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夢龍到後初晦家裏的時候人就不太對，臉頰緋紅映襯著白如牛乳的肌膚倒是好看，病懨懨的神態平添一種病弱美人之美。

饒是後初晦這樣閱遍美人的家夥也有不免有些心猿意馬。不過他到底是沒逼著小孩兒住進他的房間，像模像樣安排了一間小套間。盧夢龍站在小起居室的窗口眺望，對岸是奢華的萬國建築，腳下是繁華的商業中心。

後初晦隨心所欲地在這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的地段買下頂層套房。10米高的片墻裝飾Arpi Verde綠色大理石，從客廳至閣樓貫穿整棟屋子，作為主要縱向動線的樓梯依其而上。這些產自瑞士阿爾卑斯山的大理石和90年前巴塞羅那德國館的綠色大理石來自同一產地。

房子到處點綴著昂貴的藝術品。除了一進門就看到巨大的不銹鋼雕塑；門口轉角的一半巴洛克一半荷蘭風格派的邊櫃，同樣出自一位當代藝術家；真正驚人的是他書房辦公桌後的那幅畫著幾只看起來單純濃烈的蘋果油畫，塞尚的作品。

“為什麽買幾只蘋果？”盧夢龍在後初晦的暖房派對上問他：“這恐怕是全世界最貴的蘋果了。”

“因為喜歡，不久前正好看見了合適的拍品。”後初晦露出一抹慧黠的笑容：“你不喜歡嗎？”

後初晦的確一直想著要給魔都新居添一副畫。他當然也知道盧夢龍喜歡印象派的作品。所以在佳士得紐約20世紀藝術周拍賣會上，以電話委托的方式，買下了這幅蘋果。大約50X60厘米畫幅的布面油畫，以近6千萬美刀的最終價格成交。遠遠超過了這套豪宅本身的價格。

後初晦並沒有讓別人知道那位神秘買家就是他，也沒讓別人進他的書房。只帶了喝到微醺的盧夢龍進來觀賞塞尚的真跡。

酒過三巡，盧夢龍變得不再像平時那樣總顯得有些拘束——或者換句話說有些怕他——不怕他的盧夢龍顯得可愛又直率。

“蘋果不好嗎？”後初晦笑著望著小臉通紅的盧夢龍。小孩兒看起來就像只水蜜桃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嗯……”盧夢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畫家的筆觸：“塞尚想用一個蘋果來震驚巴黎。他一生畫了無數靜物畫，其中270幅畫裏有蘋果。就像梵高愛向日葵，莫奈愛睡蓮，德加愛芭蕾女演員……他熱愛蘋果。他何止用蘋果震驚了整個巴黎。他震驚了全世界。”

“我媽媽曾經也想培養我做畫家，但顯然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也試過讓我學鋼琴，可惜我既成不了肖邦也成不了魯賓斯坦。我喜歡仰望星空，買了很多裝備，卻做不了天體物理的科學家。我喜歡打籃球，也無法優秀到成為職業球員……”

後初晦溫柔地看著孩子傻氣地沖他笑，靠在他的辦公桌邊沿上，凝視油畫。

“我成不了那只蘋果。不管是伊甸園的蘋果，還是塞尚的蘋果。”

這句一語雙關，委婉再委婉的拒絕，後初晦聽懂了。

門外是喧囂的上流社會派對，特地請來了著名DJ暖場，觥籌交錯熱鬧非凡。門內安安靜靜，甚至能聽見血液緩慢流過靜脈的聲音。

盧夢龍側著臉沒去看後初晦的表情。他半張漂亮的臉在書房暖白色的燈光籠罩下，顯得溫柔又真摯：“塞尚說蘋果們在相互交流：對黑暗夜色的一種恐懼，對陽光的共同向往和愛戀，對露水的一種回憶。”

