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初晦終於吃驚了一回。

“我們是什麽？”

“盤古的眼睛。”盧夢龍溫柔地凝視著游泳池反射的月色。“北方天空中的雙子帝星。”

昔盤古氏之死也，頭為四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發為草木。這是《異述記》上的記載。

然而實際上盤古的一雙眼睛落在四岳之間，化為兩顆仙胎，在曠野中等待。先後被少皞與姜克撿到養大。然而誰都不知道那是盤古的眼睛，即使是窮奇自己都不知道。

他怎麽會知道！連羲和女神都未能參透仙胎的來歷。

“可是北方帝星不是北極星嗎？就是小熊座α星嗎？”

“不是。首先，北極星不是一成不變的某一顆星，目前是小熊座α星，也就是勾陳一。第二，紫微星，也就是帝星，指的是小熊座β星，也就是北極二。實際上要到2100年，勾陳一才真正到達最接近北極點的位置。而在4000多年前，北極點上並沒有一顆星來做基準，有的是兩顆星圍繞著北極點相互旋轉。他們是大熊座的開陽和小熊座的北極二。你知道，世界上最古老的建築物見證了這段變化。”

後初晦：？？？

“就是埃及的金字塔。古王國時期的埃及人就依靠著開陽和北極二這兩顆星連線的延長線往地平線作垂線而確定金字塔的基準位置。三座金字塔建造時間將近一個半世紀，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的地軸自轉發生了變化，而埃及人還在用的開陽和北極二，造成了此後建造的金字塔位置向東偏移。”

“所以……”

“所以，你們兩個就是那個時期的開陽和北極二。”

“可是你說北極二是帝星……”

“對，雙子帝星的迷惑之處就在於即便是靠著邪術偷得部分天機的大巫巫朔也無法辨清楚就是你們倆誰是開陽，誰是北極二。”

後初晦：……

“事實證明巫朔押寶押錯啦！”盧夢龍挑起眉毛。

後初晦被他的調皮表情逗樂了，但他還在垂死掙紮：“不對啊，照你這麽說，帝星不是他，就是我，那我也沒做成大事啊！”

“你不挺厲害嗎？四害，啊，不對，四兇之一呢！”

後初晦：(╯°Д°)╯︵┻━┻

盧夢龍終於捂著嘴笑了。“因為絕地天通。不過這是後話。姜陽和窮奇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可是真正的暗朝洶湧。”

“絕地天通又是什麽？”

“你聽我說下去……”

彼時，第一次以炎帝養子身份見到窮奇的姜陽仿佛被觸到了沈睡的野心。他仰望窮桑奢華的宮殿，徘徊在無窮無盡的連廊，流連於飄飄蕩蕩的紗簾之間。他在窮奇的寢殿裏第一次見到蒼珀的畫像。因為那是窮奇唯一在乎的隨身帶走的東西。於是姜陽不免多看了幾眼。

絹帛畫像上的蒼珀銀發披肩，粉眸迷離，朱唇輕啟，姿態端的是淡漠疏離，唇齒又別有一番風流。

姜陽不由得拉住收拾的仆從問：“這畫像畫的是誰？”

仆從答：“天帝與羲和女神的養子，龍族的小白龍蒼珀殿下。”

“他就是金烏們的……”原本姜陽脫口而出的是玩寵，但顧及到人多嘴雜他沒說下去。

實際上在他的印象中，蒼珀也約等於這樣的角色。他還記得多年前姜克赴羲和女神的宴席回來後敘述席間趣聞，講起那條天地間最著名的小白龍。小白龍化形不久，斟酒任務完成後，被金烏們拉進懷裏，又親又抱，滿臉通紅卻無力反抗的樣子。

天帝之子褻|玩龍之子的閑話很快傳到各地。許多部落都覺得面上無光，敢怒又不敢言。

如今看來蒼珀的絕色姿容在那般情形下，的確是可愛又可憐。

“……金烏們的弟弟。”姜陽好不容易擠出一句得體的形容，擡頭就看見面露不善的窮奇伸手取走他手裏的絹帛。

“本人的拙作怕是入不了炎帝的眼。”窮奇冷冷說道，迅速收好畫，裝進特制的畫筒，防止日曬雨淋。

姜陽本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他只是握緊了拳頭，轉身離開。

沒人知道他在窮桑宮殿裏究竟遭遇了什麽，又思考了什麽。只知道在姜榆罔留在窮桑慶賀他的大捷的時候，姜陽一個人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帶著一隊親信，出發前往阪泉。

