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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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晏寧那天街上跟雲染相遇之後,就掌握了雲染的行蹤,但雲染他們轉頭就搬進了秦府裏去住著了,這就大大的出乎他的意料了。

東陽秦家,楚晏寧是知道的,不僅僅是普通的富商,更是和朝中某些勢力盤根錯節,就連他父王都會給秦家三分薄面,他一個不受父王疼愛的小王爺根本沒膽仗著身份往秦家強闖。

可楚晏寧幾日來腦子裏盤桓的都是雲染那張清冷絕色的臉,日思夜想,總覺得撈不著,這心裏的癢就怎麽都止不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想著他的原因,楚晏寧連著幾日都做夢,夢見自己之前跟雲染見過了,對他一見傾心,想盡辦法的想把他弄到手,去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強逼不成反倒是被他兇巴巴的逼著喝了一種毒/藥……

楚晏寧越想越不對勁,又查證了發現雲染是來自平昌城,他記憶錯亂正是從那個地方開始的!

楚晏寧察覺到這一點後,心中越發的肯定當時他是已經見過雲染了,但是被下了藥才導致記憶出錯!所以不記得他了。

楚晏寧也沒想到自己會被人這樣耍著玩,街上遇見的時候他心裏肯定在狠狠的嘲笑自己吧?!!

他滿心怒發的火光,氣郁難平,忍無可忍,終於是打算親自上秦府去逮人,好問個清楚明白!

誰知,他還沒能出門,就傳來了一道楚明亦的命令。

——讓他禁足一年!!!

楚晏寧一時間也顧不上雲染了,他完完全全嚇的六神無主了。

楚明亦雖然不喜歡他,但只要他沒有犯什麽大錯,楚明亦根本不會給他一個眼神,更別提罰的這麽重了。

一年時間都不能出門!而且僅限於呆在他自己的院子,這跟坐牢有什麽區別?!

更讓楚晏寧心慌的是,他左思右想,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什麽才受的這個嚴重的責罰。上次在街上偶遇明明都還好好的!

他不敢違逆父王的意思,度日如年的關了幾天後,只好暗地裏托人去請他的母親。他母親雖然生了他,但是沒有名份,住在王府的最偏院,偶爾去佛堂念念經拜拜菩薩,受盡了冷待。父王對他母親特別忌諱,所以他平日裏連去看多一眼都不敢,怕王府裏的人去告狀。他只有聽從母親的吩咐,努力的討父王的歡心。可事實上是別說討好了,他就連見到父王的機會都了寥寥無幾。

後來也忘記了是聽誰給他透露,說他父王的底衣內會繡上一朵雲紋,楚明亦冒著險讓人去將那個樣子給畫來,悄悄的給自己的底衣上也全都繡了。他偷偷摸摸的做著這些,只希望更接近父王一些,更像他一些。

他雖然在王府外都一副囂張不可一世的樣子,可一旦到了王府就如履薄冰,生怕做出讓父王不高興的事情來。

他一直都很小心,所以這次他才是特別的不安,他怕自己做錯了什麽而不自知。

父王現在肯定是不會見他的,他只好求到了母親頭上,就算不能免掉責罰,他至少要把事情弄明白。

……

阮珂雙手緊緊攥著交握在身前,她如今已經四十多歲,雖然看起來疲倦,但仍舊可見年輕時那姣好的面容。此時此刻的她面色有些發白的在院門口徘徊了許久,狠狠一咬牙才鼓起勇氣才去求門口的侍衛通報,說要見王爺。

她忐忑不已,以為自己多半是要遭到拒絕的。

她生了楚晏寧之後,便被無用棄掉了,比起王府裏的侍女高貴不到哪裏去,她自己也早已經認清了現實,不再妄想什麽,只一心將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

她清楚,楚明亦深愛著一個男人,除了楚晏寧不會再有別的子嗣。而他的野心總有一天會實現,那麽到時候她的兒子就是唯一的繼承人,他就算不喜歡也別無選擇。她為了兒子能過的平順一點,本本分分的窩在那座淒冷的小院子裏,就等著這麽一天能早點到來。

可是,沒想到,兒子突然被關一年的禁閉!

