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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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歆然再次恢覆意識時,已經對這種突如其來、人力難抗的昏睡習以為常,因此並無驚慌混亂,只是慢慢去感受著周圍的環境,等待沈寂許久的身體漸漸蘇醒。

本以為無非是在醫院,或是家裏,安靜的臥室、柔軟的床,還有那個連夢裏也牽掛不止的人。

但入耳卻有不正常的雜音,身體所在的位置也並不十分平穩,偶有顛簸。

張眼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目測高度告訴她,這不是正常的建築物該有的天花板。心裏存了一絲疑惑,她沈下眸子去看四周,沒有發現女人的身影。

四周是一間空間不大卻規制整齊的房間,床對面的窗戶安了隔板,此時正處於關閉狀態,外面的世界便看不分明。墻上的掛鐘指在九點半,她卻無從分辨是早上九點半,還是晚上。

她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一輛房車。陳設很陌生,不是她的房車。

警惕心使她頓時緊張起來,環顧四周,通往駕駛室的門緊緊關閉,不知是誰正帶她去往何處。

她沈思片刻,自己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顫顫巍巍地起身,坐在床邊輕輕喘息。剛醒時最是虛弱乏力,這樣簡單的動作已使她十分疲憊。

目光掃過桌面上種類齊全的藥品和護理用具,定格在餐具盤裏的餐刀上,於是起身去拿,剛拿穩,車便在此時停了下來。

她扶著墻悄然無聲地靠近門邊,聽到駕駛室裏窸窸窣窣的聲響,窗戶上的隔板卻突然□□控著緩緩上升,微涼的風便徐徐吹了進來。

窗外是夜。

天花板翻開,只剩一層透明的玻璃天窗,一擡頭,便看到一片只在天文雜志上見過的朗朗星空。

楞神間,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她回過神來,一把拉開門,手中餐刀抵過去,準備先控制住來人。

四目相對的剎那,刀哐啷一聲落了地,與此同時還有玻璃杯落地的聲音,摔了東西的兩個人臉上都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蕭歆然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女人抱了滿懷。冰涼柔軟的懷抱,熟悉好聞的味道,擡頭便是繁星滿天,此時此刻,突然令她很多年未曾放松過的心情變得無比安寧。

女人的心跳很快,她緊緊貼著,感受到如夏日暴雨般急切的節奏,帶動著她也心跳加速,直到與她同起同落。

一個擁抱持續了很久,直到湧入的涼風令懷中虛弱的人開始輕輕發抖。女人放開她的時候,見她垂眸而立,雙頰泛起的櫻色讓人且愛且憐。

扶她去床上靠坐,女人關了窗戶,又拿了一只杯子給她倒水,坐在床邊看她慢慢地喝,開口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蕭歆然擡眸,自水汽氤氳中定定看著她,搖了搖頭。

女人讀出她眼中的疑惑,為她解惑道:“還記不記得兩年半之前,我追一個線人,被引到南方那次?”見她點頭,於是續道,“當時在一個小村子裏過夜,看到了這個。”擡手指了指天窗外的星空。

蕭歆然不禁隨著她的手再次擡頭去看那片美得不似人間的星海。

“如果真的只剩下五年,你想怎麽度過,歆然?”女人的聲音很輕。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開始用最親近的方式稱呼她,偏冷的聲線柔和喚一聲“歆然”,便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沈淪。

蕭歆然依舊仰著頭,身子往後靠,換了個更放松的姿勢,沒有開口。

“要繼續為欽榮賣命,還是像現在這樣,去過接下來的每一天?”

女人這是在勸她放手。可是,她要如何才能放手?要用祖輩的心血、臨死的托付,和之前五年所有的付出,去換接下來五年的平安喜樂?

女人突然起身,去桌下的抽屜裏取了一個文件夾出來,擱在她蓋至腰間的被面上。她將目光從天窗外收回,落在那個印有欽榮logo的文件夾上,沒有打開。

“想什麽呢?”女人似乎一眼就能將她看穿,“我不是要你放棄欽榮,而是很多事情,你其實沒有必要親力親為。”女人牽過她的手放到文件夾上,目光示意她打開。

裏面是厚厚一摞企劃書、投資書、財務報表等等公文,是她從前日日都要耗費大量時間的東西。此時這些東西出現在她眼前,讓她略感頭疼。

“這已經是嚴勳精簡過之後發過來的,他知道你有著諸多的不放心,所以很多決策,不敢替你做。”女人拿過文件夾,翻到最後,抽了一張紙出來遞給她。

蕭歆然接過,只一眼便楞住。紙上是女人漂亮清晰的字跡,工整地將每一份文件的內容用一句話羅列了,後面給出她綜合判斷後的意見,可行或不可行,以及簡練的解決辦法。很是講究的排版,一眼到底,讓她看起來很舒服。

“歆然,讓我為你分擔一些,不論是公司的事還是別的,都交給我來做。我記得你說過,我是你最傑出的手下了,不知道你是否信得過我?”