從此之後，姜陽便是九黎的首領阪泉氏。

“那窮奇去哪裏了呢？”

“他去了旸谷（日照）。名義上是為少皞送貢品給羲和女神，其實是給兒子休養生息的機會。”

此時的蒼珀已經化形穩定，也明白了生而為人該遵守的禮義廉恥道德標準。他刻苦學習，生怕遭人恥笑，也開始和金烏九子拉開距離。唯一放不下就是幼玟。那時，窮奇從蒼珀那裏得了他的字“朔之”。

“的確很好聽。”後初晦再次表達了他的喜愛之情。

盧夢龍吃完一盤莓果，喝了一口水，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後來便是一場場翻天覆地的戰爭了。”

炎帝魁隗氏九世孫誇父不甘失敗，再次與少皞族聯合，出兵入侵炎帝神農氏的疆域。被激怒的八任炎帝姜榆罔，遂親率大軍大敗聯盟軍。於是，誇父向九黎氏求救。

此時阪泉氏的心性早就不是4年前的姜陽了。他意識到這是他完成帝星使命進取中原的最好時機，立刻決定出兵。他親率從八十一個部落中精選出來的將士，穿起皮甲，帶上兵器，出易水南征，渡黃河與神農氏軍隊大戰。

聯盟軍連續獲勝，半年就奪回了窮桑（曲阜），迫使姜榆罔敗退伊川（洛陽）。

“等等，誇父不是那個什麽……”後初晦想了想說：“追日！對，誇父追日。”他一臉你別騙我的表情：“我媽小時候給我讀過睡前故事的。”

“嗯，追過。”盧夢龍莞爾：“他希望金烏能出面幫助凡人。只是，神不能幹預凡人的運數，更不能插手命運的進程。所以，神無能為力之事也十之八|九。”

盧夢龍輕輕嘆息了一聲，繼續他的故事。

軒轅氏的姬邦卉已經征服了倉頡氏。倉頡五世去帝號，歸順軒轅。軒轅氏的版圖差不多已經擴展到河南的濮陽、安陽、鶴壁、新鄉，對隔壁炎帝部落和九黎部落都構成了極大威脅。

阪泉氏打了勝仗嘗了甜頭，決定柿子就撿軟的捏，再次聯合少皞氏和魁隗氏共同討伐神農氏。姜榆罔還沒從昔日手足變成今日對手的打擊中走出來，在聯盟強大的攻勢下節節敗退，被迫向占據玉邦河(桑幹河)流域的軒轅氏求救。當時軒轅氏的首領是姬芒，他同意率軍南下增援神農氏。

姜榆罔並未察覺自己如此一來授人以柄，將來必要追悔莫及。

“可是當時的姜榆罔也無路可走不是嗎？自己部落窩裏鬥跟東面的鄰居結成聯盟造反，隔壁鄰居是對自己知根知底的兄弟，也來摻一腳。他除了去西邊的鄰居家借兵，沒路可走。”

盧夢龍笑了笑，這就是命運殘酷之處。

軒轅氏大軍率先對付的是老對手九黎部落，在如今的河北張家口附近的萬全、尚義、懷安之間大敗九黎軍。

初償敗績的姜陽親自帶精銳部隊反擊，在東臺山（河北張家口市小五臺山）。姜陽的精銳裝備精良氣勢如虹，軒轅軍大敗。姬芒見姜陽的軍隊無法直取獲勝，便避其鋒芒，詳裝往北退卻。

魁隗氏誇父共工聯盟軍想乘勝追擊，追到玉邦河北岸，沒想到落入軒轅軍的包圍圈。雙方在玉泉(山西大同市天鎮縣)激戰，聯軍失敗了。

聯軍兵退涿鹿，中途又遭遇姜榆罔的軍隊狙擊 ，再次兵敗。最後還是靠著姜陽率軍及時救援，才未全軍覆沒。

後初晦一邊嘖嘖嘖一邊搖頭，換做他怎麽能和這種豬隊友搞聯盟。

“不過有了魁隗氏的參與才算師出有名呀，畢竟那是炎帝部落的初代王室家族。”

