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將他來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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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幫扶桑戴好面具,巫澤的伊蘇爾節,巫女在最中間跳舞,四周圍著戴了巫儺面具的人,繞著巫女唱宋玉聽不懂的巫澤語。

巫澤信仰日月,對太陽發誓,向月亮祝禱。

宋玉帶著扶桑混進去跟著巫澤的人一起跳,揮手轉身,最開始扶桑有點放不開,宋玉就拉著他的手帶他一起。

阿裏亞也在旁邊,目光不停落在不遠處一個英武的少年身上,頻頻臉紅。

隔閡多年,這一夜宋玉卻像是全然忘了不快,帶著扶桑盡興地玩兒,仿佛他們也是長在未開化蠻族的兩個野小子,自小就認識,關系好的天上地下,自由自在,親密無間。

扶桑看著宋玉抓著自己的那只手,久違地找回了他丟失多年的東西。

當初為什麽渴慕宋玉?為什麽五歲生辰宴,看到沒心沒肺的宋玉會覺得一定要得到。會覺得自己祭品一樣的生涯有了點異色?

是珠玉堆裏格格不入的永安侯世子。他對自己不恭謹,不疏遠,不帶著譏笑。

宋玉與自己完全不同,因此完全相契合——就仿佛那是他缺了一塊的東西,填進身體才能圓滿。

——似乎,他想要的是這樣的宋玉。

宋玉似乎生來就該這樣肆意灑脫,巫澤的人唱他們古老的頌歌,宋玉明明聽不懂,卻也能荒腔走板跟著唱,也並不突兀。

篝火盛會到了最後的高潮,最熱鬧的時候,巫女面前擺著數只草紮的小人,阿裏亞說,那是用來判斷心上人跟自己是不是天生一對的,拿起來一只,如果對方拿起來的小人跟你的連在一起了,說明你們就是天生一對,上天祝福的姻緣。

宋玉看著那些獨立的小人,沒明白是怎麽一個連在一起,扶桑問他:“要是我們的小草人能連在一起,你願意跟我成親嗎?”

聲音不太大,宋玉沒聽清,啊了一聲,忽然覺得後背一涼,順著目光來源的方向看過去,空無一人,可剛才確實有被註視的感覺。

扶桑見他不回答,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空無一物的樹林,並沒有人在那裏。

“你說什麽?”

扶桑眉目垂下,聲音也變得很小,但還是不死心又問了一次:“你願意跟我成親嗎?”

同摘月樓的人成親,多好的事情?他願意將壽數分出來一半,跟他一起白首偕老,做天下羨艷的一對佳偶。

宋玉啞然,蹲下去隨手拿了一個草人,隨手撥弄了幾下,扶桑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淮雪說他強求,他不信。

忽然傳來歡呼起哄,擡眼看去,原來是阿裏亞的草人發光了,跟她總是有意無意註意的那小夥子手裏的兩只,藤蔓牽在了一起。

他們的姻緣,被上天祝福了。

那兩個人被推搡著往一起擠過去,一群人嘻嘻哈哈,扶桑蹲了下來,似乎也要拿一個小草人,不知怎得,宋玉即刻放下了手裏的草人,拉著扶桑去別的地方了。

像是極為害怕他們手裏的小草人出現什麽反應,給出來錯誤的指示一樣。

扶桑被他扯著往人堆裏擠進去,回頭看了一眼,地上兩個小草人伸出去藤蔓纏在一起了,沒人註意,但也發光了。

他們也是被上天祝福的姻緣。扶桑和宋玉。他強求的宋玉。

扶桑手裏出現了一串桑花,密密垂下在袖口,想給宋玉,猶豫一會兒,最終又收起來了。

回家前給宋玉的信,他一直沒有拆開。他一直都知道。

他想,原來上天偶爾也會說假話。

自從前面那一下之後,宋玉總覺得有人看著他,回頭又確實沒有,很奇怪。

節日終於結束了,篝火燒成了一團灰燼還有餘熱,眾人情緒高漲,興高采烈的餘味中,他們要回去了,那種被窺伺的感覺卻越發強烈。

宋玉再一次猛然回頭,想知道是誰那樣幽深凝視自己,扶桑跟著往後看:“怎麽了?”

還是空無一人。

宋玉搖頭:“可能是困了,回去睡覺吧。”

等他們走了,人群中才有一個人又將目光放在相攜離去的二人身上。

他戴著最兇惡的面具,穿過人群的時候似乎沒人看到他,他輕輕咳嗽了幾聲,而後也拿起那被拿起又放下,糾纏在一起的草人。

背後散去的人成雙結對,熱烈極了。

是人間。

有人歡喜的人間。

與他無幹的人間。

那兩個草人糾纏在一起,被上天的‘祝福’五花大綁,勢必絕不會再分開。

但那樣牢固繞了十幾圈的結,在他手裏輕而易舉斷開成了兩半,上天肯定的姻緣被他強行拆散了。

“多想告訴天下他們佳偶天成?是本意嗎?”他涼涼開口,將兩個草人放下,那兩個草人便又固執地扭在了一起,藤蔓更加多,更加緊密,非要結結實實綁起來,告訴他這就是上天認定的姻緣。

可也只換來嘲弄一笑。

天子也曾為這兩個人的姻緣算過,宋玉扶桑一對良人,不止巫澤的上天祝福,崇樂的神也說他們是一對合地不能再合的良緣。

但是沒人問過他。

他擡手摘下巫儺面具,不知何時,青面獠牙的鬼面成了宋玉那一只青鬼面具。

面具下蒼白的臉帶著點嘲弄看烏雲遮住的月亮。

看奐兒耶昏暗的天幕。

“將他來填我,是你的意思?”