她哪裏還坐得住,這天聽說王爺回府上了,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了,她按捺住心裏的恐慌,硬著頭皮過來了。

她還在惴惴不安想著要是被拒絕了該如何是好,耳旁卻傳來侍衛木然的聲音:“進去吧。”

阮珂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茫然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王爺這是同意她的求見了?!

阮珂心裏很震驚,但是震驚過後卻沒有任何雀躍,這種古怪的反常讓她渾身緊繃,接踵而來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悚然。

腦袋裏毫不受控制的浮現出一段被她死死壓制在最角落的記憶,記憶中那個他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惡鬼,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噩夢。

她頭暈目眩的望著通向院子的小道,氣息加重,突然感覺邁不動步子了。直到旁邊的侍衛不耐煩的催促,她才緊了緊雙手,朝著裏面走去。

為了孩子,她也要進去,問問清楚。

房間的窗戶都緊緊閉著,阮珂小心翼翼的將門推開一點縫隙的時候,才發現裏面光線非常暗。

“王爺……王爺……”阮珂屏息往裏走,嗓音顫抖的厲害。

屋內靜的詭秘。

阮珂最終在床角找到了楚明亦,適應了屋內的昏暗光線後,阮珂微微睜大的眼睛看清了此時的楚明亦是什麽模樣,她盡管克制住了自己但還是忍不住捂嘴驚喘一聲。

一向威嚴有度,衣容非凡的王爺此時頭發散著,衣襟松亂,毫無形象的靜坐在那一動不動,面容慘白如鬼,可那雙眸子卻似乎充血似的布滿猩紅,頹然又嗜血的陰冷讓人不寒而栗。

他似乎聽到了動靜,緩緩掀眸將視線對上她。

阮珂驚恐的瞪大眼睛,將自己的嘴巴捂得死緊,她剛才太害怕了沒註意,此時才看清楚明亦那垂散在肩頭的頭發竟然白了一半!

楚明亦漆黑的眸子靜靜地打量她,就仿佛打量一個沒有生命的器具,隔了片刻,沈緩低啞的嗓音響起,“五年前開始,你做了不少噩夢吧。”

阮珂腦袋一木,牙齒打戰,“什、什麽噩夢……”

楚明亦閉上眼,極輕的喟嘆一聲,“五年前,八月二十二晚,那天,下著大雨……你在哪兒?”

阮珂意識到了什麽,重重呼吸兩下,臉白如紙的軟到在地。

“你都看到了。”楚明亦很肯定。

阮珂已經完全記不起來自己來是為了什麽,她捂著心口,聲音已經抖的字不成句,“王,王爺,你,你說什,什麽,我不懂。”

楚明亦好像根本沒聽到,只是又看向她,眼神有些神經質的打量,“你告訴你兒子了吧?”

阮珂聽他提到楚晏寧,再也控制不住恐懼的叫起來,她跪行了幾步,使勁的對著楚明亦磕頭,痛哭流涕,“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告訴晏寧!王爺,我真的沒有告訴晏寧!你饒了他,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王爺饒了他!”

楚明亦毫無感情的看她磕得滿頭鮮血,緩緩支著身子站起來,擡起一腳將她踹翻,又低低的笑出聲,渾身的暴戾猶如厲鬼附身。

他黑眸亮的可怕,狀若瘋癲:“死,知道這件事的都得死,你,還有楚晏寧!”

阮珂聽到這裏真的瘋了,她不顧一切爬過去,哭得滿臉狼狽抱著楚明亦的腳痛哭哀求,“王爺,晏寧真的不知道,他真的……王爺,你只有他一個兒子,殺了就沒有了,王爺!”