“誇父這個時候追日了嗎？”

“嗯，差不多這個時候，敗了太多次，求神拜佛也是常理。”

後初晦產生了一種小時候媽媽口中的英雄突然跌落神壇的強烈落差感。

誇父沒有追到太陽，金烏們被勒令不能參與人類的戰爭。

“可是黃帝那邊不也有應龍、女魃來助陣嗎？”

“因為他們不算神啊！神格很玄妙，有時是生而就有的，比如帝俊、羲和；有時靠繼承而來，比如金烏十子；有時能自己爭取，比如蒼珀曾靠強權短暫地成為天地共主。但更多時候，付出再多努力犧牲再多自我，都無法企及神的衣擺。我們叫做機緣，希臘人稱之為命運。”

誇父追日失敗後，神農軒轅聯合軍與魁隗氏殘部、少皞氏、九黎阪泉氏在涿鹿曠野惡戰三年。軒轅軍先後發動了九次大的進攻，每次都被九黎軍擊潰。

如此勞民傷財曠日持久的大戰對任何一方都是巨大負擔，雙方打不下去了，只能回到談判桌上。經過一番冗長的討價還價，最終以玉邦河為界，北面歸屬軒轅氏，南面歸屬九黎族。

軒轅氏與阪泉氏停戰七年。

七年，對神來說不過扶桑樹下守一朵花開的時間，對凡人而言卻是漫長又珍貴的時光。

在這七年中，姜陽稱帝星降世，立都阪泉，在大巫的擁戴下稱帝，效仿少皞窮桑宮殿，建起阪泉的宮室，甚至暗示窮奇能否請蒼珀來阪泉宮做客。

“請到了？”

“自然是沒有。蒼珀是金烏們的珍寶，輕易不出旸谷。”

後初晦露出一個嫌棄又無奈的表情：小孩兒怎麽不論前世今生都這麽聽話。

而姬芒為了擊敗姜陽，獨身前往博望山(安徽馬鞍山市當塗縣西南東梁山)拜師學習戰略戰術，三年後學成歸國，重新練兵，大大增強了部隊戰鬥力。姬芒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決定再戰涿鹿。

姜陽勃然大怒，罵姬芒不守信用，一面趕緊調集八十一部落的弟兄列陣迎敵，另一面緊急聯絡魁隗氏和少皞氏前來助戰，雙方在涿鹿曠野再次展開惡戰。

關於這場戰爭，誕生了許多的神話傳說。

軒轅軍用六種兇猛的神獸與九黎族作戰，大亂對方陣腳，奇襲獲勝。

當然不會真有神獸來助陣，畢竟神不能親自下場參戰，神的寵物們也不能下凡撕逼。軒轅氏部下的六大氏族分別以熊、虎、羆、貅、貔、貙為圖騰，就是傳說中的神獸了。

姜陽自然是怒不可遏。他的好朋友風伯和雨師前來助戰。剎那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暴雨傾盆、天昏地暗，緊接著漫山遍野都是茫茫大霧，致使軒轅軍辨不清東南西北。

“這不算神親自下場參戰了？”

“嗯，不算。這兩者當時未獲神格。”

姬芒也不是吃素的，急忙請旱神女魃前來幫忙，止住了風雨雷電，等大霧散去，再次打敗九黎軍。軒轅軍乘勝追擊水淹阪泉城。九黎大敗，殘部渡滏陽河逃往冀州(河北冀州市)。

姜陽有一只靈夔（kuí）。他稱帝後，命人在靈山挖了一個大水池，稱作龍池，將靈夔養在其中，使專人飼養護衛。

為瓦解敵人軍心，姬芒早前就派人潛入靈山，斬殺靈夔，將它拖出龍池，剝皮做成夔鼓。現如今擊夔鼓鼓舞軒轅軍士氣，動搖九黎官兵軍心。

姜陽聽見鼓聲，知道大勢已去，率親衛突圍逃走。

姬芒派應龍率領一支精兵緊追不舍，依靠指南車指引方向，兵分兩路追剿姜陽與他的親衛。同時分派六軍阻截姜陽的援軍。在得不到外援的情況下，姜陽率殘部邊打邊退，苦戰七天七夜後，被包圍在解村（河北冀州市小寨鄉北），終因體力不支，寡不敵眾而被活捉。