很顯然，與盧夢龍這只蘋果有共同向往、回憶與愛的，絕對不是後初晦。

小孩兒用最溫柔體貼的方式給後初晦發了一張好人卡。告訴他並不知道他不好，只是自己不是那只與他有共同向往、回憶與愛的蘋果。

邁耶-皮夏羅①說，塞尚渴望畫女性，但是又害怕年輕的自己控制不住暴烈的情緒，所以他畫蘋果，把對人體美的愛，訴諸蘋果。因為蘋果不會動來動去，即便腐爛，結構也不會改變。塞尚覺得這些沒有政治立場，沒有所謂思想，沒有雄心壯志，不急不躁，不會故作深沈的蘋果清新芬芳、真實可觸，忠實於自己的自然屬性，安靜而光輝。

蘋果是塞尚的密碼。

而後初晦要解開自己的密碼，必須去尋找真正屬於他的那只蘋果。

那天深夜，曲終人散。

後初晦看著林鳳黯蹲在地上給盧夢龍穿鞋子。少年擡起頭，對盧夢龍溫柔地笑，平時犀利尖銳的五官都變得柔軟。

盧夢龍拉起林鳳黯，對靠在玄關那張怪異的，一半巴洛克一半風格派桌子上的後初晦告別。

“哥，網約車到了。我們走了。”他眨眨眼睛。漂亮的眉眼染著霧氣，眼尾紅紅的。喝醉的樣子如此迷人，他卻無法碰觸。

後初晦半張臉隱沒在射燈間隙下的陰影裏，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對小孩兒說：“路上小心。”

盧夢龍不知道後初晦那晚在沙發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晨光微熹時，他起身去書房，把那幅畫收進了保險箱裏，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玄關的不銹鋼天使背覆半融化的翅膀展翅欲飛。雕塑動勢逼人，天使唯一沾地的腳趾融化為明晃晃的不銹鋼液體，像是要滴落到下面不規則的小水池裏。一旦感應到門口來人，感應燈就會亮起。潺潺流水聲聲入耳。

盧夢龍第一眼看到這個雕塑就十分喜歡。

說不上來由的喜歡令盧夢龍困惑，就像他不明白後初晦為何會喜歡他。除了臉蛋像他的弟弟，絲毫沒有什麽特別。也許在普通人面前他家有點兒錢，但這些東西在後初晦面前根本不夠看。他既無政治籌碼，也沒資本保障。說得好聽是多才多藝的文藝青年，說得不客氣是什麽都學過但沒一樣能出類拔萃的凡人。

後初晦知道盧夢龍很累，沒胃口，晚餐也讓廚師做得很清淡。後初晦是習慣家裏有管家、傭人、廚師、司機、園丁的人。如果是莊園，這些人都有自己的活動空間，在城市裏，除了管家，其餘人變成朝7晚8的工作制。管家是華裔，會說中文，住在樓下的房間裏。

這裏幾乎沒人留宿，只有偶爾需要加班到深夜的裴輕炎在客房住過。和盧夢龍住的套間不一樣，是管家房間隔壁的一間小房間。

今晚裴輕炎連晚餐都沒吃，幫盧夢龍整理完東西就走了。盧夢龍十分不好意思，拉著他的手腕不肯放。一桌子菜再清淡，他們兩人也吃不完。

裴輕炎卻微笑著拒絕了。他輕輕扶了一下眼鏡，說自己明天還要覆健，需要早點回去。

盧夢龍不得不放裴輕炎離開。他看著裴輕炎沒再長胖過的單薄背影，小聲說：“哥，你對裴助理好點兒吧！”

後初晦幫他搖了一勺沾著黑胡椒的紅魔蝦腦。蝦腦有著比蟹黃更醇厚的鮮美，比芝士更香濃的奶味。美食終於堵上了盧夢龍小聲逼逼他是刻薄老板的嘴。

鮮甜濃郁的蝦湯暖暖下肚，盧夢龍覺得鏡子終於活過來了。他小聲問後初晦是誰做的飯。

後初晦看了一眼管家。很快，廚師就被請到餐桌邊。

盧夢龍見到了後初晦的廚師，一位靦腆的法國小哥哥。紅彤彤的圓臉，一頭卷毛。英文說得磕磕巴巴，但是做菜卻很有天賦。

盧夢龍欣賞一切有天賦的人。他們總能在人群中散發出自己的光。

後初晦卻笑他傻。

“你有什麽好羨慕別人的？你自己就是光。”後初晦的手輕輕覆在盧夢龍的手上，說：“你本身就光芒四射。”

