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老爺子已經猜到你的計劃了。”

在正午的強烈陽光之下，林娜坐在鎮政府辦公樓的房頂，悠閑地托著下巴註視下方，然後在卡達爾以為她會保持沈默的時候突然爆出一句話。

“誒誒誒誒？？？”

利馬斯特人趕緊調整了自己的視覺敏銳度，上上下下地晃著腦袋審視了好一會兒看起來正專心修改自己新靈感的老人，但怎麽看都沒找到能讓林娜用這麽肯定的口氣說話的緣由。

除了……夏梵特·費爾德巴赫老爺子腦袋頂上又多扣了一副厚框眼鏡？

“……………………林，你實在是太偏心了。”

在認真分辨出這是哪一副眼鏡之後，卡達爾再說話的時候簡直是痛心疾首。

“當年我想借你這副眼鏡直接被你一腳踹出去，現在他們根本就是在玩兒你居然幹脆把它送人了？”

“起碼小英傑和老爺子是正常用它，而不是拿它泡妹子。”銀發的哨兵依舊撐著下巴，表情和剛才完全相同，“就算沒送出去這也是新婚禮物，讓你拿去泡妹子我可真就沒臉去見原來它應該送的人了。”

“……本來你也見不到原來它應該送的人吧……給我當追求姑娘的幫手不好嗎？”

“很不好，我會覺得沒臉去見奇歐族母了。”

“真弄不懂你們這些女人在想什麽。”

“我也弄不懂為什麽男人一旦想不明白什麽東西就立刻歸到性別原因上。”

“……行了這個話題繞下去就沒完了終止吧，你告訴我一下費爾德巴赫老先生這個表現是同意了帶瑪麗去看星鯨還是沒同意？”

“哪有這麽早就看出來的。”

“啊？”

銀發的哨兵撐著下巴看著下面開始動彈的小姑娘，用清淩淩的聲音又重覆了一遍剛才說的話：“哪有這麽早就看出來的。”

夏梵特·費爾德巴赫可不是他那個心思淺白得一眼就能看見底的孫女，老爺子確實不是心機深沈的人物，但是也不是看看表現就知道他腦袋裏在轉什麽念頭的人。

——老爺子沒徹底想明白以前，怎麽可能就隨隨便便做決定？

——————

夏梵特大概猜到了卡達爾做了什麽。

所以他才第一個找到了瑪麗，比專心的小伊吉都快——他想看看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小姑娘。而看到之後，夏梵特就在心裏無聲地嘆出了一口氣。

——好吧，怎麽會是一個這樣的小姑娘呢？簡直是完全沒有給自己拒絕的可能性嘛。

不管這個小姑娘內裏是和她表現出來的一樣還是一團已經解不開了的漆黑，夏梵特都不可能拒絕卡達爾·利馬維歐那個八成跟著小姑娘有關系的提議。

說到底，費爾德巴赫家族的所有人其實都是一個脾氣。

只不過表現程度不同而已。

假如說奧黛莉婭·費爾德巴赫是對於所有看起來可憐的人都一視同仁的話，那麽夏梵特·費爾德巴赫雖然對青春期之後的家夥們能保持冷靜，但對於看起來第二成長期都沒到的可憐小家夥就是完全沒轍了。

就跟他年輕的時候，雖然敢和搶他錢的壯漢掄著水管互毆，但對於偷他東西的小鬼們就只能嘆著氣罵幾句了一樣。

何況這個小姑娘還沒幹什麽錯事呢。

偷看個熊貓算什麽錯事，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熊貓癡|漢試圖跨越華夏政府的保護網和那群圓滾滾、黑白相間的動物一起生活呢。

至於這小姑娘可能像是加布裏埃爾·薩伏伊那樣？

她還什麽錯事都沒幹呢，別抓著個人就扣帽子！

所以，在小姑娘和她領子裏那個大概是精神向導的小動物一樣怯怯地藏在樹木後面向他移動過來的時候，夏梵特又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然後老人做了個手勢，陳容聲看見之後雖然撇了下嘴，但也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原位沒動。