大巫們一致擁戴的帝星，曾經戰無不勝的姜陽被綁住手腳，毫無尊嚴地帶到勝利者面前。他無疑是姬芒最忌憚的存在。

因為懼怕姜陽真有神力，劊子手砍下他腦袋後，還不敢把禁錮他手腳的木枷除去。直到確定姜陽死透了，才從他身上摘下浸滿鮮血的木枷，丟棄於曠野。傳說第二年，這裏就長出了鮮紅如血的楓林，控訴姜陽恒久不滅怨恨。

姜陽原有十名大巫，除了巫朔和最年輕的巫望，其餘都被姬芒抓住。

酷刑審問大巫們姜陽來歷，姬芒自然是不信什麽仙胎托生、帝星降世的說辭。在他心裏就算有帝星也該是他，姜陽這個連父母都沒有的野孩子算個什麽東西！可是姬芒越審到後面越擔心，開始怕姜陽真如大巫們所說帝星不死，會覆生於世。於是他下令將姜陽肢解以絕後患。

從此這個地方就被稱為“解”（山西解縣，解就是分開）。解縣附近有一座鹽池，叫做“解池”，池裏的鹽水顏色泛紅，傳說那就是被肢解姜陽時流出的血所染紅的。

後初晦搜了一下圖片，吃驚地指給盧夢龍看。無人機航拍的視頻裏，解池呈現出驚人的火龍果色。

“因為解池是鹽池，裏面含大量的嗜鹽微生物。比如嗜鹽紫色硫細菌啊、嗜鹽外硫紅螺菌啊，還有嗜鹽桿菌、嗜鹽球菌，巴拉巴拉各種菌……遇到夏季高溫，細菌大量繁殖，細胞內的紅色素就使鹽池染上了火龍果色。初晦哥哥你要相信科學。”

後初晦看著笑意盈盈的盧夢龍，氣得牙癢，到目前為止，是誰在給他科普怪力亂神的古代神話，把他路子帶歪的？

“不過姜陽的身體和首級並沒有埋在這裏。”盧夢龍的表情瞬間冷下來。

姜陽的身體埋在鉅野，墳墓名叫“肩髀冢”；首級埋在壽張。古代壽張的居民每年十月都要舉行祭奠，據說此時總會出現一道赤紅的雲氣，從墳頭直沖雲霄，好像一面旗幟，人們把它叫做“蚩尤旗”。

當然按照現代氣象學來說，這種天邊一坨白梗黃傘蓋的蘑菇雲，會引發局部強烈降水，周圍風平浪靜。這種雲單獨出現，卓爾不群，不與其他雲彩為伍，就叫做單體雷暴。

“其實蚩尤這個名字不是什麽好意思，是姬芒給取的。蚩是小爬蟲，尤作由，農的意思，連起來就是‘種田的小爬蟲’。於是堂堂帝星轉世變成了種田的小爬蟲。這個名字流傳至今。”

後初晦：……

他突然覺得自己兄弟十分慘！就算不是北極二，這也太慘了……

“姜陽就像一顆璀璨奪目的流星，留下短暫華麗的殘影，迅速隱沒在歷史洪流中。”

軒轅軍乘勝繼續追剿九黎和魁隗氏殘兵，殺死了誇父後，東征少皞氏，窮奇勸當時少皞氏的大酋長投降停戰——

——噗呲！

後初晦酒喝到一半嗆住了：什麽投降？他提議投降？

盧夢龍默默點頭：“這是當時最佳選擇。姬芒害怕少皞氏身後的天帝一家，尤其是金烏十子。9只金烏分分鐘引爆若水龍宮，凡人對他們而言簡直如螻蟻一般。他對少皞氏只能驅逐議和，不敢斬盡殺絕。”