“我？”盧夢龍吃驚道：“我沒什麽特別的。既不特別聰明也不特別好看。”

後初晦搖搖頭，揚起嘴角。

盧夢龍繼續道：“要說美，誰能比得過土禦門光啊！他才是光芒四射。”

“土禦門光當然是美的。但你們兩個不一樣，沒有可比性。就像春花不知秋月愁，秋月不懂春花嬌。各有各的滋味。”

盧夢龍收回手，耳根紅了，小聲說：“還春花秋月何時了呢……你怎麽也會背古詩了？”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我媽也叫我努力學中文的好不好。這麽有名的詩句總歸知道的，盧少爺。”

盧夢龍咬了咬唇角，哼了一聲。他轉過頭不看後初晦忍俊不禁的臉，望著玄關的天使背影出神。

“這麽喜歡？要不要我打包送到你家裏去？給你天天看。”

盧夢龍這才轉過頭，小聲說：“我只是覺得這個融化的天使很熟悉。就在剛才，我看著天使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哦？什麽事？”

盧夢龍搖搖頭：“不，我胡言亂語而已。你不會相信的。”

“我弟弟5歲被神隱了。時隔15年，我還花重金請陰陽師去為他做祓禊。Try me，Babe！”

管家撤掉剩飯剩菜，端上了甜點和水果。今天額外給盧夢龍做了拿破侖蛋糕。千層酥皮的松脆搭配鮮奶油和卡仕達的香濃甜蜜。好吃得盧夢龍瞇起眼睛。

後初晦揚起嘴角。從盧夢龍出現到現在，他嘴角彎的次數超過了之前一個月的量。

吃完，盧夢龍在沙發坐了一會兒，又端著一盤黑覆盆子紅樹莓沿著綠色大理石片墻往樓上走，最終去閣樓外面的陽光房、小花園和游泳池散步。

魔都的不夜天根本很難看到星星。

盧夢龍還記得小時候在郊外看到的壯麗銀河橫貫天際，耳邊蟲鳴陣陣，奶奶幫他搖著扇子驅蚊。後來奶奶去世了，他也沒再去過郊外。

後初晦找到樓頂，看見盧夢龍坐在泳池邊看天。玻璃頂棚透出夜色無邊。他點了一支橙花茶韻，絲絲幽香，仿佛房間某處的橙花正在盛開，慢慢盈滿一室芬芳。

盧夢龍被這種氛圍治愈了。

“說說你突然明白的一件事。”

盧夢龍看著後初晦，問：“哥，你是基督徒吧？所以你能相信前世嗎？”

說實話，後初晦根本就什麽都不信。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數據分析報告，相信多空持續拉鋸導致的原油價格劇烈波動對目前兩國都不利，但是他大撈一筆的好時機。

信仰對他而言不過是作為一個有色人種融入主流社會的工具之一。在紐約他能堅持每周去教堂做禮拜，與保守派議員代表為教會做公益。而到了國內，他也能心無旁騖地在除夕夜陪副總理的親弟弟去寺廟撞鐘為父母祈福。

可是面對他心動的小朋友，後初晦又是另一副面孔。一貫冷漠的灰色眼睛流露出真摯熱忱的目光，似乎在鼓勵盧夢龍說下去。那張混血臉蛋在燭光映照下，變得更為柔和。

盧夢龍有時想，如果他沒有先遇到林鳳黯，愛上林鳳黯，也許他也不能免俗地成為後初晦的俘虜。這樣的人，幾乎擁有所有男人夢寐以求的一切：智慧、權利、財富、社會地位。更別提作為上帝的寵兒，他還有別人羨慕的英俊外表與豪門出生。

