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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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我看不見,也看不懂屋子裏的局勢,只覺得鼻端縈繞著過分刺鼻的氣味讓我想後退,我努力回想,這有些類似寺廟裏人們燒香的氣味,混合著枯萎的草莖的死氣。

是不是我和竇鯊的到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這就是陸地上的勇士和死而覆生的鯊魚,真應該邀請須臾國所有人都來見識見識的。”房間裏響起一個彎彎曲曲的聲音,似一種諷笑,我扭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去看。

“大巫,你不妨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這是隱藏王子的聲音。

他說剛才出聲的是須臾國的大巫,倒不是石中火了,聲音也很符合我對巫師的固有印象。不過我對大巫所稱死而覆生的鯊魚很有一些疑惑,這指的是他知道竇鯊的前身是火山噴發時的那頭鯊魚?還是指我來劫刑場的事?

隱藏王子說大巫剛才說了什麽,他提到了不好的事情嗎?

“看來王子自己不忍心呀,如果不忍心還做什麽謀反的事呢?”大巫笑道。

竇鯊握著我的手指收緊了,她在緊張,我也緊緊握住她的手,是為安慰。

想來他剛剛是說了什麽動搖隱藏王子的話?

“那好吧。”大巫嘆氣,他的語音語調都誇張且戲謔,我討厭這樣的說話方式,“我剛剛在勸王子殺掉你們兩個,因為失去月亮,人們會在永夜裏變成石頭。”

我和竇鯊都同時石化了。他這句話裏信息量是不是過於龐大?我和竇鯊來王宮的想法仍然還是我們逃離須臾國並保證不再受到追殺就好,怎麽忽然變成了一道這麽艱難的題目?

“什麽?”我當然不可能相信,這怕是他的騙局!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應該知道,原本加在竇鯊身上的命運就不該存在,怎麽現在到了這樣不是竇鯊死就是須臾國人死的地步了?竟要一步步逼迫我們至此嗎?

太荒謬了!

“隱藏王子!”我厲聲問道,“這是真的嗎?”

隱藏王子卻沒有回應我。

他一聲也沒有出,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和那些士兵仿佛都是頑固的石頭,伏在黑暗裏。

是,他是帶著士兵來的,而士兵們都殺了許多人才到了這裏,因此在深重的草木氣味之中還有血味,那是很濃很濃的血味,墊在草木氣息之下。在嗅覺之外我還明顯聽到他們身上發出細碎的,金屬相撞的聲響,那是他們身上的盔甲。我的話撞在他們的盔甲上,又在房子裏無處可去地游蕩。

我的心漸漸冷掉。

竇鯊的手心仍然是熱的,她沈聲道:“這沒道理,我不對須臾國的人負有任何義務。”

隱藏王子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遲疑著,顯得非常痛苦:“......可是如果我們都變成石頭,建立新的國家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忽然聽到一枚陀螺在光滑的木桌面上高速旋轉的聲音,而大巫暢快的語句正灑滿房間,他對王子的幡然醒悟感動至深。

“正是如此!!毫無疑問我的王子!你應該殺了鯊魚和陸地人,這對你意義非凡。”

大巫......在桌上舞蹈,我的眼睛適應了屋內的環境,也能看到一些輪廓了,士兵們蒼白的臉,隱藏王子的臉如一些漂浮的面具出現在我視野中,而在狀似長桌的上方有一陣風旋轉著,時而伸出幹枯的樹枝亂晃,那或許是大巫的手。

只見那個陀螺般的東西“咚”一聲落在地上,向我和竇鯊走來,竇鯊立刻警覺,手上使力讓我到她的身後去,另一手抽出了劍。

大巫搖搖晃晃,裝滿的酒瓶一樣東倒西歪,像座邪惡的矮塔逼近我們。停在一個剛好使我看到一點點他面貌的距離,他似乎只有一個眼睛,安放在一團亂草之中,眨動著,我看不到眼珠,他的眼珠是吞噬一切的渦流。

“你們不要再作惡了。”竇鯊狠狠說道。

大巫安撫似的,輕輕哼道:“那是你們的事呀,和我有什麽關系?”