所以就窩窩囊囊地投降談判了？後初晦放下酒杯擼了一把臉，自己在小朋友面前的形象頓時高大不起來了。

軒轅軍接著北征燧人氏後裔的支脈薰粥族，將他們驅逐到北面蠻荒之地。

歷時三年平定四方。

姬芒終於對姜榆罔露出利齒，致書姜榆罔，命令他讓出帝位，否則刀兵相見。

姜榆罔在伊川暴跳如雷，大罵姬芒見利忘義，自己絕不會讓出祖宗基業。誰知神農氏內部長老紛紛站出來勸諫，告誡姜榆罔別想要以卵擊石，引火燒身。

連被稱為帝星降世的姜陽都不是姬芒的對手，你姜榆罔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

姜榆罔一腔怒火頓時偃旗息鼓，為了不讓已經滿目瘡痍的部落不再次陷入戰火，只能讓出帝位。

至此，黃帝，一個神話帝王，橫空出世。

不過勝利者軒轅氏並非高枕無憂，因為盤踞在日出之地的少皞氏一直是他們的眼中肉中刺，必除之而後快。

軒轅氏的草根出身、有勇有謀與少皞氏的背靠天帝、自視甚高之間的優缺點都在此時凸顯出來。

誰能想到炎黃部落會將未來的繼承人——黃帝曾孫顓頊（zhuān xū），作為質子送到少皞氏以示交好。顓頊恐怕是歷史上最早最著名的質子了。

少皞活了這麽多年，淡泊超脫，悉心教養顓頊，頗有當年培養窮奇的架勢。而此時的窮奇也儼然一位長輩，也不時教導這位未來的帝王。

顓頊十來歲時就初露崢嶸，處理大小事宜得心應手。二十歲時，黃帝崩殂，他回到故鄉繼承帝位，定都帝丘。

《史記》中形容顓頊“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正因為顓頊擁有在少皞氏王族生活的獨特經歷，深知少皞謙卑、沈穩、思敏且長壽，亦有如姜陽那般仙胎降世的窮奇，也有獲得神格的子孫（重和該），如果不加以遏制，炎黃部落必然不是他們的對手。於是他想出了一個特別精妙的辦法：絕地通天。

絕地通天，對天地間的秩序進行一次大整頓。他命“重”（顓頊的孫子）兩手托天，奮力上舉；令“黎”（顓頊的孫子）兩手按地，盡力下壓。於是，天地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以至於除了昆侖天梯，天地間的通道都被隔斷。他讓“重”和“黎”分別掌管天上眾神事務及地上神和人的事務。

此後，不經“重”“黎”許可，神與人便不能夠隨便交往了！相當於他單方壟斷了神與人之間的往來簽證。從今往後，人類要與神明溝通，神明要下凡指點人類，都得去“重”和“黎”的“神、人交流事宜領事館”獲得有效簽證。當然最簡單粗暴拒絕理由自然是“你有移民傾向，我不能把簽證頒發給你。”此招屢試不爽。

絕地天通後，最直接的結果是導致帝俊一系的信仰越來越少。而炎黃部落信奉的神祇香火愈加鼎盛。隨著信仰之力的減少，加上之後帝俊前往星河深淵探查，天帝的缺席加速了少皞氏的衰微。少皞的隕落敲響了東夷部落的喪鐘。

當然從歷史學的角度來解釋，絕地天通發生在顓頊時代，是原始社會後期階級分化現象加深的表現。迷信與宗教古而有之，氏族部落逐漸形成民族，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神。社會階層的觀念沒產生時，氏族成員的地位也基本平等，人能平等地崇拜他們所共同信仰的神靈。生產力提高，經濟發展，私有觀念也隨之產生，階層開始分化。在分化過程中，人類各懷鬼胎，利用神靈為借口，進行討伐征戰，這就是“民神雜糅”，這使鬥爭變得更為覆雜。

階級矛盾在炎帝姜克時期就已經凸顯，到了顓頊時代，階級更明顯分化。顓頊為了更有效地管理國家，想出了“絕地天通”這套辦法。

“南正重”管理與天神有關事宜，他們表達天命，顯示神靈，成了控制廣大黎民百姓靈魂的神職人員。

而廣大黎民百姓只能在“火正黎”之類的部落首領人物的監督管理下耕地放牧，不可“侵瀆”天上的神事。“火正黎”之類的部落首領人物就成為專管地上“民事”的“民師”，演變為各司其職的國家機構。