莎士比亞說年輕人的愛不是發自內心，而是全靠眼睛。（Young people's love does note from their hearts, but from their eyes. 《羅密歐與朱麗葉》）但盧夢龍覺得他若是只靠眼睛，恐怕也會陷入迷惑。

畢竟，他面對的是近乎完美的後初晦啊！

盧夢龍不再看他，他舒展四肢，躺在長椅上，開始講故事。

故事主角是一個無父母的仙胎。

“仙胎是什麽？石頭蛋？那不是孫悟空嗎？”

盧夢龍白了他一眼：“不是孫悟空，不想聽我不說了。”

後初晦握住盧夢龍的手討饒：“盧少爺，我說錯了。你說得都對。”

盧夢龍別別扭扭抽回手。繼續他的故事。

所謂仙胎，禦風而生。少皞途經此地，聽見小兒啼哭，下車查看一二，結果發現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兒。

“是我嗎？”

“嗯，你可以看成你的前世。”

後初晦笑起來：“我這麽厲害的嗎？”

“厲害什麽呀，儂則戇大（你個傻瓜）！聽下去你就知道了。”

盧夢龍警告似地瞥了一眼後初晦，眼波流轉，似怒似嗔。

後初晦覺得自己快被這一眼看硬|了。他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一邊唾棄自己已經不是毛頭小孩的年紀，還能這麽禽獸。

“對外，這仙胎是少皞之子，名叫窮奇。”

“不對啊，我怎麽又成了神獸了？”

“呸，是兇獸！神獸是白澤。紀貫澤的皓瀾就是白澤神獸。”

少皞知道這孩子並非親生，一開始他以為這孩子是廣莫風（北風）之子。直到後來，他才明白並不是這樣。這孩子有更不一般的來歷。

“什麽來歷？馬槽誕生基督那種？”

盧夢龍毛了，作勢要站起來：“你再插嘴我不說了。”

後初晦趕緊拉住他：“好、好，盧少爺我錯了。你大人有大量。請繼續。”

盧夢龍第三次抽回自己的手，回到躺椅上。

他們說窮奇兇猛殘暴，如果生氣了就會化出帶巨大羽翅的老虎，把人的腦袋咬下來，吃掉腦子。

後初晦想起剛到國內的時候，為了融入國內的公司氛圍，曾經參加過一次內部聚餐。秘書室的小姑娘定了川渝火鍋，結果到了那裏，他的高定西裝不但熏上了怎麽也去不掉的火鍋味，還震驚地看著幾個平時斯斯文文的小姑娘竟然把豬腦子放在漏勺裏燙著吃了！而且一人一個豬腦，吃得歡心不已。現在後初晦把自己代入到吃豬腦的角色之中，覺得有點兒反胃。

晚餐時吃的拿破侖蛋糕突然就不香了。

盧夢龍渾然不覺，繼續說。

窮奇總顯得不合群，雖然他地位卓然，又是仙胎，與凡人有本質區別，但一直沒有什麽朋友，獨自住在空曠的北方宮殿。有些書上會寫窮奇經常飛到人類爭鬥的現場，將有理的一方咬死，將忠誠的人鼻子咬掉。而如果有人作惡，窮奇會捕捉野獸送給他，並且鼓勵他多做壞事。所以古人把那種遠君子近小人的人稱為窮奇。

後初晦摸摸自己高挺俊美的鼻子，覺得有點兒疼。

“可窮奇真的是如此殘暴且蠻不講理嗎？”

少皞有許多子嗣，赫赫有名的兒子也有九個。窮奇是三子。長子重又名句芒，是木神，春之神，象征著生機勃發。次子該又名蓐收，是金神，秋之神，也會根據情況收割生命。這兩個孩子已經獲得了神格，脫離肉身凡胎必須面對的生老病死，直到神祇隕落。那麽窮奇不就是最有可能的繼承者了嗎？

“窮奇不是仙胎嗎？”

“可是一開始沒有人知道呀。”

