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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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亮起燭燈。粗略洗過後換了身衣服的雲染抱著窩在懷裏不時嗚嗚哭泣的阿辭,眸光怔然。

他沒想到陸長亭這麽快就跟父親說了,阿辭現在打從心裏就以為他就是生他之人,以後該如何才能跟他解釋清楚自己是哥哥而非他娘親?

雲疏慌慌張張的跟在阿辭後面趕來的。他告訴阿辭真相後,也沒想到阿辭激動之下拔腿就跑。他眼睛雖然有好轉,但到了晚上還是視物不清,他跌跌撞撞差點摔倒,哪裏跟的上阿辭的速度,最後還是雲染的手下將他扶著送過來的。

他來了才知道阿辭踹門的事情,雖然沒看見阿辭闖進房間時裏面是怎樣一副場景,但是料想肯定是濃情蜜意的不適合小孩子觀看。

轉念又一想,阿辭跑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哭的淚眼婆娑了,定然也是沒看清什麽。

不過為了孩子,雲疏決定待會兒說說他們兩人,要謹記鎖門。

雲疏擡手撫了撫蒙住眼睛的布條,正坐在旁邊想些有的沒的,阿辭終於止住了眼淚,眼睛鼻子臉蛋全是紅通通的,掛滿了濕潤的痕跡。

“娘,娘,你真的是我娘嗎?我沒有做夢嗎?”阿辭揪著雲染的衣襟,濕漉漉的大眼鏡看著雲染一抽一抽飽含委屈的問,“你當年,為什麽不要阿辭?”

雲染心痛如絞,面上卻勾起些許微笑,嗓音輕柔說的很含糊,“怎麽會不要你,只是當年……發生了點事。”

阿辭立馬點頭,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的落,他說:“阿辭明白了,大人都有苦衷。那……你以後還會丟下阿辭嗎?”

雲染抱著懷裏的孩子,低頭親掉了他晶瑩的淚珠,啞聲道:“不會了,我說過了,以後每年都會陪你過生日的。我以後絕不對丟下你的。”

“我相信你,阿辭最愛你了娘親。”阿辭吸了吸鼻子,激動的猛地靠在他的肩頭,瘦弱的雙臂將雲染摟的死緊,生怕他跑了似的。

阿辭被雲染緊緊的擁抱還有時不時的低語總算是拉回了點安全感,他緩和了一會兒,也不哭了,就是仍舊粘著雲染不肯下去。

直到雲疏勸說:“阿辭,讓你娘親先吃飯,到祖父這裏來。”

飯菜都冷了,是陸長亭又熱了端來的,雲染抱著阿辭沒松手,只是對陸長亭說了句:“長亭你吃吧,我沒什麽胃口。”

陸長亭凝視著他又暗淡冷清下去的模樣,遲疑了片刻才坐到桌邊去了,卻是食不下咽,不時的擡頭看看他。總覺得他……是不是還有事情瞞著。

陸長亭原本明朗的心間又籠罩了一層陰霾。

阿辭此時狀況好了許多,但說話的聲音還是哭過之後的濃濃鼻音,他眨巴眨巴眼睛在雲染和雲疏間來回掃了幾下,突然語出驚人:“娘親,那你是祖父生的,是不是呀?”

雲疏沒想到他思維敏捷到如此地步,嚇了一跳,但是一想,讓阿辭知道也是應該的,稍加沈默了片刻,雲疏輕輕的嗯了一聲。

阿辭突然興奮起來,他好奇的大聲問:“那阿辭豈不是還有一個祖父?為什麽都沒見過呢?”