竇鯊的劍指向了大巫,她神色的緊張體現在眼睛的顏色之中,那對綠眼珠綠得發苦了,仿佛高頻顫動的兩只不安的微型小鳥。

竇鯊的劍移到了他的喉嚨,發狠說道:“你要給我們一個辦法!”

“你自己要違逆須臾國!怎麽好怪在我的頭上!”大巫尖刻地反駁。

“我能有什麽辦法?”大巫笑著,尖叫起來,火在他的喉嚨裏燃燒,他在焦炭上跳躍,“天吶!我能有什麽辦法?”

“月亮要落,我能有什麽辦法?是你不肯給須臾國一條活路呀!鯊魚!你死了就太平了!”

他狀似瘋癲,又似暢快地笑著旋轉起來,奓開雙手,迎接虛空中灑下的祝福。

我忽然註意到隱藏王子看向了我,他和只讀公主有些相似,他的臉也有那種高潔、典雅、平靜的光輝。他的金發有細碎的光點,盡管魔力已經大部分為白浪弓所取,那頭金發依舊動人。

然而這個時刻我好像在他的臉上讀到了崩潰,寫到結尾潰散開來的詩歌,變成了抽噎、淚水和硝煙的混合,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沒有我熟悉的清澈的情緒了,那是頃刻間翻湧起來的蛛網嗎?他在顫抖,額頭上滾動著汗珠,他的面皮好像被什麽腐蝕過了,半張臉都坑坑窪窪的。

不僅是隱藏王子看向了我,包括他身邊所有的士兵也都看向了我,一些嶙峋的山石忽然轉向,任誰都會立刻意識到這不佳的預示。

我:“......”

大巫還在尖叫,我們給他的負擔太重了似的:“人們要變成石頭!我能有什麽辦法!”

大巫清晰地大喊道,這並不是無據的,隱藏王子的反應就證明他已經在猶豫了,而竇鯊是否也有這種石化?我不得而知,我猜可能是沒有的,畢竟她並不屬於須臾國。可是太過荒謬了!她不屬於須臾國,緣何要承擔這樣的怪事!

“我只和國王做過交易,我可不管你們的事!殺呀殺呀殺呀殺呀殺呀殺呀......”

大巫詭異的舞蹈愈看愈讓我心驚,只見竇鯊飛速地揮去一劍,滑開了大巫的喉嚨!

未出口的一連串勸殺之語在他喉嚨裏咯吱咯吱起來,相互推搡著,被血流沖回去。

竇鯊的動作太過突然,在我反應過來之前,那飲血的劍又指向了隱藏王子。

她做這些事,根本沒有半分的猶豫,此時劍尖才落下了一滴血,地毯吃進去,發出悶咳的聲音。竇鯊在示威,她在證明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鯊魚。

大巫喉嚨被劃開,水龍頭似的咕嚕咕嚕響著,他在地上仿佛一塊被輕輕吹動的幹皮上下起伏,又仿佛一勺兌開的澱粉左右蠕動,他的身體竟然是這麽輕這麽軟。他還掛著笑容,血液很快凝固了,而他在地面上開始了游動,一片影子似的向著露臺極快地游走了。

那瘋狂的聲音消失,大家又是靜默,似乎那聲音還統攝著這方衰敗空間。

隱藏王子,我曾經的盟軍,會背叛我......而恐怕在我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前,竇鯊就預料到了。她作為鯊魚存在的時間裏,對惡意感受十分敏銳。

“隱藏王子,我並不想與您為敵,我只想離開這個地方,您知道的,我本不屬於這裏。”竇鯊說,她在我身前半步,她在保護我。

做出決定對於隱藏王子來說,是很難的吧,他想過建立一個光明的王國,可是人都變成了石頭,又怎麽去從頭開始呢?

