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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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我和竇鯊向王宮走去,基本沒有人敢攔住我們。果夫的腳步跟在我們身後,一頓一頓的鐘聲。

也有零星的士兵想要沖上來攻擊我們,在竇鯊出手之前,果夫輕輕松松就彈飛了他。

可是他能算作我和竇鯊的同盟嗎?我不敢這麽想。他始終跟在我們身後,一個不會因為走路時掀起的風而影響我們前行的距離,他的聲音像冷氣流,總是從我的腳底往上升,再吹進我的耳朵。

“老師,希夷國的大巫給您看了什麽?”

我糊塗了:“我沒見過希夷國的大巫。”

果夫解釋:“驅使白馬的石中火,您應該見過的。”

我駭然,原來那就是希夷國的大巫!我一直以為大巫會以人類的形式出現在我面前,就像我童年時代在動畫片裏看到的那樣,酷似胡蘿蔔的長鼻子,以及一身黑袍,他們行動起來像一塊會走路的豬肝。

然而希夷國的大巫是石中火,不說話,沈默著為我上演歷史,只有送我離去時才附贈了嘆息般的一句話。

“我在神殿裏見到了海底的歷史,鯊魚如何被屠殺,還有我的未來,我要來找我的朋友。”當著竇鯊的面說這些有些難為情。

果夫沈默片刻,說:“每個人都會在旸谷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我忍不住問他:“那你看到了什麽?”

果夫說:“老師,那是非常可悲的。巨人在珊瑚之間行走,在戰火之間行走,在島嶼之間行走,永遠不能停下來。”

我無法回答,他的一生不是我的大腦可以破解的謎題。

竇鯊問我:“你看到了我們?”

我說:“嗯,我看到我們回去了。”

這是假話,其實我看到她在囚車之中,看到滿天的紙月亮,她的慘狀,可是我這樣說竇鯊很開心,她輕輕晃了晃我的手。

我們走過了殿前廣場,走到了宮殿的大門處,長長的階梯又在我腳下了。我鼻尖濃郁的血腥味像擰著我鼻子的一只手,捏得我極痛。

隱藏王子的精兵強將恐怕已經攻破了這座宮殿,我還要確保掌權的是隱藏王子或者國王真的不會再執著於追殺竇鯊,這樣我們才能順利折返陸地。

果夫驟然俯身,兩只寬厚的手掌便出現在我們面前,我讀懂了果夫動作的含義,和竇鯊一人一邊走上了他的手掌。

“老師,我會閱讀您的一舉一動的。”他恭敬地說,然後勻速地站起來,不至使我和竇鯊摔倒,我便有了乘坐觀光電梯的感受,風聲呼嘯幾秒鐘就停止,叮咚一聲到了我們應該下電梯的樓層。

竇鯊的視力比我好些,她下來,又過來扶我。

我站在平臺上,腳下似乎是某種大露臺。果夫在我身後說話,我終於和他的個頭接近了些許,扭身看到那兩盞燈是極其近的,甚至表面還有我和竇鯊的小小波動的影子。

他說:“這裏是王宮的四層,或許還是國王的書房,或許已經是他的陵墓。”

我看著他,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還有他眼睛裏環形的色塊。

“這個角度剛好。”他認真說,“我會通過這扇門看到您的故事。”

我在海底世界總是會遇到稀奇古怪的人,說些稀奇古怪的話,果夫的怪話也讓我免疫了,看來海底巨人也喜歡看電影,他不幫我,也不害我,只想靜靜地看電影。

我說:“那......回見。”

果夫說:“回見。”

竇鯊拉著我的手,往前走去。

我原本以為戰亂席卷過的一切都充斥著火與血的嘈雜,但是眼前的黑暗好像消化完畢那些歷史和幻想,只剩下空洞的存在。

111.

那些聲音現在全部都聽得到了,喉嚨的顫動,肉體的回響,唾液的流淌,音波的傳遞,那些秘辛全部都被記載,想象中的眼睛和耳朵脫離了幻覺,忠誠地記錄歲月和感情的流動。

可是一張一張的報告就像雪片,像月光一樣把神智埋葬。盡管如此,為了正義的權杖始終保持在手中,仍然希望記錄下懸崖之中的王國裏發生的每分每秒,每件事都得到記錄,在瘋狂的翻閱之中鮮活。

最初的巫術帶來的欣喜若狂逐漸暴露出詛咒的本質,國王只能聽到,只能看到,國王不能說,也不能走。被幹擾和被包圍的寶座上沒有清流,但不完全......成千上萬的碎片在身邊紛飛,宮侍的異心,士兵的逃離,地道的修建,威懾被蠶食殆盡,怎麽還有人相信殘暴的國王?國王嘴巴緊閉,這世界太鋒銳,太寂寥了,滿是奔跑的眼睛和耳朵。

......

年少時做過的交換,為了一個國家的延續,保留月亮的福澤,巡邏的部隊帶來了巫師,記憶的殘片仿佛水晶燈的每個切面。開始時那不過只是一個晶晶亮的魔術,一個好玩的,創造了全知的、透明的世界的魔術。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現實和夢境的交接完全模糊了,只有夢裏才有皎潔的月光,永恒的王座,安樂的生活。

“殺了鯊魚啊,王子。”

隱藏王子深陷於華麗的扶手椅,上面的金紋繡的是須臾國的花車,每一輛花車都裝載著噩夢在他身邊繞圈,請他趕快做出選擇。

具有腐蝕能力的血液已經在他臉上消失了,留下奇怪的圖騰。

他帶來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喊他:“王子......”

