處，這一天的抓捕基本就又沒戲了。

他每晚都很糾結，既希望得到周易的回覆，好確認他的安全，又希望得不到他的按時回覆，這說明抓捕就要完成，老大就要回到他身邊了。

這天他從傍晚開始就心神不寧。回到家隨便吃了點飯，守著空蕩蕩的房間總覺得胸口憋著一股悶氣，做什麽都靜不下心。

十點，沒有回覆。十點半，沒有。十一點，還是沒有。他開始確認自己的預感。抓捕就是今晚了，很可能就是現在。

不能發消息，不能打電話，除了等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連老大在哪兒都不知道。他輕輕撫摸著手機背面的小圓片，如果他也能給周易身上放一個追蹤器那該多好。

淩晨兩點半，手機震動了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姜義燃立刻睜開眼睛。

這之後的記憶是零散而虛幻的。他記得自己在黑暗中被手機屏幕刺得發酸的雙眼，記得秋夜裏的微風拂動起薄薄的窗簾，記得撥打周易電話時對方已關機的冰冷機器聲，也記得張翔在電話那頭的哭泣。

汪鐸犧牲了。

怎麽會？怎麽可能？他明明前幾天還在跟大家一起吃午飯啊！姜義燃手上還有兩個文檔要等著交給他呢！還有好多的事等著他去做呢！哦對了，好像就是半個月前吧，汪鐸在午飯時跟大家說自己剛新交了女朋友，是他追了很多年的高中同學，大家都祝他早日修成正果呢。他怎麽能犧牲，他的人生才剛開始啊！

姜義燃作為一個跟汪鐸只相處了兩個多月的同事都無法接受這件事，一向愛護下屬的周易又怎麽受得了。他十分確定，此刻的周易會難過到恨不得代替汪鐸去死。

姜義燃在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訂了最早一趟航班，簡單收拾了一下，沒有向任何人匯報，就出發到了機場。

去他媽的危險，去他媽的命令，如果誰想殺他那最好現在就動手，殺不死就休想阻止他飛奔到周易身邊！

老大，是你在我最難過無助的時候給了我安慰，這次，換我來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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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王顯宗及其上線的審訊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寧禹刑偵大隊一夜燈火通明，忙得不可開交。只是在這忙碌的人群中並沒有周易的身影。他和張翔因戰友犧牲情緒不穩定而被送回分局招待所休息。

厚重的窗簾擋住了雨過天晴後的燦爛陽光，卻擋不住外面傳來的早高峰車水馬龍聲。招待所的隔音不好，隔著幾個房間的人開關門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走廊裏來來回回走動的住客讓木地板不斷發出吱吱呀呀的響動，這一切嘈雜又充滿生機。

可周易全都聽不到。

他把自己留在了那個大雨的夜裏，耳邊只能聽見滾滾的雷聲，眼前只能看到小汪臨終前對這個世界的不舍。

太多的愧疚和自責，他不知該如何走出來，只能把自己困在這裏，蒼涼又迷茫。

門被叩響了很久，他才恍恍惚惚的意識到好像是叩給他聽的。當看到姜義燃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他甚至根本就沒反應過來，只是茫然的看著門外那張焦急的面孔，一時間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甚至懷疑那可怕的悲劇是否真的曾經發生過。

若不曾發生該多好。

“老大……”見到周易的一瞬間，姜義燃的眼眶就紅了。周易的情況比他想象的更糟，面容憔悴不堪，雙眼黯淡無光，衣襟上幹涸的大片血跡散發著濃烈的鐵銹味。

來的路上姜義燃已經想好了，他要第一時間給周易一個擁抱，讓他感受到溫暖和陪伴。可他剛想伸出手，周易就木然的轉身回到房間內，坐回到床邊，繼續保持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姜義燃的到來只是打斷他的一個小小插曲，現在他又回到了那個雨夜。

姜義燃轉身關好門，輕輕來到床邊，單膝跪在周易面前，握住他的手。

周易看著自己被牢牢握著的手，過了許久才聲音沙啞的說道：“你們……都知道了……”

姜義燃微微點頭：“翔哥今天淩晨的時候通知我們了。”

周易把頭壓得很低，像是做錯事般不敢去看姜義燃的眼睛。“通知家屬了嗎？”

“楊隊帶人去通知了，他說家屬大概會在今天傍晚趕到。”

姜義燃下了飛機才敢給楊波打電話。楊波意料之外的並沒有責備他，只是囑咐他好好安慰周易，讓他幫著做好家屬接待工作。

周易極輕的點了點頭，神情恍惚的看了眼從窗簾縫隙照進屋內的陽光。“幾點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被人送回招待所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枯坐了多久。從小汪在他懷裏闔上雙眼的那一刻起，時間對他就仿佛不存在了。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無比虛浮，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十點半。老大，你是不是一整夜都沒睡？你現在需要休息。”