我順著竇鯊的劍尖往前看,士兵們的手都按在劍柄上。

隱藏王子還是沒有說話,士兵們盔甲的輕語卻越來越重了。

如果王子決定放我們走的話,這些人為了自己的性命也會動手的吧?我同樣也不敢相信隱藏王子真的不會對我們出手,他愛慕的人,以及他即將迎來的新生命都會毀於一旦,他真的不會為了僅僅殺一個人的簡單選項心動嗎?

時間不會因為他的思慮停止,我們都在等待房間裏的統領者做出決定,與此同時他們的石化程度也在加深。如果不快點的話......

“小馬。”隱藏王子終於又開口了,他嘆息著,他的手空空的,手裏沒有劍,“快跑吧。”

竇鯊當機立斷,拉著我扭身逃向露臺。

113.

露臺旁邊有直通向下的旋轉樓梯,竇鯊牽著我開始了極速奔跑,我仰頭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果夫已經直立起了身子,他的眼睛仿佛攝像機的鏡頭在距離我遠遠的天上,普照著我和竇鯊的逃亡。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逃亡,逃亡之路太過漫長。

“老師。”果夫目睹著我們的逃離,我猜測他也看到了在我們身後追擊上來的士兵,兩盞燈遙遙地照射在我身上,好慈悲又殘酷的月亮,“快跑吧。”

他們都讓我快跑,我又要跑到什麽時候去?跑到哪裏才能不再逃亡?

竇鯊握著我的手,她一刻也不停,我們從二樓到一樓的一半時直接從樓梯上跳下去,我對竇鯊的動作心領神會,我們在地上滾了半圈,立刻跳起來繼續跑。

我短暫地回頭,看到那巨人比夜還黑的輪廓正在向我招手道別。

我無暇去考慮他的動作意味著什麽,竇鯊領著我向王宮的某一側奔跑,完全是不要命的跑法,比我們鍛煉的時候要兇猛得多。

但是她不敢變成鯊魚,否則目標太大,很難逃脫。

在我們身後有士兵在大喊,招呼他的敵人,他的同伴,過來一起殺掉鯊魚,不然人們通通要變成石頭!於是這個國家的人們又團結起來,對那血腥殘忍的宿命也欣然接受,洶洶襲來,要恢覆人祭的可怕傳統。

我不知道隱藏王子有沒有跟過來,他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或許是他不會主動來追,也不會管束士兵不來追。

這已經是隱藏王子對我的優待了嗎?

我的肺部開始淺淺地疼,呼吸不上來了,仿佛深海的壓力在逐漸加到我的身體上,而肩膀上的傷也讓我的腳步變得沈重,我不願意拖竇鯊的後腿,盡力驅使每一塊肌肉再多努努力。

我們跑過凸凹不平的地面,從細長的溪流上直接跳過,翻越低矮的墻頭,因為沒有魔種的定位,再加追兵的腿腳逐漸不靈便,我們身後的腳步聲在分散,他們只能一寸一寸地搜尋,卻沒有具體的方位。

可是還有可恨的狗,那些便於搜尋的狗,最終會找到我們的所在。天曉得詛咒的範圍有多廣,包括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狗或者別的供他們奴役的生靈也算在內嗎?

留在我們面前的就只有一條路,快跑!我們奔過空曠的廣場,狹窄的長廊,還有搖晃的吊橋,我根本不辨方向,也未曾想過須臾國的王宮竟還有這麽豐富的內在。

我和竇鯊忽然一頭紮進了花和葉的世界,團團窸窣作響的淺香包裹了我,腳下的地面陡然變得柔軟,雨後的泥土一般吞噬著我的腳。灌木的清新、蘋果的甜蜜、月季的美妙,在瞬間迎來無數個結結實實的擁抱讓我松懈了。

樹木因為我們的造訪而搖晃,小提琴和鋼琴的合奏,枝和葉的哼唱都讓人心醉。

我脫離了那個不讓人活下去的世界,進入了童話。

“這裏是哪裏?”我茫然地問。

竇鯊回答我:“只讀公主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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