楚明亦哈哈大笑起來,他蹲下來,手隔著袖子的布料鄙夷的拍了拍她濕漉漉的臉,幾乎是用一種得意和炫耀的語氣,柔聲道:“我有,我有兒子!他給我生的!長得跟他很像,你跟楚晏寧都去死吧,他們才是我的家人,我的愛人。”

阮珂楞住了,他生的?阮珂是知道這個他的,更知道這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如果這個他,真的能生……那麽五年前……

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阮珂喉嚨發出擠壓的低喘,又哭又笑,面目扭曲,眼睛的光芒漸漸寂滅,手軟軟的砸在了地上,不再抵抗,不再求饒。她明白了她必死無疑的原因了,只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何其的無辜……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阮珂突然挺身暴起,拼了命的朝著門外跑去,邊跑邊哭喊:“晏寧快逃!快逃啊!!!”

冰冷的劍身從身後刺入,胸前刺出,阮珂扶住了門,身子劇烈一抖,劍被從她的身體裏抽走了,鮮血噴湧,阮珂再也站不住,身子順著門緩緩的墜落在地,在門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阮珂眼淚洶湧滑落,嘔出血來最後低喃一句:“王爺,你……真可憐。”

地上滿臉血汙的女人斷了氣,楚明亦冷硬的面容這才回來了點溫度,他來回的踱步,似乎有些悵惘又有些激動,沈聲的自言自語:“都殺光了,都殺光了,真好,真好。對了。”他整理的一下衣冠,唇邊終於帶上了一絲笑,“現在可以接阿疏回來了,他的眼睛應該也好了吧……”

楚明亦推開門,一陣刺目的陽光襲來,楚明亦太高手遮了遮,仍舊暢快的笑著,好像他跟雲疏未來的生活就跟這道耀目的陽光一般,充滿了希望。

“王爺,小王爺已經喝了毒酒,氣息已絕……”來稟告的親信先是被他那紮眼的白發嚇了一跳,但很快低下眸子去,繼續道:“小王爺屍首該如何處置,特來請王爺示下。”

楚明亦背著手往外面走,聽著蹙了蹙眉,好像沒心思跟他討論這個問題,隨口道:“處置?隨便找個亂葬崗,扔了吧。”

輕飄飄渾不在意的一句話讓親信僵在原地,等楚明亦走遠了,這才敢擡起頭來。他是楚明亦的手下,沾滿血腥的事情沒有少幹,但第一次,他感到了一陣噬骨的心寒。

毒酒毒死了自己的親兒子,然後風輕雲淡的留下這麽一句話。

扔了吧。

腦海裏浮現方才小王爺被灌毒酒時不敢置信又絕望的眼神和拼命掙紮的樣子,他閉了一下眼才覆又睜開,轉回頭去看那房門口濺出的血跡,搖搖頭表情也變得木然,斂眸離開了。

寂靜的山林間,有一處巨大的深坑,裏面有累累白骨,此時烈日當空,深坑上方竟然飄著一層似有似無的白霧,十分詭異。

東陽大戶人家打死的,病死的下人基本上都葬身於此,官府也從不過問,上山砍柴的人幾乎都不敢往這個滲人無比的地方靠近。

而在某一天,多出一具屍體來,也不會多麽的引人註意。

瘦高的中年男人朝坑裏往了一眼,低嘆一句:“小王爺走好,下輩子別投身皇家了。”

將抗在肩頭用席子裹住的屍體輕輕一拋,讓它落入坑中,佇立了片刻,扭身施展輕功離去。

等他遠去,一蒙面女子才悄然現身,一躍而下,蹲下身將席子解開,露出楚晏寧那張青紫的臉。取出一個瓷瓶,扒開瓶塞,放到他的鼻尖。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氣絕的人竟慢慢的有了呼吸,隔了許久才悠悠的轉醒,睜開了眼睛。

他望著天空,一動不動,眼淚怔怔然的落下。

蒙面女子清冷的嗓音道:“這裏是亂葬崗,這就是你父王給你的葬身之地。”

楚晏寧除了流淚跟微弱的呼吸,仿佛跟死人沒什麽兩樣。他從來都知道父王不喜歡他,他卑微的渴望著,有一天或許能夠靠近父王一點點,那個讓他又敬又怕的男人,他的親生父親。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命會如此毫無預兆,卑賤的結束。