“……我感覺我們簡直像是在抓兔子。”

“你抓過？”

“沒有，但是課文裏寫的和現在好像。”

“華夏的課本真是奇妙，羅莎的語言課上就沒有這麽覆雜的內容講給小孩子。”

“事實上……華夏的語文課本上也沒有，是林娜姐姐上課時用的課本啦……”

夏梵特預備深吸的一口氣頓時卡在了半道上，把老爺子卡得咳嗽連連。

——帝國的神奇教育從小孩子時代就開始了嗎？

夏梵特聽說過帝國的教育內容上到開飛機下到野外生存無所不包，但是一個才六歲的小家夥就開始學習怎麽抓兔子了？

要不是小伊吉現在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飛船上，是不是還要再加個抓兔子的實踐課啊？

在夏梵特·費爾德巴赫腦內，華夏男孩兒在幼年期就比羅莎的同齡人嬌小的個子立刻被裹上了厚厚的棉衣還瑟瑟發抖，在白雪地和黑森林的背景上上下左右地四處亂晃，後面則是林娜·阿德爾的纖瘦身影，正揮著鞭子要小伊吉在雪地抓兔子……

“她好像又打算跑掉了。（小聲）”

男孩兒的聲音和翻譯器刻板的聲調疊在一起，把沒做好心理準備的老爺子嚇了一個激靈。

——這絕對不是我的錯，是翻譯器的聲音調小之後實在太古怪了！

夏梵特拼命給自己找嚇了一跳差點兒用坐姿就跳起來的原因，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陳容聲說出來的話意思是什麽。

老爺子的臉刷一下泛上了紅色。湛藍的眼珠飛速轉了兩圈之後，夏梵特才接續上了自己被害臊和驚嚇燒斷的靈感線路。

眼鏡剩下的能源不多了，夏梵特想了想，幹脆把眼鏡從腦袋上摘了下來，按到了小伊吉頭上。

——至於他自己？

老人輕聲哼起了又一個全新的旋律。

依舊是以羅莎第五共和國的搖籃曲為基調，加上這幾天新學來的異域風格，最後再加上能讓熊貓喜歡的節奏……這不難。

當然，是對於一個人統領了古典音樂界已經幾十年的老作曲家來說的不難。

也是這一首曲子也能喚來熊貓的喜歡和小姑娘的放松和好奇的自信。

瑪麗確實好奇，也確實是忘了自己賴以存活的警惕心一樣忍不住靠近了這一老一小的組合。或者說，她可能真的是被夏梵特哼唱的歌謠勾起了連自己都忘卻的記憶，於是在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放松下來了。

所以才能大著膽子，借著這片小小樹林的掩護就敢靠近單憑著歌聲就讓熊貓開心到要跳舞的老人。

——來了。

——誰去？

——你去吧，你比她小。

——好。

在發現瑪麗的靠近已經到了不能裝作忽略的近處之後，夏梵特和陳容聲默契地對視一眼，接著男孩兒接下了和小姐姐打招呼的任務。

陳容聲是第一次幹這個，但是男孩兒做得超乎夏梵特想象的好。

先是跟著老爺子哼起了歌（當然陳容聲不喜歡engengengeng於是換成了aaaaaa），然後跟著歌聲搖頭晃腦，像是偶然的一瞥看見了已經在樹後露出了半個身子的瑪麗。

通過眼鏡，陳容聲甚至把小姐姐領口危危險險地探出了大半個身子，也向他們看過來的倉鼠。

小動物圓溜溜的小眼睛和看起來只比自己大一點的小姐姐也睜得圓溜溜的眼鏡放在一起，看起來出乎意料地有趣。

——唔，這個是精神向導和主人的相似性嗎？老爸和團圓好像也沒有過這樣像的時候吧？

腦袋裏轉著這樣的念頭，陳容聲面上卻只是稍微揚了下眉毛，像是根本不在意這個陌生的小姐姐一樣轉開了臉。嗯……就像是只註意到這裏有個人，卻沒有打算把精力放到這個人身上的樣子。

