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艙門滑開的瞬間，陳霄抓著觸屏筆的手一時間緊了緊。

主要原因……大概是因為來人的身份實在是出乎意料？

“這個時候……我還以為你會在西茜婭老師身邊呢。”

男人茶色的眼睛帶著些笑意看向自然而然坐在桌子對面拉開光屏審閱電子賬目的哨兵，像是根本沒有為來人驚訝一樣。

哨兵的呼吸動作沒變，眼睛卻在陳霄提到了西茜婭的同時淺了顏色。

團圓對著天花板打了個呼嚕。

不管熊貓是不是因為陳霄心裏重又泛起的大量猜測才做出了這麽個失禮舉動的，反正它是緩解了陳霄這一句話之後的僵硬氣氛——林娜在聽見聲音的時候就轉頭看向團圓，假如不是出於各種禮儀上的考慮，可能她已經直接上手摸上去了。

——有時候真的挺慶幸自己是個向導的。

陳霄為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笑了一下，然後重新開了個話題幫助自己已經被盯到炸毛的精神向導解脫。

“林娜，迪婭最近來找過我幾次，小四告訴你了嗎？”

“你說她？”

林娜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從“熊貓真可愛！”變成了“哦我知道不用在意”。

“她……忍不了就裝作有事吧，反正她雖然臉皮厚，但是眼色還算是有那麽點兒……吧？”

“你……和迪婭很熟悉？”

“S.G.M.這兩年神經病一樣聯絡我就上她，我也不想的好嗎。”哨兵回答的聲音依舊是平靜冷淡的，聽起來像是剛剛化凍的溪水。

——似乎這是一個不值得在意的問題。

“那你也很倒黴了。”

“……這個問題就不要討論了，倒是她這兩天找你找得這麽頻繁——”

“她想知道我是怎麽出現在青霜號上的。”

陳霄回答得很輕快，但迪婭·魯娜在試探他的時候已經有些按不住她自己心中的疑惑——可能林娜·阿德爾真的不是一個多喜歡和人相處的人？

所以在迪婭·魯娜發現青霜號上多了四個完全不應該屬於星際冒險這回事的人的時候，才會覺得……

有什麽東西，失控了。

“這個？”

銀灰色的長睫一擡，露出的暮紫眸子倒是一派平靜了然。

“她也該開始問了。”

“我以為……你們關系……只是比較冷淡？”

“要是真冷淡我還放心了，達維多娃院士救出來的孩子……”後面林娜含糊地念出了幾個單詞，大概是俄語，彈舌音又多又含糊，陳霄怎麽努力都沒法子分辨她到底說了些什麽。

“反正她也沒那個膽子對你們做什麽事。”

——沒什麽膽子對我們做什麽事？這個代詞有點兒微妙啊。

陳霄心裏想著這些微妙的事情，臉上倒是一點端倪不露。

“沒有膽量？”

男人的聲音很是微妙，一聽就是很有異議。

“她問的不是費爾德巴赫祖孫，是我。”

“嗯？”

“你是向導，她會覺得你比較有價值拉攏而已。”林娜拉了下光屏，繼續心算後面的數字，“……她畢竟不是在自由商聯或者華夏長大的。”

“只是這樣嗎？”陳霄放下了觸屏筆，“我還以為她會更在意某些……東西。”

“VOS鈷石？你想多了。”

哨兵終於認認真真地和陳霄對視，紫色的眼珠淺了又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東西。

“她想不到的。”

“你……是不是太看輕別人了？”

“假如她想得到，她根本就不會來青霜號。S.G.M.根本不能沾這事兒。”林娜的聲音依舊清淩淩的，讓人覺得她說出這話的時候根本沒有半點猶豫遲疑，“除去星聯五大常任理事國，只有利馬斯特作為VOS鈷石的主產地能插上兩句話。”

“萬一看不清呢？”

“沒有什麽看不看得清，S.G.M.一直想脫離四大常任理事國的控制建國，要是再敢向著未來的主要能源伸手……再換個方式控制塔也不是什麽難事。”

林娜大概是真的不怎麽喜歡這個話題，不知道什麽時候托上腮幫的哨兵臉上神色都淡了。

“我們卷進他們教訓S.G.M.的場面估計也不是他們預計得到的……咳，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不出來就是了。”

“說實在的，這可真是麻煩到不能再麻煩的事兒……真是想想就頭疼。不過不光是我頭疼，還有其他人頭疼就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啦——族母的消息都給你了，你還有什麽不相信的嗎？”

“大概是……為什麽問題這麽大，你當時卻要卷進來？”

“我是利馬斯特人啊，我是有發言權的^_^。”

哨兵回應得格外快，快得簡直像是個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或者她也只需要回答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那麽利馬斯特人為什麽會這麽在意VOS鈷石的開發？這背後到底有什麽問題？”

就算陳霄一開始不理解利馬斯特人對於VOS鈷石利用率提升的忌諱——畢竟這有什麽不好？整個混亂星域只有利馬斯特星域因為盛產VOS鈷石卻沒有有效利用方法，所以窮得——好吧能源星域怎麽窮也窮不到哪兒去，但是跟伊洛爾和ISR相比實在窘迫。

但是現在把林娜和卡達爾尼奧爾幾個人透漏的信息放在一起想一想的話……

哨兵臉上的表情正向著懶散不耐的方向轉變過去——

“林娜·阿德爾，這個問題我是認真問你，我也希望你認真回答我。”

陳霄的聲音變了。

不僅是語氣聲調，還有後面的某些東西。

這讓哨兵忍不住挑起了一側的眉毛，那雙稀罕美麗的紫眼睛在光下又一次逐漸褪色。不過這一次，林娜這雙眼珠變色的過程緩慢多了。

慢到能一點點看清顏色褪去的過程。

慢得像是跟著陳霄吐出的一個個音節變化。

“我不是傻子，就算一開始不明白，現在也想明白了。”