被摁著灌酒的時候,他真的覺得天都塌了。

“你母親也他親手被殺了,因為知道了該不該知道的事情,而你也是他的懷疑對象,所以……你也必須得死。”

原本毫無反應的楚晏寧聽到這裏,十指在地面狠狠抓過攥得死緊,眼淚愈發的洶湧,他緩緩的轉著眼珠,對上蒙面女子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啞聲問:“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就在不久前,就是這個在他身邊從來沒什麽存在感,面容普通的侍女夏青突然急匆匆的闖入他的房間,點了他的穴,餵了他兩顆藥,他急怒未歇,就傳來了驚天噩耗。

他父王,賜了他毒酒。端酒來的是他父王的親信,楚晏寧認得。

楚晏寧不傻,自己現在還能活過來,就是這個女人那兩顆藥丸救了他。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侍女突然有如此大的能耐,怎能不讓人生疑?

夏青扶他坐起來,一邊淡淡的道:“我是什麽人不重要,如今我幫你劍回了一條命,你是不是也報答一下我?”

楚晏寧此時形容狼狽不堪,嘴角還殘留著血跡,他含淚的眸子死死將夏青盯住,“你潛伏在我身邊這麽多年,就所謂的報答就是為了利用我對付我父王吧?你,到底是誰安排的棋子?”

夏青沒想到自己什麽都還沒說,就被他敏銳察覺到這些,她默然片刻,道:“我只是為我姐姐報仇而已,不是誰安排的棋子。”

楚晏寧卻不相信她的話,諷刺的笑了一聲,“不管你是不是了,要怎麽對付他,你說吧。”

再多的敬愛和渴盼,此時也盡數化為了齏粉。他此時餘下的只有滿心刻骨的恨意!

夏青微微瞇了瞇眼,輕聲道:“很簡單,將他害怕的那件事,給捅出來。”

……

將趙煙兒安頓好之後,雲染才精疲力竭的回去,院子門口,阿展在那兒踢著腳下的石子,悶悶不樂的站著。

雲染神情有些恍惚,直接冒過阿展就進去了,好像沒看到他。

倒是陸長亭沖著阿展比了個手勢,讓他一起進去,阿展瞪大眼睛跟在他身側,想問陸長亭怎麽了,陸長亭卻搖搖頭。

雲染推開房門,裏面安安靜靜的,不像平日裏,總是響著阿辭嘰嘰喳喳的聲音。

雲染以為阿辭還在睡覺,不免詫異,阿辭很少有睡這麽晚的時候。再進去一些,他才發現阿辭已經醒了,穿戴整齊的窩在雲疏懷裏,而雲疏抱著他,一聲不吭,神色淒然而安靜。

雲染首先註意到雲疏眼睛的布條取了,忙走近了問:“父親,您眼睛能看見了嗎?”

雲疏極其緩慢的擡眸,然後將目光對準了他,那種準確無誤的視線讓雲染心頭一松,臉上也顯現出一絲喜悅,隨他身後而來的陸長亭跟阿展也很高興,不過雲疏半晌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將雲染看著,陸長亭覺得有些奇怪,而且阿辭也十分怪異,茫然中透出一絲焦慮。

阿辭此時心裏也很難受,他不知道為什麽祖父給他洗了個澡之後就這樣了。

雲染跟雲疏對視片刻,喚道:“父親?”

雲疏道:“我能看見了。”

雲染的嘴角還未來及勾起,便又聽雲疏道:“早上你們走了,我給阿辭洗了個澡。”

“阿辭這孩子的確很怕熱,他……”雲染說到這裏才反應過來,猝然頓住,瞪大了眼睛表情不敢置信的將雲疏望著。

“阿辭頸側有胎記,蝴蝶形狀。”雲疏終於忍不住悲痛的落下了眼淚,他哽咽的厲害:“阿染,你為什麽瞞著我?為什麽?阿辭為什麽會在長亭那兒?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阿染,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去哪兒了?!!”

