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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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異常激烈的血戰,發生在烈日當空的午後。毒辣的太陽曬得人皮膚發疼,周圍景致時而是廣袤叢林,時而是火紅花海,她拖著一副傷得不成樣子的身體,與一群無影無蹤的敵人殊死搏鬥。

劇烈的疼痛彌漫在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牽制著她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折磨她,讓她生不如死。她不知為何要如此辛苦地支撐下去,但卻從未想過就此放棄。也許是之前的人生裏未曾有過放棄的概念,又也許是,堅持下去就能得到什麽極其重要的結果。

雖然那結果,她已經不記得是什麽。

痛苦,真的很痛苦。眼前是一片猩紅,掌中溫熱的不知是不是傷口流出的鮮血,比那些淋漓的夜晚更讓她感到恐懼。她是堅強,卻沒有堅強到無堅不摧。面對絕境仍會害怕,面對蝕骨劇痛仍會想要逃避,但此刻,因為那個充滿誘惑卻又朦朧的結果,她咬牙強忍,逆來順受地承擔了一切。

這個過程說不出的漫長,她在幾乎無休止的折磨中沈沈浮浮,終於在某一刻,奪回了意識上的一絲清明。

首先能動的是手指。輕輕一擡,似乎有什麽纏繞在指尖,柔軟的,幾乎沒有重量,卻一絲一縷牽絆著她,讓她無可逃避。

然後是嘴唇。抿了抿,並不幹涸,看來有人把她照顧得很好。

張眼相比之下要艱難許多,睫毛蝶翼一般抖個不住,才有一絲光明落入沈寂許久的眼底。待到眼前一景一物漸漸清晰,她便迫不及待地垂眸,去看纏繞在指尖的到底是何物。

這一眼看過去,她的身子就是一僵。女人單手為枕伏在床邊沈沈睡著,一襲青絲散在雪白的床單上,有一縷正被她繞在指上,救命稻草一般不願放開。

她一時挪不開眼,便楞楞地盯著女人的睡顏。肩頭隨著平穩的呼吸輕輕律動,敞開的領口能隱約看到平整幹凈的繃帶。血腥氣較之上次相見淡了不少,女人的臉色卻依舊發白,不見血色。

想去觸碰,又怕驚擾好夢,只能用指腹細細摩挲著那一縷黑發,暫時寄托長久未見的思念。也許夢中她一直期待的結果,就在眼前了。

“醒了?”女人的姿態沒有半分變化,一句帶著鼻音的輕言軟語便冒了出來。蕭歆然嚇了一跳,手也頓住,有些緊張地抿住了唇。

女人撐著胳膊支起身子,那一縷纏在她指尖的發便滑落了。她活動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腕,目光含笑去看床上的人。

蕭歆然垂下眸子,似有歉意,不敢與她對視。半晌,開口輕聲問她:“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女人目光戲謔,玩笑道:“已經是第二年了。”

本以為可以逗她一笑,卻不想她神色間落寞更深,許久,低聲道:“……對不起。”

女人感覺到她有話要說,於是收起笑容,沈默地看著她。

“我……不是不想醒過來。這一次的感覺……很奇怪。”她呢喃著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卻不自覺地苦苦回憶那個痛苦不堪的夢境,於是心底一陣戰栗。

果然……女人的神色漸漸冰冷,蕭歆然短短的一句話,似乎已經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想。

“怎麽個奇怪法?”

“像是……被什麽控制住,要想脫離,很痛苦。”她指尖抖了一下,女人察覺到,伸手過去握住她,安慰道:“先別想了,一會我讓蘇院長找人來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女人擡頭看了看掛鐘,六點五十。於是起身去拉開厚實的窗簾,雪光混著熹微晨光照進來,原本有些昏暗的病房瞬間大亮。

回身時,見蕭歆然擡眸去看窗外,神色悵惘,頓時心裏一疼。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陽光、沒去過戶外了。

“別總躺著了,坐一會吧。”女人過去,慢慢將她扶了起來,抽個軟枕墊在身後,讓她靠好。這種照顧人的活,她極少動手做過,卻為她做得細致入微。

蕭歆然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一落便舍不得離開,安靜地看著她為自己整理好被子又去倒水,然後將水汽氤氳的玻璃杯遞到自己唇邊。

伸手想去拿杯子,卻被女人另一只手截住了。她只好順從地去喝女人遞過來的水,讓溫暖的液體滋潤著她沈寂許久的食道。

女人離她很近,彼此呼吸可聞的距離,讓她的心跳不爭氣地亂了節奏。喝水的時候被近在眼前的容顏吸引了註意力,一不留神便嗆得咳嗽連連。女人忍俊不禁地輕輕拍著她後背,看著她蒼白的臉頰漸漸泛起紅潤。

“我餓了。”順過氣來,她僵硬地吐出一句話,試圖支走女人,結束此時窘迫的境地。

女人卻早有準備,從桌子上取過一個保溫桶,邊打開邊道:“昨晚新熬的粥,蘇院長說等你醒後,可以喝一些。”

蕭歆然好奇地湊過去看,忍不住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會今天醒?”