屋內一瞬間的死寂。

雲疏身子僵了僵,又深呼一口氣,不知該如何回答孩子的問題。

陸長亭連忙放下碗筷,沖著阿辭拍拍手,道:“阿辭過來,爹帶你去洗把臉。”

阿辭是個聰明孩子,他察覺到自己說完之後氣氛就有些不對了,便趕緊住嘴了,臉上的神情有些無措。

阿辭小聲對雲染說:“娘,那我先去洗臉。”

雲染溫柔的嗯了聲,將他放下去,阿辭卻又抓住他的手不放心的叮囑了一句:“你別亂跑啊,阿辭很快就回來的。”

“好。”

陸長亭剛把阿辭給抱在懷裏,門外面突兀的傳來不小的動靜,仿佛是一陣踉蹌不穩的腳步聲。

等到陸長亭飛身搶出去舉目一望,卻只發現了被點穴制住的兩名雲染的下屬正一動不動的站在院中。

陸長亭心裏一緊,趕忙去將他們穴道解了。兩人均是羞愧難當的對著緊隨而來的雲染跪下了。

“方才,方才齊王爺在門外面。”

楚明亦在門外?!所以剛才他們的談話都被聽到了?!

雲染跟陸長亭的第一反應俱是回頭去看雲疏,卻發現雲疏除了臉色白一點,並沒有太大的異常。

雲疏似乎感覺到了兩人擔憂的目光,不由揚起嘴角,淡淡的一笑,“我一直不告訴他真相,不是怕他知道,而是純粹的不想不願讓他知道而已。就算他剛才聽到了知曉了,跟我也沒什麽關系,我現在只想眼睛快點好了離開東陽,不會有別的想法。你們別擔心我。”

不得不說,雲疏每次的堅決都讓雲染放心不少。

雲染想了想又問了下屬幾句,問楚明亦什麽時候來的,下屬答道:“有一會兒了。”

雲染又問楚明亦什麽反應。

兩名下屬對視了一眼,回想了一下,又答道:“搖搖欲墜的,臉色很蒼白很可怕,好像受到了什麽大的刺激……”他們被定在院中,自然是沒聽到屋內的聲音,所以也不清楚為什麽高高在上的那位會露出那樣駭然可怖的神情。

看這樣,必定是聽到了無疑。雲染默然。

雲疏卻像恍若未聞,只是跟在身旁的阿辭說:“阿辭,我們進去吧,外面蚊子多。”

雲染側身看著被阿辭牽著著雲疏緩步走近房間的背影,心裏升起了一絲不疑竇,他總覺得……楚明亦反應很有點奇怪。不過他對哪個男人從來不願意花多一分的心思來思考,所以蹙了蹙眉頭也跟著進去了。

阿展不在身邊,果真麻煩。其他的下屬比起王府的人還是弱了點,再加上方平也被他派出去了,在門外守著人就跟擺設似的。

不過,楚明亦但凡還有點臉的話,以後應該不會再來騷擾他們了吧。

這天晚上陸長亭期待被榨幹的願望到底是落空了,四個人又是睡的一個房間。因為阿辭粘著雲染根本就不松開,嘴裏嚷嚷著撒嬌:“要娘親抱著睡,阿辭只要娘親抱著睡。”

連一向關系親密的雲疏都不要了,就只要雲染,雲疏在旁又是心酸又是嘆氣又是好笑,陸長亭這個爹一時間也廉價了,被阿辭一腳踹到旁邊。

阿辭趴在雲染懷裏,大睜著一雙黑珍珠般瑩潤清澈的眼睛,一會兒嘰嘰喳喳問:“爹說男人不能生孩子的,為什麽娘你可以呢?為什麽呢?”一會兒又嘚啵嘚啵,“嘿嘿嘿嘿,我找到我娘親了,跟我最愛的娘親竟然是一個人,阿辭真的好幸福喔!”一會兒又巴拉巴拉,“娘親是不是還可以給阿辭生小妹妹呢?阿辭想要妹妹陪我玩兒。”

雲染摸著他軟軟的發,輕聲道:“娘不能生妹妹,只能生弟弟。”

兩百多年來,木螢王族的後代全是男人,一脈相承。雲染也不知是何原因。

阿辭卻也沒失望,仍舊是興奮的道:“生弟弟也好哇,阿辭也會對弟弟好的。”阿辭摸了摸雲染的肚子,小臉上滿是期待的亮光,“那,娘親肚子裏,現在有弟弟嗎?”