於是不知何時起，窮奇就成了不講理的兇獸的代表。壞到人類甚至忽略了每年臘月初八，是窮奇率領下屬就到處尋找吃人的惡鬼，將他們殺死，保佑一方平安。

後初晦不禁懷疑自己怎麽能過得這麽窩囊？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

“他只是不願意解釋。也許是孤高，也許是懶。反正名聲再差，也不會撼動他的地位。他也隱約知道自己與凡人不同。長得又高大又美麗。”

後初晦擡擡眉毛：“美麗？”

“美啊！帶翅膀的老虎，自由自在、獨來獨往、強壯美麗，多符合窮奇的人設。”

後初晦笑了一下。還好，在小朋友心裏他形象不但很正面，還很討喜。

後來另一個人的誕生，揭開了窮奇的身世之謎。而這個人的意外隕落，奠定了蒼珀與幼玟的悲劇。

這個人叫姜陽，大家熟悉的是他另一個更為響亮的名號：蚩尤。

在窮奇誕生很久以後，另有一隊人馬路過了那片曠野。突然狂風四起，沙塵遮天蔽日而來，吹散了馬隊。迷失曠野的人群中有一名貴人，名叫姜克。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遇到了一名在曠野中與野獸嬉戲的孩童，孩童對此地了如指掌，讓他驚詫不已。而與孩童玩耍的野獸其實是靈夔。

後初晦問：“姜克是誰？”

“炎帝。”

“炎帝不是一位姓炎的皇帝嗎？”

盧夢龍沒想到自己也有幫別人科普的一天。他耐心解釋：“炎帝是神農氏的封號，一代傳一代，當了部落首領就被尊為炎帝。並不是某一個人。”

後初晦按了一下太陽穴：“部落首領？！”

“新石器時代，當然是部落首領。”

“所以我當時也會喊著為了部落，不勝利勿寧死。然後揮刀砍殺惡鬼？”後初晦想象了一下自己披著獸皮頭頂獸角的形象，總覺不是很好看。

“不、不，這是你兄弟的事情。雖然你們一直沒有相認，但如假包換是親兄弟。你們都是仙胎，只是你比他早了幾百年被撿到。”

“幾百年？！”

“嗯，神仙又不會老。”

“所以我不是為了部落？難道是為了聯盟？”

“還真是。高喊著‘為了聯盟，願聖光與你同在’的朔之同學在戰場上浴血奮戰。”

“我不是叫窮奇嗎？朔之又是誰？”

“你的字。”

後初晦點頭道：“這字取得不錯，感覺文化水平比較高。”

盧夢龍噗呲一聲笑了。蒼珀給他取的字即便隔了千年，他還是喜歡。有些喜歡是銘刻在靈魂中的。

姜克覺得這個孩子非同尋常，便帶他回家。果不其然，到了古陽宮殿，他一夕之間就長成健壯俊美的青年。姜克給孩子取名為姜陽。希望這個孩子能為部落帶來一番新氣象。姜陽十多歲時就開始跟隨姜克出征作戰，天生就是領兵作戰的料子。

姜克可謂生不逢時，在他執政的二十幾年時間裏，神農氏政權正處於多事之秋。他繼位之後，氏族部落走向沒落，貧民與貴族之間差距日益嚴重。安樂祥和的景象已經成為舊日的風景，取而代之的是你爭我奪的殘酷爭鬥。他費盡心力試圖縮小貧富差距，殊不知貧富差距即便經過了4000多年依舊是難解之題。他拿不出有力措施，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態愈加嚴重，卻一籌莫展，束手無策。

神農氏窩裏鬥給外族創造了絕佳機會。東方的少皞氏、北方的九黎氏、西北的軒轅氏，都對神農氏的疆土虎視眈眈。外敵的入侵和騷擾讓姜克惶惶不可終日，每日祈福，祈求神靈祖先庇佑。內憂外患終使姜克積勞成疾，藥石罔效，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初秋晚上病死於古陽宮殿。