女人擡頭看她一眼,取了碗勺盛粥,含笑道:“每天都備著。”

冒著熱氣的白粥盛在透明的玻璃碗裏,女人白皙的手指捏著調羹,攪了攪,打算一勺勺餵她,卻被她用沒紮針的左手搶先一步把碗接了過去。

女人看穿她的窘迫,也不忍逼她。擡頭見輸液瓶中液體差不多見底,於是替她掀開右手的膠帶,將輸液針拔了,讓她自己喝粥。

這一次醒來之後,女人發現她的狀態比上一次好了不少。不論是體力還是精神,都不再是那種奄奄一息的狀態。也許自身的求生欲望,真的可以改變很多。

粥是蕭郁然吩咐人熬的,放了糖,做成甜粥,並不是她喜歡的口味,於是喝得不多。女人倒水給她漱口,又端了熱水來仔細幫她洗漱,待做完這一切,蘇毓帶人過來做了一番檢查,接下來的事情便是等待結果。

嚴勳來了一趟,帶來幾份文件要她簽字,又將公司這幾天的運營狀況精簡再精簡,用一張A4紙呈現給她。嚴勳是她最放心的手下,況且薛氏的事情已解決,便會換來一段時間的平靜。對此,她暫時無可費心。

薛氏的事……她突然想到這一層,落在文件上的目光一擡,帶著疑問看向一旁翻書的女人。女人心思通透,知道她要問什麽,於是道:“此事沒那麽簡單,午後出去走走,到時候細說。”

中午,兩人一同吃過午餐,女人先回病房換藥。

因為蕭歆然的托付,女人的傷一向是蘇毓親自照料,於是換藥也是她來。

蘇毓正動手拆腿上的繃帶,女人靠坐在床頭,開口問她:“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是,像是藥物所致,但具體病理……還不能確定。”蘇毓答道。

“所以說,治療辦法也暫時沒有?”女人對這個答案有些不滿。蘇毓無奈地點了點頭。

“會有什麽別的癥狀,能確定嗎?”

蘇毓手上動作頓了頓,斟酌又斟酌,回答道:“周期性的……昏迷。”

女人一下子坐直,盯著她,眸中似下了一場暴風雪,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麽?”

蘇毓不敢與她對視,卻也不敢繼續沈默,於是解釋道:“初步結論是……像這次一樣的情況……以後可能……會經常出現。”

說完之後,許久聽不到回應。蘇毓略略擡頭,發現女人垂著眸子,似在思考著什麽。她於是不再出聲,專心換藥。

片刻後,頭頂傳來女人冷靜的吩咐:“時鄞找來的那個人,既然是權威專家,應該查得到他的信息資料。你做院長這麽多年,估計有些人脈,此事就交由你去做,有消息立刻告訴我。”

“好。”蘇毓應道。

“還有,這個結論先不必告訴蕭歆然。具體該怎麽跟她說,你自己考慮。”

這個要求,蘇毓沒有立即答應,而是選擇保持沈默。

女人明白她的為難,簡單解釋了一句:“我不想她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到底是聰明人,蘇毓思考片刻,答道:“……好,我明白。”

換過上藥,女人片刻不敢耽誤,穿過長廊去蕭歆然所在的病房。

一推開門,便見她靠坐在床頭,垂落一旁的手中還捏著一份文件,散下的墨發遮擋了半邊臉頰,整個人安靜得一點動作、一絲聲音也沒有。

女人心頭巨震,顧不得腿傷,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撩起了她遮擋臉頰的長發。輕闔的雙眸、顫抖的長睫、微蹙的眉,都在訴說著她的煎熬,可既已入夢,便是無可奈何。

女人閉了閉眼,手撫上她冰涼的臉頰,眼角瞬間濕潤了。

她從不曾為自己的任何所作所為後悔過,此刻卻無比後悔,剛才沒能動作再快些回到她身邊。

隨後而來的蘇毓見到這幅情景,也是一怔,隨即輕輕嘆息了一聲,皆是無可奈何。

女人抽走她手裏的文件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又仔細將她一頭長發理順了。蘇毓站在她身後,看不到她的神情,只知道做完這一切後,女人沈默了許久,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然後她聽到女人開口,平靜道:“蘇院長,麻煩你備下足夠的藥物,我要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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