雲染抑制住心裏的翻湧,才微微湊近了些,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跟雲疏道:“我不是故意瞞著您的,這不是等您眼睛好了,就一起去找嗎?”

雲疏的話讓陸長亭只感覺有什麽在腦子裏炸開了,他有種少有的惶然,看著阿辭一臉發懵的表情,連忙搶過去將他從雲疏懷裏接過來。

“爹。”阿辭睜著眼溜溜的眼睛,不明狀況的叫了一聲,“祖父剛才為什麽那樣問娘親,什麽孩子,我不就是……”

“沒事沒事。”陸長亭把他交給了阿展,對阿展道:“阿展,先帶著他在外面玩一會兒,別跑遠了。”

阿展不比阿辭清楚多少,但也知道現在好像有什麽嚴重的事情,所以立刻應允下來,將滿眼霧蒙蒙卻異常乖順的阿辭給抱出去了。

“到底……怎麽回事,你告訴我。”雲疏有些崩潰。

雲染回眸看了眼臉色難看卻保持靜默的陸長亭,才抓住了雲疏的手,一點點的將事情的緣由講出來。

雲疏難以置信,“你是說,當年東珠為了保護我的孩子,將你孩子給換走了???”

“是。”雲染低聲。

雲疏微微揚起臉,閉上眼,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痛徹心扉,“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我們父子究竟是造了什麽孽!”雲疏從沒想過,東珠竟然為了他和他的孩子做到這種地步,他完全無法讚同,而且,誰能料到換走的就是阿染的孩子?

雲染握緊了他的手,笑容微微勉強,強打著精神安撫他,“您眼睛好了,我們也可以啟程了,東珠夕現在肯定是帶著孩子藏身在某處,我帶著您一起去找她,到時候就用您來引她現身,應該不難的,別難過,好不好?”

雲染伸手給他擦眼淚,心疼道:“別哭了,眼睛才剛好呢。”

雲疏將他按在了懷裏,痛徹心扉的使勁的搖頭,“阿染,長亭,是我對不起你們,是我對不起你們……”他一直都以為東珠帶著他的孩子逃走了,從來都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阿染的孩子真的有什麽不測,他真的萬死難辭其咎!

陸長亭屏息聽到現在也無法再欺騙自己了,原來,原來阿辭真的不是他的孩子……陸長亭眸中閃過一絲惶然不安,身形不穩的趔趄了兩步才扶著桌子勉強撐住。怪不得阿染在此之前仍舊心事重重,根本就是因為他們的孩子現在還下落不明,甚至可以說,是生死未蔔。

陸長亭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臉,心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他漆黑的眸看著無聲伏在雲疏懷裏的雲染,心痛之極。

如果不是父親發現了阿辭身上的胎記,他是打算一個人扛到什麽時候?!

“主子。”方平的聲音在外面突然想起,“人帶回來了。”

雲染剛要起身出去,雲疏卻用力的將他按住。

雲染看向他,“父親。”

雲疏看似平靜的面色下暗潮狂湧,他道:“跟孩子線索相關是不是?你現在還想瞞著我們什麽?有什麽話,我們一起問。”

“……好。”雲染沈凝了半晌,終於是點頭,然後直接讓方平把人給帶了進來。

那是個頂多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面上猶有淚痕,畏畏縮縮的站在屋中央,半天頭都不敢擡。

“你們,你們到底要幹什麽,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再不放我,我就報官了!”

雲疏將雲染按回座位上,自己走上前去壓抑著心裏的迫切放輕聲音問她,“這位姑娘,你可是認識一個叫東珠的人……”

女子聽他聲音柔和動聽,不免放下了點心防,緩緩擡起眸子來覷他,抿了抿唇半晌才小聲回答:“是認識,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雲疏道:“你別緊張,我們只是打聽她的下落,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女子餘光瞥了下屋子裏另外兩個默不作聲神情凝肅的人,這才鼓起了勇氣般對雲疏道:“我看你們也不像壞人才告訴你們的,而且,而且,其實告訴你們也沒什麽用了。”

雲疏一怔,“沒用了,是什麽意思?”