將他予我,祭品般予我——

討好我,換我心甘情願接著被你擺布。

可真是好算盤。

四月初八,雙星伴月還沒出現,望京中隨扶桑省親的人已經開始過問扶桑的下落,飛花信送來了好幾封,宋玉眼看時間耽擱了,有心告訴扶桑要不他先回去,自己再等等,不過扶桑一點動靜都沒有,燒了一封又一封的飛花,就跟著宋玉成日裏在巫澤的密林中狩獵。

起初還有點意思,捉到什麽小東西,宋玉歡歡喜喜架著火堆就烤了,後來他也開始沒興趣了,反倒扶桑主動問他:“今天還出去嗎?阿裏亞的哥哥說他們要去西邊圍獵。”

這下換成了宋玉心煩意亂,搞不懂扶桑怎麽回事。

不過也不必再怎麽等了,當晚前半夜,雙星伴月還沒出現,可宋玉隱隱覺得心裏發空的那塊更空了,有什麽牽引著他,叫他快一點往西面去。

宋玉還在感受那莫名的牽引,希冀穆赫裏亞將要出現,扶桑收到了飛花信,不盡淵的封印動搖,摘月樓急召眾門徒,天馬趕到了巫澤駐紮的綠洲。

這回不能再無視了,扶桑必須得走了。

宋玉見他目光深沈看著自己,莫名有點難受。

扶桑進摘月樓以來,第一次遇見不盡淵動蕩,往年不盡淵出事總有傷亡,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在邪魔面前一視同仁。這一去興許就是有去無回。

宋玉向他拱手:“你多保重,等我做完了手上的事就去幫你們。”

此等大事,崇樂必定也嚴陣以待,隨時加入。

扶桑轉身走了兩步,又扭頭回來,最後問了一句:“宋玉,還做數嗎?”

宋玉啞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扶桑停下腳步,望著不肯回答他的宋玉。

這一路走來,宋玉有多盼著找到那座山,聽到穆赫裏亞的消息有多高興,他全看在眼裏。

流沙中遇險,他推開自己的時候,扶桑也想過,宋玉對他也不是全無感情。他本來能走掉的,可他願意將生還的機會給他。

他還以為,肯這樣做的宋玉,對他或多或少有些不一樣。

他將生的意義全都寄托在宋玉身上,唯恐他丟下自己脫身,他想,宋玉那樣灑脫,怎麽樣的困境大概都肯想通,也不會太在意是不是被鎖住了吧?

但他沒想過,宋玉也可能將生的意義寄托在別的地方,別的人身上。

他肯救扶桑而死,卻不肯為扶桑留下。飛蛾撲火,也有他要去的地方。

“若我不再強求你,不用權勢壓你,宋玉,若我平安歸來,你我的協約,還做數嗎?”

“殿下……”宋玉頓了頓,換了個稱謂:“扶桑,我從來當你是好友,從沒有憎惡你。”

扶桑點頭:“我知道,可我問的不是這個。”

宋玉於是沈默一瞬。他的喜惡涇渭分明,卻也偶爾不那麽果斷說出來傷人的話。

“你不必擔心我聽到不想聽的話會怎麽,宋玉,我想聽你的真心話。”

“……殿下,扶桑。”他在月下,神情緊繃,因為那種被凝視的感覺又來了。宋玉總覺得這個問題得慎重地回答,關乎很要緊的事情。

苦思冥想半天不明白有什麽好慎重的——他對扶桑確實沒有那種意思不是嗎?

緩了緩,將不安的感覺摒棄,才又接著說:“我從來當你是玩伴好友,終身大事,宋玉其實另有所好。”

他終於沒再吊兒郎當,認認真真跟扶桑說了句真心話。

扶桑像是早知道會這樣,垂著眼看腰上的平安扣,苦澀勾唇。

“你要找的地方,跟你的另有所好有關系嗎?”

這些日子,到了晚上,宋玉天天都在屋頂看星象。

“……我不知道。”宋玉苦惱皺眉:“說實話,我至今不知道那僅僅是黃粱一夢還是真的存在過,可我一定要去。”這是不容有誤的一件事,就算是水中月鏡中花,就算今天在奐兒耶只能看到一抹海市蜃樓,也一定要去。

“我走了,宋玉。”

宋玉其實還想再說什麽,問一問扶桑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而且莫名其妙,他看到扶桑失望的表情,居然有些愧疚。

明明他才是束手無策被挾持的人,此刻居然有些同情扶桑求而不得。

宋玉心想,也許是因為扶桑這副美人骨相,恰恰令他憐惜。

扶桑上了馬又看他,宋玉朝他揮揮袖子,扶桑點頭:“宋玉,此去生死不明,我祝你得償所願,找到你的穆赫裏亞。”

聞言,宋玉正色起來,深深躬腰:“殿下一定平安,天下安定也有宋玉一份,且等我歸來!咱們並肩作戰,做袍澤!”

扶桑走了,宋玉也要走了。

他擡頭,被烏雲遮蔽的天上,月亮逐漸出現。

還沒到十五,月亮不過一勾銳利的彎刀。

他屏息凝神,生怕隱約出現的星象被他的呼吸吹散……

終於,月輝大盛,月與歲星同光。

似乎又有人在看他,宋玉這回沒再回頭,朝著召喚他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啊感謝海星!按理說應該加更,但是我又開始一卷收尾的常規性卡文,所以這兩天加更有點點困難,但是不會鴿!一定會有的!最遲下周!!然後本文尾聲接近,四月完結有望,很希望大家來看看專欄的其他文和預收!!很需要收藏!!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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