不遠處榻上豎著耳朵聽到現在的陸長亭終於忍不住翻了個身,抵著唇悶咳兩聲,心中不平的腹誹道就你這臭小子天天纏著你娘,可別妄想什麽弟弟妹妹了。

雲疏在旁安靜的聽著,也不由莞爾。也只有他知道阿辭的願望是多麽艱難了,他們族人懷上一胎是何等的千難萬難,好多祖先一輩子就生一個,有的生兩卻又夭折的。就說他,幾乎夜夜被糾纏……卻也是時隔了快二十年才意外懷上的阿笙。所以當時聽雲染說,跟陸長亭一次過後就有了阿辭,雲疏心裏是不無驚愕的。

不過雲疏跟雲染都沒說出打擊阿辭的話,兩人好不容易的將過度興奮的阿辭給哄得睡了,這才並排躺下,兩人各懷心事。

雲疏跟雲染相認後,原本不安的心就仿佛找到了後盾,寧靜了不少。所以今天知道楚明亦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之後,也僅僅只是慌了一瞬,就很快的鎮定下來了。

他現在漸漸的很多想法都以前不一樣了,他有了活下去的目標跟依賴,他不再在乎楚明亦任何相關的事情,所以這件事暴露就暴露吧。

做錯事的不是他,他沒必要心慌。

他只是在想……今天下午大夫過來給他把脈了,說這兩天眼睛就應該差不多恢覆正常,明天說不準就能拆掉布條了。

不過……雲疏忍了忍決定先不講給他們聽。

姑且到了明天,說不定就能給他們一個驚喜呢?!

雲疏摸索了一陣,沒能摸到雲染的手,雲染感覺到了,主動的將自己的手遞到他手裏。雲疏以為他一直不睡是在為剛才的事情擔心,安撫般的在他手上拍了拍,“別擔憂我,我真的沒事,快睡吧,嗯?”

“知道啦。”雲染輕輕柔柔應了一聲。

可是等屋內的人都是睡著了,他仍舊大睜著眼睛,難以入眠。

方平找到的那個可能認識東珠的關鍵線索人物是名年輕女子,她好像膽子特別小,被抓起來後嚇暈了好幾次……事實上方平並沒有對她怎麽樣,手腳都沒有綁。

雲染去的時候,她歪在地上仍舊不省人事,怎麽弄都弄不醒。雲染只得將她就近送到醫館去了。

雲染讓方平去親自看著她,明天醒了的話,便將她給帶回來。

雲染不知道這個女人將會給他帶來什麽消息,但他真的很怕像上次審問趙煙兒一樣,得來的不是希望,而是一腳踏入深淵的絕望與痛楚。

輾轉一夜沒怎麽睡,第二天一早方平還沒把那女子帶回來,倒是關押趙煙兒那邊傳來消息,說她毒發,情況有些危險。

雲染心中怒恨交加,最後咬了咬牙卻還是帶了解毒丹過去,陸長亭感覺他情緒不穩定,完全無法放心,所以也悄悄的跟了過去。

阿辭一覺睡得綿長安穩,等雲染跟陸長亭走了一會才悠悠轉醒,他躺在床上虛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徹底趕跑了瞌睡,自己爬著坐起來。

然後一眼發現了正在桌邊發呆的雲疏。

他手裏拿著原本纏著眼睛的布條,定定的看著某處,一動不動,連阿辭光腳下床走到他身邊了都不知道。

“祖父?”阿辭站到他身旁揉著眼睛喊了聲,雲疏這才陡然驚醒似的轉過頭來,將阿辭看著,溫潤的黑眸閃動著秋水般的柔光,怡人心脾。

“阿辭醒了。”雲疏摸了摸他的頭,發現他睡得滿腦袋的汗。

阿辭看著雲染,揉眼睛的動作頓了頓,突然仔細打量起他來,雲疏發覺了,視線準確無誤跟他對上,嘴唇邊掛著溫柔的微笑。

這種目光相對的感覺讓阿辭恍然大悟,啊的叫了一聲,驚喜的叫道:“祖父,你看清我了嗎?”