女子坦然道:“當年她抱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被人追殺,我是為了報恩收留了她半天,不過,很快她就被好多很厲害的人圍住,然後將她帶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雲染猛地站起來,又差點軟下去,陸長亭連忙把他給扶住,雲疏臉色霎時間慘白無比,他的身子搖搖欲墜,“帶走……誰把她帶走的……”

女子似乎沒想到他們反應這麽大,囁嚅了一下才又道:“不知道,不過看起來,像是皇家的人,好像那帶頭的人說了個什麽王爺……”

王爺……

猶如九天玄雷,淩空劈下,雲疏整個人一瞬間空白了。

他胸腔劇烈鼓動著卻無法呼吸,喉間沸水般滾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原本清明的眼睛仿佛被血霧籠罩,突然看不到東西,他像是墜入了深淵地獄裏,被萬鬼噬咬,再也無法超生。

“——父親!父親!”

“——祖父,祖父!你怎麽了,祖父!”

雲疏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他跌跌撞撞的朝著外面走去,清瘦的身形仿佛一片雕零的落葉。是啊,當年楚明亦回去之後,依他那狠戾的性子,卻從未質問過孩子的事情,自己便理所當然的認為東珠逃跑了,對此甚至是萬分的篤定。

他獨獨沒想過,東珠其實已經被他抓住了。

那孩子呢,孩子呢?

孩子到底去哪兒了。

楚明亦當年的只字不提,此時卻成了懸在頭上的一把讓人不寒而栗的屠刀,雲疏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甩開了試圖拉住他的雲染跟陸長亭,拼了命的繼續向前。他要見楚明亦,他要問清楚!

雲染在得知東珠已經被抓了之後狀況也不比雲疏好到那裏去,被仿佛陷入魔障的雲疏一揮,他身子就軟綿綿的朝後倒去,陸長亭連忙伸手將他接住攬在了懷裏,眼睛驟然通紅,只有哽咽的喚著他的名字,“阿染,阿染,阿染……”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阿展和阿辭在旁急得團團轉。阿辭一會兒轉向雲疏喊祖父,一會兒轉向雲染喊娘親,駭人的氣氛讓心中無措的他眼淚吧嗒吧嗒的下落。而阿展看著雲染那蒼白無力的模樣,更是直跺腳,滿臉焦急卻發不出聲音來。

“——阿疏!你知道我來接你的嗎?”楚明亦帶著喜悅的嗓音驟然響起。

院子裏所有的人都因這道聲音靜止了,雲疏也止住了步子,眼前明明暗暗一陣,終於看到了風一樣沖到自己面前的楚明亦,他滿臉的笑意,就像孩子得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那種甚至帶著一點天真的笑,但是配著他那黑白參半的頭發,和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起來詭秘的讓人心底生寒。

“阿疏,你的眼睛好了,能看見我了對不對?”楚明亦抓住雲疏的手,特別高興,“真好,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去,走,阿疏,跟我走。以後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雲疏掙紮,楚明亦皺起眉頭,覆又用懇求的語氣哄著他,甚至有些委屈,“我知道我脾氣不好,總是惹你生氣。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好不好?阿疏,你最愛我了,怎麽舍得離開我這麽久?快跟我回去,你再不理我,我就要瘋了。”

陸長亭註意到楚明亦那似乎不尋常的一言一行,眉頭緊緊擰住。他現在這種狀態,太怪異了,怪異的讓人瘆得慌。他一手緊緊摟著仿佛半闔著眼仿佛已經昏睡過去的雲染,一手將已經哭得發不出聲音的阿辭給攬在身側,前所未有的心亂如麻。

雲疏不理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話,緩緩的開口,簡單的一句話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楚明亦,東珠和孩子呢?”

楚明亦被他問的一楞,隨即低低笑了:“東珠和什麽孩子,東珠當年不是早就逃走了。我怎麽會知道呢?”