男孩兒這樣的態度明顯讓女孩兒又放松了不少。在陳容聲第二次轉到能看見瑪麗的位置時，瑪麗就沒有像是第一次那樣立刻躲到樹後，而是僅僅不適應地甩了甩頭，讓開了陳容聲大概正會落在她臉上的視線。

然後瑪麗看見男孩兒第三次轉過頭。

向她招了招手。

能理解陳容聲這個動作的含義卻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幹的瑪麗立刻楞在了原地。

陳容聲覺得自己是真的要笑僵了。

真的，臉部肌肉已經快要動不了了。盡管疼得不行但卻沒辦法把表情調整回舒服的狀態了。

——為什麽那個小姐姐還不來？她過來了我就可以擡手揉揉臉了，沒把人引過來真不能這麽幹啊！

——————

陳霄一巴掌糊在了自己臉上。

自己要是和兒子身處同一個環境，大概會覺得陳容聲這個表現很機智很聰明，但是要是通過團圓的眼睛轉接進思維——

——我兒子是不是傻？

那個小姑娘明顯警惕性高得不行，不管是害怕被打還是其他遭遇，都肯定不會見人笑一笑就覺得是沒敵意啊！

——或者說，她遇到的大部分傷害她的人都不會對她有敵意吧。

在心裏近乎脫力地嘆息了一聲，陳霄放下了手。

在他對面，正以相當正經的姿態坐在桌子對面的奧黛莉婭放下手中裝滿花草茶水的杯子，湛藍的眼睛中始終真誠關切的光色讓陳霄有一瞬間甚至覺得沒辦法對著這樣一雙眼睛搪塞過去。

於是華夏男人在實際環境中也嘆了一口氣。

“英傑和夏梵特先生正在試圖引誘那個小姑娘靠近，不過我覺得可能他們現在的做法……不怎麽樣。”

“是嗎？”詞作家小姐拼命拉扯嘴角，試圖掩蓋住條件反射一樣露出的尷尬笑容，“那我們過去……”

“最好不要。”

看著表情在一瞬間又有了微妙變化的奧黛莉婭，陳霄的表情倒是毫無異樣，“那個小姑娘看起來警惕性非常高，已經沒有威脅她的能力的老人和比她小太多的小孩子也就算了，我們過去，她肯定又會在第一時間逃跑了。”

“……這樣啊。”

羅莎女郎認真地皺起了眉毛，然後針對陳霄的解釋點了點頭。

“那就讓爺爺來吧。反正……不管過程有多古怪，爺爺肯定能做到就是了。”

雖然平時對於爺爺各種突發奇想和超越了年齡的行動力格外頭疼，但是奧黛莉婭還是相信爺爺的。

相信夏梵特·費爾德巴赫老先生做什麽事情都不會有壞結果。

這是費爾德巴赫老先生用二十多年的時間在自家孫女心裏埋下的信任度。

——————

夏梵特改變了歌聲。

沒有配上歌詞，只是單純哼唱的歌要是連在一起，其實很難分清楚到底什麽時候換了一首歌。起碼在陳容聲註意到的時候，節奏和旋律都已經變得相當不同了。

已經笑僵了臉的男孩兒沈默地轉開頭，以目光詢問自己的大朋友現在又有了什麽打算。

在夏梵特回答之前，陳容聲就已經看見了熊貓的變化。

熊貓向他伸出了前掌。

說真的，不管怎麽用精神向導的能力往上套，陳霄的精神向導都是一頭實打實的，已經成年了的大熊貓。

大·熊·貓，重點是它是熊類，謝謝。

這就意味著，剛剛進入四到六歲那一次成長期的陳容聲小先生，現在是絕對要比他爹的精神向導嬌小的。這只伸到他眼前的手掌，也足夠把他一張臉都蓋住。

於是陳容聲對著差點把自己一張臉都蓋在寬厚肉掌下面的熊貓，嚇得剛剛從笑容滿面狀態調整回來的一張臉又僵硬成了平板。

不過大概理解了自己的大朋友這會想要幹什麽，陳容聲擡手揉了兩下臉，把自己的右手交到了團圓的左前章上。

“能源快不夠了，團圓你可悠著點兒啊。”