在十分鐘之前,他進入了國王的書房。

這裏是他從來沒到訪過的地方。傳說國王在書房裏能聽到到須臾國的所有事,裏面堆著的文件和秘密報告像雪片一樣多,像鹽堆一樣高。

國王太過忙碌,又太過有效率,導致他的權杖可以在任何地方降下旨意,而不需要直接出面。就連王子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國王的寢宮和會議室都沒有人影,因此隱藏王子終於想到他可能會藏在書房裏,便帶領士兵走向了四樓最隱蔽的房間。

書房永遠充滿了衰草的味道,記憶在此處也發生阻礙,他竟然想起曾經在這間書房裏見過的須臾國曾經的先祖,但那本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們或坐或站,穿得像一群鮮艷的花瓶,有些人提前離開,騎著海馬從露臺飛走,有些人走進了墻上的畫框,有些人......有人走過來摸了他的頭頂,很溫柔的愛撫,那個人有一頭金色的長發,他的身上散發著死亡的草的氣味,所以陵墓的周圍長滿的就是那樣灰綠色的草莖嗎?

隱藏王子再睜眼,眼前又不是扭曲的幻象了,只是一枚安靜的門把手。

他要辨明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畢竟大巫應該和國王在一起。大巫是決定了他作為機器的一生的人,也是只讀公主命運的決定者......

他忽然分心想到,小馬曾說只讀公主現在獲得了自由。

她幸福嗎?我也會幸福嗎?

隱藏王子擰開大門,走了進去。

可是這裏沒有國王,所有的桌椅板凳都散發著灰綠色的衰敗氣味,盡管它們都是須臾國最好的料子最精美的雕刻。與想象中不同,書房裏沒有堆疊如山的文書,也沒有任何一副畫像,甚至沒有書櫃。只有兩張椅子,一張桌子,桌子上也什麽都沒有。

衰草構造的囚室。

正在這時,從書桌後的椅子裏幽幽傳出一個魔藥般的聲音:“王子......”

隱藏王子頓覺脊背發寒。

他當然聽過這個聲音,這個聲音的主人曾經撫摸著他的頭說,你會成為隱藏王子,你要永遠作為國家的生命的池水,直到壽命終結。

須臾國的大巫。

他想要克服骨血裏的懼怕,僵硬地問道:“國王在哪裏?”

大巫說道:“王子,先操心些別的事吧。”

“什麽意思?”

大巫的身影完全隱沒在軟椅之中,根本見不到面目:“身為須臾國的王子,卻沒有保護月亮,王子,你的懲罰來了。”

隱藏王子的手已經摸上了長劍:“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不能允許大巫動搖士兵們的心,如果他要說出什麽渾話,他會立刻斬下大巫的頭顱。

“須臾國的永夜到來了,所有人背叛月亮的代價也隨之回返。”

永夜過於寂靜,和須臾國名諱的含義相去甚遠,他們所在的小小時空瞬間停擺了。

隱藏王子忍不住問:“那是什麽代價?”

大巫很無所謂,他好像游離於這個所謂的代價之外,只是想看一場鬧劇。

“你們都會變成望月石。”

士兵們發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大巫緩慢地說:“石化的速度最初很慢,它會逐漸變快的。”

仿佛想起了什麽,他快樂地補充:“大概你們走不出王宮了吧。”

除了大巫之外的所有人都立刻去感受那股從腳底傳來的僵直的涼意,他們原本以為這是王宮裏的魔法,或者僅僅是因為背叛自己的國王帶來的心裏緊張。

可是大巫的話一向揭示著真理,士兵們吵鬧著,對未來的信任感土崩瓦解了,王子許諾過推翻這個國家帶來的光明,如果大家都變成石頭,還能享受什麽光明呢?

隱藏王子沒有出聲,他比這些人更清楚大巫的話語的力量,大巫沒有必要騙人,大巫說出來的都是事實。

他徒勞地說:“我們並不打算遵守須臾國的傳統,正是為了瓦解這種習俗才叛變的......”

所以我們為什麽要承受須臾國的痛苦和罪惡?

大巫指出:“中途改變心意的犯人,憑什麽就能被原諒?”

王子抽出了長劍,他走路時已經感受不到腳趾了,哪怕從外表來看,他的步伐仍舊穩健,實際他只覺得笨重而滯拙。

他努力地平穩著呼吸,領袖應該做到這件事。

“給我一個辦法,你是大巫,你一定有辦法的。”

大巫當然不會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他懶洋洋地說:“我給你最好的選擇,殺了陸地人,證明你沒有背叛國家,再殺了鯊魚,守護你們的月亮。”

十分鐘之後,通往露臺的玻璃門被推開了。露臺外渾圓的發著光的巨大球體出現,眾人還以為是新的月亮,是意外的饋贈。但是不是,那是行刑巨人的眼睛。就從他的眼睛裏,兩個人形手拉著手走進來了。

所有士兵都緊緊盯著進來的這兩個人,所有的手指都放在武器上,所有的呼吸都止住。

小馬望了過來,隱藏王子也失望地望過去。第一次聽說這個人的存在時,隱藏王子就想起了那個幾乎沒人相信的傳說,水陸不互通,這是海洋的大規則,他向來是不相信陸地上的遙遠的虛擬的救世主的。可是在描述中她勇敢非常,竟然還一路找到了希夷國。他就忍不住要相信一次。

小馬的眼睛在須臾國的永夜裏恐怕已經失去了作用,她近乎於盲人,但那雙眼睛還是像兩顆熱乎乎的褐色寶石,海裏是沒有這樣的生命的。

隱藏王子無言,默默把目光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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