雲疏笑意越來越大,湊過去親了親他嫩白的小臉蛋,“能看見了,醒來就覺得有些不一樣,現在,我能看見我的寶貝阿辭了。”

阿辭為他高興,直歡呼拍手,“喔喔喔!真好真好!這真是太好了!”亮晶晶的眸子下意識四下搜尋,沒看到爹娘的身影,阿辭頓時納悶了,“爹娘呢,他們去哪兒了?”

雲疏說:“他們啊,他們有點事,馬上就回來了。你瞧瞧你,怎麽這麽怕熱,睡得滿頭汗,祖父弄點水來,給你洗個澡。”

阿辭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乖巧的點頭:“好。”

秦府的下人平常都不敢過來打擾,但是有求必應。沒一會兒就搬來了一個幹凈的大木盆,兩桶熱水倒下去就滿了大半,在此期間阿辭已經洗漱好了,等水好了之後,就自覺把自己脫得光/溜/溜坐進了盆子裏。

阿辭肚子很餓了,雲疏給他洗的時候,他就拿著一個熱乎乎的饅頭在啃。結果吃到最後一不小心吃的太急噎住了,雲疏正著急的要去給他拿水來,阿辭卻一彎腰將臉埋進水裏咕咚咕咚喝起來。

雲疏瞠目結舌,又氣又好笑,用手點他的額頭,“你這孩子!怎麽連洗澡水都喝!”

阿辭喝了個夠,露著白白的小牙沖著雲疏嘻嘻笑,“好飽呀~”

“是啊,你是喝飽的吧!”雲疏嗔他一眼,繼續給他洗,阿辭吃飽喝足,用手邊劃水玩兒邊暢想著說:“以後有了弟弟,我也要給弟弟洗澡。”

雲疏手上一頓,沈吟片刻才柔聲道:“其實,阿辭有個舅舅,以後,阿辭可以跟舅舅玩兒。他只比你稍微大一點。”

“——舅、舅舅?!”阿辭瞪大眼睛歪著頭,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暈了。

接下來,阿辭完全沈浸在有了舅舅有了新玩伴的喜悅裏,完全忽視了雲疏後來說的舅舅還在尋找的過程中。

阿辭濕漉漉的小手握住雲疏軟聲道:“我找到娘親,娘親找到祖父,阿展哥哥也找到了爹爹,所以,我們一定可以找到舅舅噠!”

雲疏楞了一下,旋即無聲的笑了,雖然阿辭話語童稚,卻神奇般的讓他受到了鼓舞。

“嗯……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安安樂樂的,一起……”雲疏眸子不經意一掃,用毛巾給阿辭擦身的動作猝然停滯,未完的話堵在了口中戛然而止。

阿辭還在用手攪水玩兒,沒有發現雲疏的異常。

他神情僵硬,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一般呼吸困難,隔了半晌他才極其緩慢的,一點一點的移開手裏濕噠噠的毛巾,露出了阿辭頸側那片裸/露的皮膚。

雪白稚嫩的皮膚上,一塊淺淺的,卻不容忽視的仿若蝴蝶形狀的胎記,赫然映入眼簾。

原來,他剛才沒有看錯。

真的是蝴蝶胎記……

阿笙……

雲疏腦子裏猶如註入一道驚雷轟然乍響,炸得他雙耳嗡鳴,五內俱焚,發顫的手瞬間脫力,猶在滴水的毛巾咚的一聲落入了水盆裏,他身子再也支撐不住,軟軟的跌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寫的竟然被鎖了,改了半天……

再也不開車了,內流滿面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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