“你一開始把我扣下就是怕VOS鈷石的利用率提升方法流傳出去，甚至完成工業化改良。”

男人頓了頓，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阿鹿確實開發出來了高利用率的能量利用方法，但是資源不夠，阿鹿還沒辦法讓這個辦法進入工業化生產流程——但是她走在對的路上了，是吧。”

“那麽，為什麽？”

“我一開始是以為你想把我和資料扣在手裏好賣個價錢，但是你能聯系上利馬斯特人的族母，而且還不是特意騙我的。所以這件事背後牽扯到的東西應該比我想到的要嚴重。”

比新的主能源還嚴重的能是什麽？

陳霄想了很久，但是實在想不到什麽。

VOS鈷石是利馬斯特星域各行星的根基？這不可能，VOS鈷石的一大特點就是深層礦少，大部分礦星都是在薄薄一層巖石下面或者幹脆就是地表礦。

VOS鈷石的大範圍開采會導致生態失衡？有可能，但是有錢什麽做不到？伊洛爾和ISR現在不就是賣完礦之後再用賣礦的錢買裝備重塑生態圈嗎？

VOS鈷石……

總不可能是外星人入侵吧？

在人類的生存領域擴張到現在這廣闊範圍的時候，可是始終沒遇到能真正和人類作為兩個文明相互交流的存在呢好嘛_

比起晶蝦源礦、聚能棱晶、輕油燃冰……這些能源。VOS鈷石到底是在什麽地方出現了問題，讓利馬斯特人寧可守著寶山窮死也不要有人能研究出提升它能源利用率的方法？

是不是跟它是目前人們大量發現的能源礦中唯一一種矽基礦有關系？

這也就是一個茫然的猜測了。

但是後來遇到卡達爾和尼奧爾，陳霄又從他們那裏得到了其他的消息——

“……總結一下，就是利馬斯特人在得到了新的星域生活之後，就不管VOS鈷石的事情了——而他們實際上還是忌諱的，不然絕對不會在和華夏接洽的時候要了一塊不管怎麽走都和利馬斯特星域離得遠遠的還有黑洞和預計要爆發的超新星攔路的地盤。”

當然現在還不知道到底他們打算怎麽規劃星門和超空間航道，不然就能更清楚一點。

那麽利馬斯特人畏懼的究竟是什麽？

應該不會嚴重到五大常任理事國都應對不了，不然他們不會一直沈默——這種事情不事先說明白了最後倒黴的肯定是利馬斯特人，而且肯定會比被他們坑了一回的華夏更慘。

那麽VOS鈷石背後究竟藏著什麽？

“所以，VOS鈷石的能源利用率提升之後會發生什麽？以至於一直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在終於無法掩蓋之後，第一個反應居然是逃跑？”

“說不定就是我們想換塊比較適合生存的地盤？畢竟混亂星域能源礦是富集，但生存環境也實在是糟透了啊……”

哨兵的聲音依舊清淩淩的，卻奇妙地帶上了兩分懶散味道——似乎是還想再拖下去。

“那可以先賣一陣礦石，把價格趁著新科技的開發炒起來再賣了整個星域。”

陳霄茶色的眼睛定定盯著對面那雙紫色的，看著這雙紫眼睛隨著自己的聲音逐漸淡到再無法褪色。

林娜在思考，在緊張，甚至這個顏色已經到了她緊張到無心分神控制感官的程度。

“我想你也知道，這絕對比單單換了個地盤合算。”

這是陳霄總結自己發言的結語，但是林娜卻沒像應該做的那樣接下去。

哨兵幾乎透明了的眼睛看著華夏來的向導，又在他的註視下逐漸回歸了上品紫水晶的濃艷顏色。

“我以為……這事情和徐璐女士的聲譽沒什麽關系？畢竟她的研究確實沒涉及工業化，就算出了問題也不會影響到她？”

“但和她的研究推行的速度和時間有關系。假如利馬斯特星域有什麽阻礙，難道要她再……等嗎？”

男人從牙縫間緩慢地吸氣，卻半晌都沒有再吐出去的打算。

“利馬斯特人已經和華夏接洽了，我也沒有背叛祖國的打算，阿鹿應該也會非常高興這件事情——我沒有多做些別的事情的必要。”

“好吧。”

林娜依舊托著腮，在艙室的柔光下也看不出她究竟是放棄還是不在意。

“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

哨兵微微垂下了眼睫，用陰影遮掩了那兩點濃艷又明亮的紫。

“既然你這麽想，那麽告訴你也沒什麽。不過呢——我也不會直接告訴你。”

在光下，少女模樣的家夥唇角挑起，露出一個看不出有什麽含義的弧度。

“這麽說吧……從地球時代開始，我們用的木材、煤、石油、天然氣……全部，或者說至少大部分都是生物或者生物的化石。當然啦，碳基生物的身體和精神結合還是很緊密的，所以死了就是死了，爛了以後誰都不算什麽事兒，當能源使起來也很方便。”

“畢竟都是碳基生物嘛，確實是挺脆弱的。”

在林娜的註視下，陳霄的手指無意識曲張了幾下，重新抓住了那支早就被他丟到桌邊的觸屏筆。

“那麽，你猜……是不是所有生物都是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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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章換了個起名風格，都是樂名風格，感覺還都挺貼切的？獻給某某是個經典名，第八交響曲也就是離第九詛咒差一步。

小劇場（？）

團圓：汪————————！！！！！！！！！！

林娜：這是在歡迎我嗎（*A*）？！可是你是別人的精神向導我上手摸是算性騷擾的……

陳霄：這是語言不通產生的悲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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