蕭歆然暫時沒回應,而是翻開了那摞文件。隨手從中抽出一份,大體看了一遍,又去看紙上女人的總結和意見,漸漸難掩驚訝的神色。女人安靜地等著她檢閱,看著她愈發不可置信的模樣,忍俊不禁地流露出一絲笑意。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麽的?”蕭歆然合上文件,擡手揉了揉眉心。

女人傾身過去,替她按摩太陽穴緩解疲憊,卻被她按住了手,認真地看著她等待答案。

“我不記得,但生意上的事,前幾天接觸後發現並不陌生。”女人對她毫無隱瞞道。

“豈止是不陌生……”蕭歆然放開女人的手,讓她繼續替自己按摩,閉上眼輕聲道。從女人對這幾份文件的處理上來看,從前她至少是頗有規模的上市公司高管,甚至坐到了一把手的位置。而曾經有人告訴自己,她是一個頂尖的職業殺手。

這些天,從薛氏出事至今,有太多的疑團出現在她面前,她卻毫無頭緒,也沒人能為她解惑。甚至因為身體突然發生的變化,讓她連親手去查證的能力也沒有了。

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她其實很清楚,因此女人不肯明說,她也沒有多問什麽。

女人帶她出來,又給她餵了一顆很有分量的定心丸,讓她放松一段時間,這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這個冬天確實太難熬,短短一個月裏她兩次經歷槍傷,又熬過了精神上的巨大打擊,已是疲憊至極,再無半分精力去應付多餘的事情了。

女人還在等她的答案,於是張開眼,斟酌道:“你……也別太辛苦。”由於不擅長說這種類似於關懷的話語,她的聲音很低,似乎有些尷尬。女人輕聲應了。

“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她繼續提著條件。女人應道:“好。”

“還有……”似乎還想說什麽,卻突然頓住了,目光覆雜地看著女人。女人見她模樣,心中通透,開口道:“我們之間,還差一句話。”

蕭歆然睫毛一顫,有些緊張地垂下了眸子。

“我愛你,想在以後的日子裏時刻護著你,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三個字,於尋常戀人來說有著無數甜蜜的含義,而對她們來說,似乎連維持字面意思都是奢望。

明明是極溫柔的話,被女人清冷的聲音道出,倒更像是承諾。蕭歆然有些如釋重負地勾了勾唇角,一個愉悅又淒然的笑意轉瞬即逝。

“從前的事……”

“往事不提。”女人打斷了她未出口也說不出口的為難。

“薛子陵,我形式上的男朋友,蕭家未來的女婿,你也不在乎麽?”即便是在這種最適合感情用事的時刻,她依舊能保持清醒和絕對的謹慎,為她們今後的道路掃清障礙。

女人輕笑搖頭:“我只要你。”

聽到這個答案,她反而垂眸沈默了良久。

她曾想過與女人斷絕關系,也確實那樣做過,即便艱難,但那才是最正確的決定,她不是不知道。接受愛意時,她刻意避免去想那個可怕的未來,可如今卻不得不為之再費思量。

斟酌許久,她重新對上女人的目光,問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你能接受麽?”

“我說過,會時刻護著你,便再不會讓你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裏。”

“不,我是說……”她頓了頓,聲音帶了一絲顫抖,“我身份特殊,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為欽榮付出生命的代價,到那時,你會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女人似乎有些不悅:“為什麽你認定會有這麽一天?沒有想過,放手一搏的結局不一定是失敗麽?”

蕭歆然沈默。

“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天,我會陪你。”

蕭歆然驀地擡頭,怔怔地看著女人。一句話反覆響在耳畔,已是超出了她的預料範圍。生死相依,這是重諾,女人卻許得毫不猶豫。

“我會陪著你,如果不能一起活在世上,那麽一起去期待來生,也是不負初心的選擇。歆然,無論未來如何,都不要對現在的自己太過苛刻。我只告訴你,我不後悔,不後悔四年前相信你幾句空口無憑的話,不後悔現在選擇放縱感情,將來也不會後悔,以上的承諾。路是自己選的,既然已經選定,我會一路走到底,但我還總奢望著,你可以同我一起……”

蕭歆然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轉瞬而落。再張眼時,平靜的神色已經恢覆,她握住女人擱在床邊的手,緩緩地,移到了心口的位置。

四目相對間,一切自可不言而喻。

女人看著她覆了淚痕的蒼白容顏上綻出的如暖陽一般的笑容,覺得這個世界從未如此讓她眷戀,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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