那個時候，姜陽正代表姜克平定炎帝部落的內部動蕩——炎帝魁隗氏族的叛亂。

“等等，魁隗氏又是誰？”

“他們是炎帝部落最初的執政家族，神農氏是第二代家族。你可以理解成梅羅紋加王朝被加洛林王朝代替，但法國還是法國。不論是魁隗氏還是神農氏執政，炎帝部落還是炎帝部落。”

傳來姜克去世的消息時，姜陽剛準備拔營回程。駐守舊都伊川的姜榆罔在伊川繼位，成為第八任炎帝。

當時少皞氏所代表的東方民族一直是中原民族的心腹大患。姜榆罔17歲駐守伊川，到22歲繼任炎帝，一直在與少皞氏征戰。

後初晦轉著手裏的威士忌，看著冰塊緩緩融化，混進醇厚的酒液中。

“所以我一直代表少皞氏和姜榆罔打仗咯？那我什麽時候知道和姜陽是兩兄弟的？”

盧夢龍吃了一顆紅樹莓。這顆有點兒酸，他皺皺眉：“早呢，一開始你們一直是對手來著。你要知道，少皞集團一直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

“我那麽厲害嗎？”後初晦伸手拿了一顆覆盆子塞進嘴裏，發現非常甜，就對盧夢龍說：“吃黑的覆盆子。樹莓不太甜。”

盧夢龍吃了兩顆，發現果然黑色比紅色甜。

“不是。當然朔之是很厲害的。不然也不能被黑成四兇獸。”

後初晦：……好的吧，四舍五入就當誇獎了。

“主要原因是因為少皞氏健康長壽，驚人的長壽。拋開窮奇是仙胎不說，其餘王族成員也能動輒活到三五百歲。這在平均年齡不足40歲的古代世界，是一件可怕的事。”

東方氏族的長壽是因為他們尊崇帝俊。帝俊是一個神秘的神，在文獻記載中只見於《山海經》。並且你會發現他的很多事跡會出現其他神祇身上。

他就像一個神祇模板，從他身上能看到眾神的影子。而他自己的面貌卻模糊不清，仿佛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幻影。你一伸手，他就如閃亮的氣泡，碎裂在空氣中。

“帝俊算是蒼珀的養父呢，雖然當時東方氏族還是母系社會，走婚制。帝俊不會常住在他任何一位妻子家裏。他自己的家在遙遠的星河深處。”

後初晦笑起來：“聽起來有點渣！”

“在古代社會挺正常的。”盧夢龍笑了：“學歷史的第一天，老師就叫我們拋開現代人的價值觀和道德觀去評價古人。社會在進步，人類也是。但同時，社會的本質沒有改變，人的本性也同樣未曾改變。”

盧夢龍換了個姿勢躺著，又摸了一顆樹莓放進嘴裏。樹莓有一種特殊的香氣，喜歡的人趨之若鶩，不愛的人難以接受。就像愛他與恨他的人一樣，沒有來由的，純粹的個人好惡。

“那我們怎麽認識的？”

“蒼珀是條白化病的龍，原本一出殼就被龍族遺棄，沒想到被路過的金烏幼子撿回家養大。但他一直不能化形。某天，他趁著太陽不那麽烈出門玩耍。沒想到在北方天空遇到了龍族的黑太子。”

後初晦放下酒杯，擡眸看著在明滅燭火映襯下的少年美麗的側臉。有時候連後初晦自己都覺得奇怪，第一眼看到盧夢龍的時候，他潛意識裏就產生了一個想法：我要他！他必須屬於我！這種情緒甚至已經無法歸屬於感情，更像一種根深蒂固的執念。

他要得到這個人，是一種靈魂上的渴求，像沙漠中的旅人見到水源。

“然後你被欺負了？”

盧夢龍終於轉頭看他了：“你有記憶？”

後初晦笑著搖搖頭：“不，我只是覺得你是那種軟和會被欺負性子。”

盧夢龍哼了一聲：“原來在你眼中我這麽沒用的。”