周易很輕但很固執的搖了搖頭，他的下屬犧牲了，他怎麽還有臉休息。

姜義燃心疼的搓著他冰冷的手，輕聲哄著他：“不想休息的話，那至少洗個澡換身衣服好不好？你身上都是血，等會兒家屬來了看到這些血跡，不是更讓他們崩潰嗎？老大，我帶你去洗個澡好不好？”

周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不可思議的看著浸滿布料的深棕色血跡，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聞到了那充滿整個房間的血腥氣。

這樣去見家屬絕對是給對方雪上加霜，即便知道斯人已去，也沒有幾個人願意直面親人臨死前的慘狀。

他點了點頭，有些事再不想面對也必須要面對，因為那是他的職責所在。

姜義燃趕緊去找了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像哄小朋友一樣把周易拉進了衛生間。

從脫衣服到把他拉到花灑下沖洗，周易全程沒做任何反抗。什麽都無所謂了，都不重要了。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是他們失去了一個戰友，姜義燃做夢都想要看到眼下這樣絲縷未著的周易。可此刻他除了心疼，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周易像個木偶般任憑他清洗著自己。溫暖的水流喚回身體的知覺，也喚醒了深不見底的悲傷。眼淚混著溫熱的水順著面頰肆意滾落，從事發到現在周易終於哭了出來。直到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的意識到，小汪永遠回不來了，再也不會出現在那間熟悉的辦公室裏，笑著喊他老大。

情緒終於沖破了閘口，他抱住眼前這個同樣年輕的生命，任自己的眼淚流淌到他的肩上。

“你別走……”

你，你們，都不要離開我。一個都不要再離開我。

“我不會走，我會一直陪著你。”姜義燃輕輕撫著他的背安慰著，胸口緊貼傳來的溫度和強勁有力的心跳不斷輸送著治愈的力量。

…………

洗完澡，姜義燃幫周易換上幹凈舒適的衣服，好不容易哄著他讓他躺到了床上，躺進了自己臂彎裏。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易，卸下了全部的武裝，脆弱而真實。這一刻周易身上的偶像光環全部都熄滅了，只剩下一個有血有肉會悲傷會流淚的男人。姜義燃從未像此刻這般篤定，他是作為一個男人喜歡上了面前這個男人，與其他的一切都無關。

溫暖和舒適讓疲憊的神經得以放松，困倦便悄悄爬上眉梢。可周易還是死撐著不肯睡，好像睡著了就對不起誰了一樣。

他自言自語般絮絮叨叨著有關汪鐸的一切小事。

“他對參與這次抓捕非常用心，我看到他一直抽空在手機上寫筆記。”

“這孩子長得太瘦，沒事兒就喜歡跟我們討教健身方法，可是咱們工作這麽忙，他又有許多別的愛好，所以增肌一年多都沒見到一點效果。”

“咱們隊裏那臺老是卡紙的打印機，就他最會弄，每次三兩下就給修好了。”

“他來隊裏之前在派出所幹了兩年，剛到這兒的時候就他整天穿著警服上班，大飛笑他一出警等於是給嫌疑人通風報信。”

“他是個二次元迷，賺的那點兒工資全都被他給拿去買動漫周邊了。之前有一個案子的嫌疑人也是個動漫迷，我們就派他去審，嫌疑人見遇到了同好，一激動就什麽都招了。”

“他不是我手底下最能幹的，也不是最機靈的，他性格有點溫吞，我常常覺得他不是很適合做刑警。可是他身上就是有那麽股韌勁兒，讓你不舍得放棄他。”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給他足夠多的機會去歷練，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好警察……”

姜義燃默默聽著周易的念叨，直到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化作細微的鼾聲。他幫周易調整好枕頭，小心幫他掖好被角，希望他能睡的舒服一點。再過幾個小時，姜義燃就不得不把他叫醒，懷中的這個人就必須藏起全部的脆弱，收拾好支離破碎的自己，又變回那個處變不驚的周隊長，去面對一群比他更心碎的人，去接受他們的悲痛哭泣抱怨甚至責罵，吸收掉全部的負面情緒，再用自己最大的能力給予對方安慰。待一切結束後，他再轉過身默默舔舐自己淌血的傷口，消化那些能將人吞噬的痛苦。

姜義燃心疼的看著那張熟睡的面孔。

那個看似脾氣不太好，對很多事都不關心的人，其實內心細致又溫柔。他外表所有的剛，不過是在保護內裏的柔。

遇到這樣的人，喜歡上了就是一輩子。因為這世上再無人能與他相比。

姜義燃低下頭慢慢湊近周易的雙唇，在距離極近的地方停下。這或許是他絕無僅有的可以親吻周易的機會，可他依然不願趁人之危。

他苦澀的笑了下，用指尖輕輕撫摸著他的唇。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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