輕輕嘟噥了一句之後，男孩兒開始隨著只能透過眼鏡看見的熊貓慢慢悠悠地轉圈。

理論上這叫做圓圈舞，不過實際上可能會被老爸或者林娜姐姐評價為這就是狗熊轉圈。

呃，或者是“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誰知道呢。

——不過團圓的目標倒是明確，或者是老爸已經告訴了團圓怎麽做？

早就知道自家老爸有多婆媽或者多放心不下自己的男孩兒在心裏想了想，然後暗示性地向著那個小姐姐所在的地方轉了過去。

瑪麗想跑。

但是又舍不得。

因為熊貓真的靠過來了。

雖然知道這只熊貓八成是被男孩兒故意引過來的，但是瑪麗還是舍不得把視線轉開。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熊貓真的過來了。

比她要巨大好多，有著白色的腦袋和身體，黑色的耳朵、眼圈和四肢，看起來溫馴又無害，雖然巨大但好像布偶而不是成年人的動物。

瑪麗縮回了脖子，努力睜大眼睛。而米歇爾已經只用尾巴和後腿危危險險地掛在她領口，鼻尖不停聳|動，想要分辨一下熊貓的氣味。

然後轉到了她們面前的男孩兒突然松開握住熊貓右掌的手。

在陳容聲向這個小姐姐伸出手的一瞬間，女孩兒海藍色的眼睛一瞬間瞪到最大，陳容聲都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差點兒撕裂的眼角。不過幸好這回女孩兒沒讓他空等，不過是一瞬間的猶豫之後，就有一只細瘦的手落在了陳小先生的左手掌心。

女孩兒另一只手則是怯怯地伸向了熊貓，團圓微微瞇了一下眼睛，然後也輕輕地握住了這一只手。

大概比和陳容聲相握的時候還要輕，因為陳小先生只能通過眼鏡看見它，實際上根本和它接觸不到，而這個小姑娘卻是真的能接觸到它的，當然更要小心。

屬於熊貓的粗糙肉墊和溫暖感覺讓這個小姑娘的神情都有點兒恍惚了，而眼鏡現在越來越不清楚的陳容聲只能根據她的表情和眼鏡上模糊的影像做動作。

背後則是老人沙啞又悠閑的歌聲給他們兩個（或者三個？）搭配鼓點。

陳容聲按著聲調認認真真地踩踏步子。正在他計算著夏梵特這首歌要唱多久，自己要這樣轉多久的圈圈的時候，落在他左手掌心的那只手，突然抽動了一下。

“你……欸？！你……你這是怎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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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存了一個月的存稿已經沒了，之後兩天更不更看臉……

關於這個小鎮，其實它真的很小，也就是一百來戶人（還包括了不少單人一戶）。所以走出去幾分鐘，哨兵的視力坐在高處看清全鎮也不難。

唔，說到這裏想起來敦化了，那是我去過的最小的市了吧……話說它算是市嗎……我去那兒的時候全市只有一家大的酒店和一家冰激淩店……不過那家店的冰激淩真好吃啊，滿滿的奶油香味……

手藝好的現做冰激淩絕對比賣的牌子貨都要好吃，反正我這麽覺得。

關於課本，我絕對沒有吐槽小學初中某些課文的意思。

以及，傳說某國的成年人都會幾手生活必要技能（例如在房頂再蓋個閣樓或者空手打熊之類的）。

倉鼠和龍貓……反正我第一次見到龍貓就以為是倉鼠了。

小劇場（？）

林娜：……我這算自打臉嗎？

卡達爾：絕對是。

奧黛莉婭：不不不不，這絕對是爺爺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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