後初晦十分有求生欲地否認了：“不，怎麽可能沒用。夢龍同學既聰明又美麗，既是學霸也是籃球健將，人見人愛。”

盧夢龍投了一個鄙夷的眼神：馬屁拍過頭了。

後初晦笑著抿了一口酒。

窮奇在救起跌落人間的蒼珀前，是見過他的，並且早就對那條銀光閃爍的小白龍充滿好奇。

金烏十子豢養龍子之事其實在人間是一件具有象征意義的事。

羲和、常曦兩位女神與她們的生的十個太陽之子，十二個月亮女神，少皞以鳥司時，所有東方部落的神祇都以鳥為尊，化鳥形真身。即使是窮奇這樣非少皞血脈都化形為有翅膀的老虎。可見翅膀是他們統一的圖騰。

因為長壽，東夷諸神一直過得高高在上。羲和女神每次大宴賓客都會讓金烏十子帶著小白龍為所有氏族部落的貴客斟酒。

鳥圖騰的諸神豢養著以龍為尊的其餘部落的尊神當寵物，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話說那天窮奇親自為蒼珀包紮，心疼地看著小白龍被折斷的龍角。直到那日當值的幼玟追上門來討要蒼珀才不得不將龍交還。

據說受傷的小龍一直沒有恢覆好。最終導致了帝俊之子九只金烏大鬧若水龍宮，為蒼珀奪了一枚龍珠。若水龍宮是龍圖騰部落的信仰中心，卻一夕之間被9只發瘋的金烏搗毀。這相當於原本四方力量平衡的其餘三部落，突然被東方部落狠狠抽了一巴掌。

獲得龍珠的小龍不但最終恢覆健康，還化形為姿容精絕的美少年。

小白龍的化形是一道分水嶺，命運的車輪向著另一條不歸路疾馳而去。

時間到了姜克去世那年，繼位的姜榆罔忙於應對魁隗氏族與少皞族，終舉國之力擊敗兩族聯盟軍。他放心地將後背交給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姜陽。

而另一邊，北方九黎族的姜吼正準備出兵攻打西面黃帝部落軒轅氏。哪知道姜克去世一年後，他突染重病，救治無效短短數天就去世了。

這個時候，姜吼的大巫偷偷找到了留守伊川的姜陽，坦言他是帝星轉世，懇求他繼承帝位。

“如果按照現在的說法，此人就是姜陽第一迷弟，走火入魔一般的信賴他，追隨他。同時也耽誤他，毀滅他。”盧夢龍苦笑一下：“哥，有時候，你會不會有種錯覺，命運無情地碾壓我們，我們的反抗並沒有用。”

後初晦晃著手裏的酒杯。單一麥芽麥卡倫珍稀年份，瓶身上印著1966，血珀色的液體與刻花水晶杯交相輝映。他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力不從心與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是人都會有。

盧夢龍小聲說：“不，即便是神，也有無能為力之時。”

當姜榆罔凱旋而歸，並決定遷都窮桑時，姜陽第一次見到他的兄弟窮奇，窮桑原主的真面目。姜榆罔並不知道，這一次遷都看似是他一生最為輝煌的時刻，其實卻暗藏著他的窮途末路。

“血緣是一件奇特的事，特別是對姜陽與窮奇來說。他們之間的牽絆遠不止一對仙胎這麽簡單。”

後初晦看著盧夢龍晦澀不明的目光，突然覺得這欲言又止之下，應該是某種驚人的真相。

盧夢龍低著頭，似乎在仔細端詳著燭光跳動，他幽幽開口道：“你們是雙子帝星。你們是盤古的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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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邁耶-皮夏羅：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藝術史學科中最卓越的人物之一，美術史界的傳奇。 儂則戇大（大發度音），上海話你個傻瓜。 切勿考據！作者胡說八道的故事，連蚩尤的名字都是我瞎編的。我們本來就不像希臘有較為明確連貫的神話體系。所以很多故事史料也是相互矛盾，前後出入。 我寫我想寫的，各位看個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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