雲疏望住他,又問:“你把東珠和孩子呢?”

楚明亦一臉無奈,“我說了,我不……”

雲疏猝然落淚,雙手抱住頭淒然的崩潰大叫,“楚明亦,你把東珠和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呢!!!”

“阿疏!”楚明亦痛心。

“——他才不會告訴你!”一聲陰沈的嗓音突兀的插/進來,院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年輕男子,原本俊朗的面容因為神情扭曲顯得陰狠無比,他挾著滿身的寒意緩步朝著這邊靠近,正是楚晏寧。

楚明亦回頭看到他,瞳眸緊縮,顯然覺得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立馬朝身後的親信使眼色。

阿展卻眼明手快的縱身一躍,將那親信給攔住,迅猛的拆了幾招後就將他制住,一腳踩在地上。

楚明亦再想派人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阿展都會攔住,而且楚晏寧已經開始咬牙切齒大喊起來:“——父王,看見我是不是很吃驚,你下手可真狠啊!殺了我的母親,殺了我,就是因為她看到了不該看的!可惜啊我沒有死,而且我母親的確曾經承受不住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楚晏寧惡狠狠的眸子對上慘無人色的雲疏,一字一字的吐音清晰,深深的砸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你想知道那個孩子的下落是吧,讓我來告訴你!五年前的一天,我母親在佛堂念經,卻被大雨阻了回去的路,她原本只是躲雨,卻沒想到父王突然會來,她生怕自己的存在惹怒他,只好在他們進來前悄悄躲到神像後面!然後她就看見這個暴虐的男人不僅殺了那個叫東珠的女人,而且還將她的屍首大卸八塊!而你那個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個剛出生還不停哇哇大哭的孩子——早就被他一手掐死了!!!掐死了!!!你孩子早就死了!!!”

原本晴朗的天氣說變就變,太陽被烏黑的雲漸漸吞沒,天地萬物仿佛驟然失去了耀目的顏色,蒙上了一層陰霾。

氣氛靜謐的勤政殿,小福子為楚南嘉推開窗戶,道:“好大風啊,奴才還是把窗戶關上吧。”

一身玄色龍袍的楚南嘉背著手佇立在窗前,他身形挺拔,年輕俊秀臉上神情淺淡,目光平靜的看著外面驟然陰暗的天色和隨風狂擺的樹木,他沒有像往常那般的調侃呆頭呆腦的小福子。

他攥在身後的手緊緊握著。

“陛下。”清清淡淡的嗓音響起。

身邊小福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退下了,換成了一個年輕的蒙面女子,楚南嘉側眸看向她,正好對上她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

楚南嘉看到她,輕輕喟嘆一聲,“你辛苦了。”

“我剛才……看到齊王爺了,幾乎白了頭,驚慌失措的樣子完全不像是那個平日裏高高在上的攝政王殿下……”夏青紅了眼睛,默然了片刻後聲音卻仍舊平板,“陛下,我一直不明白,我姐姐當年為何為了一個男人而背叛您,而她付出那一切又得到了什麽?被大卸八塊,死無全屍?而那個男人從頭到尾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冒了多大的風險。”

“感情的事……朕也不懂。”楚南嘉眼中也浮現出一絲絲的迷茫跟費解,“你跟東珠都是朕最費盡苦心的人,當年也沒料到定力最強的她會突然的為了一個男人……不過,也是她讓朕深深的明白了一件事——感情才是這世上最隱形,最殺人不見血的利器。”

楚南嘉頓了頓,微微勾了勾嘴角,像是在對自己說,“朕……當引以為戒才是。”

一陣涼意襲卷過之後,黃豆大的雨點終於從黑越越的天空劈裏啪啦的砸落而下,密集的雨簾瞬間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夏青低低道:“下雨了。”

楚南嘉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接住了一滴飛濺進來的冰涼雨水,眸光漆亮,“嗯,這雨不早,不晚,時機剛剛好。”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裏就說明,離完結很近很近了……

嗷嗷嗷

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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