隔絕天與地是為了將神權政權與庶民的截然分離，階級對立的日益加深，國家權力和政府機構萌芽。無論是神權還是政權，都被新興的貴族階層把持。黎民百姓漸漸被日益壟斷的神權和政權雙重控制，社會階層開始成形。

顓頊執政時期，炎黃部落發展得很快，管轄範圍“北至於幽靈，南至於交趾，西至於流沙北至於幽靈，南至於交趾，西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木砥屬。（《史記.五帝本紀》）”按照實際地域來看，已經基本將炎黃、九黎與東夷三大部落囊括在內。

“所以‘少皞孺帝顓頊於此，棄其琴瑟’說的就是炎黃與東夷之間的徹底決裂。”盧夢龍說累了，一口氣喝掉半杯水，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後初晦被他這套再正常不過的動作勾得魂不守舍。他再一次唾棄自己缺乏定力。明明是歷經千帆的過來人，卻被一個小孩兒勾得神魂顛倒。總結下來大概還是因為喜歡。何況小孩兒眨著水汪汪的眼睛，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毫不設防地幽幽看著水面的樣子的確又純又欲。

“後來呢？”後初晦順著話題繼續問。

“嗯，國破家亡。你就死皮賴臉住到我家裏啦。”

這段時光大約是窮奇比較開心的日子。雖然他的國沒有了，宮殿被占了，養父離世了。他淪落成寄居在羲和女神家的食客，但是每天都能見到蒼珀是他最甜蜜又苦惱的事情。甜蜜自然是能擡頭見到心中所愛，苦惱是心中所愛屬於別人。他只能每天看著愛人和別人膩歪。

大概因為經年累月的求而不得，蒼珀成了他的心結。

要說顓頊的繼承人，那是一個賽一個的厲害，誓把少皞氏蠶食幹凈。堯帝時期，龍族首先發難，借口若水大祭，希望羲和族能讓蒼珀送賀禮，讓他認祖歸宗。誰知這是徹頭徹尾的陰謀。蒼珀被汙蔑盜取孟章神君的龍珠，困於龍柱，黑太子揚言要將蒼珀斬殺於斬龍臺。

幼玟自然是帶頭沖向龍宮。哥哥們怕他吃虧自然跟著一起去。這回龍族有備而來，一場混戰下來，誰都沒撈到好處。龍族言之鑿鑿孟章神君的龍珠不見了。而蒼珀的龍珠在接近祭壇時突然爆出強光。

這說明龍珠就是丟失的那顆。

事情原本是要憑天帝評判的。然而帝俊自從去了星河深淵後，沒有一絲信息。天帝位空缺已久。

金烏們異想天開，十日臨空，曬死這幫惡龍！

只是曬龍的同時，也在曬人。

堯帝冠冕堂皇地命羿用天帝贈與彤弓素矰利利索索殺了九只金烏。

幹掉了九只金烏，羲和神族元氣大傷。剩下一只每天忙著上工，無暇顧及很多事。女神痛失九個兒子，一夕之間衰落了許多。曾經架著龍車在天上飆車，颯爽英姿的女神變成了沈默憔悴的老嫗。

旸谷宮殿再也不是歡聲笑語母慈子孝的場景。

蒼珀長出了詭異的鳥羽，屠盡龍族幼輩，卻換不回死去的愛人。他在沃焦升起島嶼，將9只金烏葬在冰棺裏。

而窮奇就成了沃焦與旸谷之間的使者。

後初晦苦笑道：“即便這樣都沒追到你嗎？”

盧夢龍楞了一下，默默點頭。

後初晦：……

失敗者！可恥的失敗者！

盧夢龍卻沒有說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只是告訴後初晦，他的結局。

“舜帝的時候被流放啦！那時其實我也不在了呢……所以只能說個大概。”盧夢龍的眼眸閃過一瞬粉紫色眸光。

後初晦以為那是水下燈的反光。

《左傳》中記載舜臣堯，流四兇，投諸四裔，以禦魑魅。

“你呀，就被流放到大西北啦！具體哪裏有可能是邽(guī)山，因為《山海經·西山經》裏記載過這個地方，現在大概是甘肅天水市西北面。舜帝讓你在那裏做壯丁殺妖魔。不過對你而言哪裏都差不多吧，畢竟蒼珀死了。你是在蒼珀死的時候才知道你和姜陽是雙子帝星。”

巫朔入魔道，一直妄圖覆活姜陽，不惜讓姜陽的一息存活與他身上。而他為了供養活靈，開始吞噬人的魂魄。要不是他費盡周折要借用蒼珀的龍珠覆活姜陽，蒼珀也不會知道姜陽就是盤古右眼。而窮奇則是盤古左眼。

發現被姜陽欺騙的蒼珀寧願毀去龍珠撕裂生靈而被天罰，也不願讓巫朔得逞。誰都沒想到，一向溫順柔和的蒼珀會如此決絕，甚至不惜毀去幼玟的肉身。

巫朔不知道，他觸碰了龍的逆鱗。

蒼珀的逆鱗就是幼玟。為了幼玟他能屠戮龍族幼輩，將所有未成年的龍血祭覆活儀式，也同樣能為了幼玟被侵占的肉身而毀天滅地。

後初晦發現盧夢龍不願意談這些，他也不想在現在如此美好的氛圍裏挑起傷心事。只能順著小孩兒的話題聊下去。

“窮奇啊，抱歉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落入輪回的。”

後初晦挑起眉毛，怎麽稱呼改了？

“我是受了天罰，但是因為我臨死之前將怨氣沖天即將入魔的姜陽之靈撕碎，斷絕天魔降世的大災禍。所以也算將功補過。我和幼玟都獲得了落入輪回的權利，做個凡人。生生世世，恩怨情仇，困於輪回，直到命運重啟的那一刻。”

後初晦發現盧夢龍的表情凝重又哀傷，眉眼間的神態有股說不出的風情。他覺得這不是盧夢龍能有的姿態。

“你……是蒼珀？”

盧夢龍莞爾一笑：“朔之你發現了？他累了。我讓他先睡會兒。你過去都叫我幻黎呢！幼玟還一直吃醋的。”

後初晦突然有些緊張。他這是在跟一條古老的龍對話？

“我們糾糾纏纏已經十世了。你對我的執念還未消嗎？這十世裏，我們也不是沒在一起過。我和幼玟也不是每一世都有好結局。倒是要感謝你，第6世想辦法讓這病秧子肉身變正常了。這一世的盧夢龍多健康一孩子，個子高，愛運動。真好。”

“我做了什麽？”

“你讓龍珠幻影代替本真繼承下白化病的劫。此後每一世都越來越健康。這一世，你弟弟就是龍珠幻影。”

後初晦：……

“不記得也無所謂，只是機會難得，盧夢龍這一世有這樣的體質才讓我有機會跟你說上話。所以還是想謝謝你。”

“為什麽不能是我呢？”

“別問我呀，要問盧夢龍。每一世你們都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人。你們愛過，恨過，在一起，又分開。”蒼珀眼波流轉，朱唇輕啟，溫溫柔柔地說：“不要被執念所束縛。這一世他愛的不是你，也許下一世又會不同。你們都有選擇的權利。”

都有選擇的權利？

“朔之，睜開你的眼睛。別讓蘋果蒙塵，雖然盧夢龍不一定能成為你想吃的那一只蘋果，但是別妄自拒絕其他的蘋果。”

後初晦有種被長輩發了好人卡無法退回之感。

“他希望你過得快樂。我希望你獲得幸福。”

蒼珀坐起來，伸出食指輕點後初晦眉心，一股清冽寒氣沁入腦海。後初晦微醺狀態為之一振。他看見了自己曾經幸福得擁抱過朝思暮想的少年，也曾經落著淚松開過相互緊握的手。

生生世世，兜兜轉轉。

有過歡愉也有苦澀，人間百味，他們都曾嘗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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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情節都是為故事服務，不要考據，作者選擇的資料不代表歷史真相。書中的情節也不代表作者觀點。只是為故事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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