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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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以前甚至從未想過。

這幾天我一點一滴地回憶,才發現一直是枯竭的我在吸收他的能量,而我又做了什麽呢?

每一次我受了傷害,都會背著傷害轉身加諸在他身上,有意無意、變本加厲。

他的朋友不喜歡我是對的。

這些年,我將自己放逐,大概潛意識裏也在肅清那個我都不喜歡的我。然後,六年了,我以為可以了,可以幹幹凈凈地去愛景向晨了。我自私地靠近,迫切地汲取,母親的出現只是讓我驚醒——原來,有些悲哀早已深入骨髓、融入血液。

多年前的那本言情小說,景向晨到底還是偷偷看了,看了男主角在覆仇和愛情之間,泣血選擇了覆仇,殺死了愛情。景向晨看完之後笑了笑說,小說就當小說看吧,現實中這種極端的愛情是小概率事件。

我問,如果你是他呢?

他沒有多作思考便答,我選擇愛情,一輩子更長。

我知道他會那麽說,因為他從來都是幹凈無暇的。那麽我呢?我想我是明白男主角的,因為我有著跟他一樣的心魔。

我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能掙開被上一輩套在身上的枷鎖,掙開宿命。深刻地記得自己第一次乘上火車離開家鄉,離開原生家庭;記得自己讀過了許多許多的書,看過許多許多的電影;記得自己在大學的討論課上談論自由、民生和丁克。

但冷不丁一個瞬間,可能是一個午後小憩的夢,一株小小的樹,甚至只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都能將那些被你扔得遠遠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撿回來。

與景向晨在一起三年,卻用六年念念不忘,回憶比經歷還要長。

可,有種心魔,卻在生命一開始就在身體裏紮了根,一輩子與靈魂撕扯糾纏……

我承認,我對老天爺是有過抱怨的。

可是,景向晨不同,他是一個原本眼睛裏含著寶石的少年啊。溫暖到明媚,明媚到飛揚。

所以即使你有藥,我也不會再拖著你沈溺。

對不起。最後一次。

“是我。”

電話那頭有較長一段時間的沈默。

“你現在在哪——”

“給我一個賬號,我會將每個月工資的百分之三十匯給你。不必多想,我是你生的,我對你有贍養義務。但別人沒有,如果你不介意白發人送黑發人,大可以再跟我身邊的朋友借錢。我是你生的,你對我多少是了解的。當然,你也可能不會介意。但是,如果我死了,不僅沒有人會將工資的百分之三十給你;而且,憑借我死後別人對我感情的餘溫,希望你可以認真考慮一下你能借到幾時。”

“這個是我的電話,不過我希望沒有生老病死的事情不要聯系我。我也不希望我們此生再見面。”

我是不是冷血的可怕?

我也覺得是。

所以,我離景向晨遠一點是對的吧?

從咖啡廳出來,掛了這通電話,我站在馬路邊的十字街口,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結束了一通電話,像是結束了我的前半生,我不知道接下來的生命起點在哪裏。恍恍惚惚不知走了多久,我好像記起我還有一份通稿要趕,我需要工作,然後卻突然感覺到一道筆直的強光橫掃過來,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擡手擋在眼前。

那輛車來得並不急,並且鳴了笛,我卻在那束刺目的光亮中,微微瞇起眼,腦中緩緩流淌過一個想法——

如果就這麽消失了,是不是也很好……

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骨子裏竟然冷情到了這種地步。

然而,沒有預想中的劇痛,經歷了一段似短又長的時間真空後,一聲刺耳的剎車聲,我兩眼一黑前,聞到了淺淡的佛手柑清香。



再次睜開眼,我已經在公司頂樓,總經理辦公室的休息室。用了一分鐘將意識回籠,我取下蓋在身上的西裝外套。

“他對你不好?”

全景落地窗前,總經理臨窗而立,寧靜空曠裏這句問話更顯突兀。

這麽直接的一句話,竟讓我喉嚨一梗。

是的,半個小時前,差點被一輛車席卷的我沒有掉眼淚,卻在聽到這句話時,眼眶濕潤了。

“我一直以為君子有成人之美。但你現在這樣讓我不得不懷疑,我的成全是否值得。”

“我不認為我有耽誤到工作。”

“不管你相不相信,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過,我很難相信,一個對時代和社會問題針砭時弊、鞭辟入裏的人,在感情的世界裏竟這麽癡傻。”

“是我對不起他。”

“站在主觀的角度,以我的眼睛看到的你對他的情深,他今天能讓你這樣傷心,無論如何都是他不可原諒。站在客觀的角度,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麽外人所不能理解的對錯是非,但一段感情如果糾葛多年,依然讓人痛苦難當,是不是應該跳出來看看彼此之外的人?”

是的,景向晨,你早就該跳出來看看我之外的人。

一分鐘的沈默之後,坐在茶幾上與我面對面的那雙眼眸很深。

“以傳統的條件硬性比較,我自認沒有一項會比他差。他比我多的,不過是與你幾年的同窗情誼,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拿未來的幾十年來覆蓋……”

是的,景向晨,我們也不過是三年,如果你願意,會有人拿一輩子來將我覆蓋。

一輩子更長。

星星點點的夜,整個城市很快將進入沈睡,這一天很快就會過去,明天總會如期而至。

***

“沒想到我會來找你吧?”

日子過得昏沈不明,記不清距離我和景向晨上次見面多久了,又過了兩周或者三周?在這種恍神裏,坐在咖啡廳的我看到對面的趙明宇笑了笑,寒暄開口。

我唇角淺扯。是沒想到,也有點不想來。

“你很美。”

這什麽套路?壓抑不耐,我忍著不讓眉頭擰起來,不帶感情瞥一眼過去——

這麽多年,你對我的成見,對景向晨喜歡我這件事的成見,我可是了解的。甚至一度懷疑你偽直男,暗戀景向晨。那麽現在,你拋出這麽直接的一句——不要告訴我你暗戀的其實另有其人。

“高中時,班上男生私下裏都說你是鉆石,人美得像鉆石,但只能欣賞,不能靠近,因為心硬得更像鉆石。”

評價很中肯。我輕攪著咖啡,垂眼盯著咖啡輕快悠然地旋轉,不以為意,心裏的不耐又多了兩分。

“我從出生就認識他,一路目睹從小優秀到大的他多麽輕易地獲得四面八方的寵愛,”趙明宇深深地看我一眼,“直到遇到你。”

趙明宇高中時成績就跟我不相上下,現在也沒長進多少,說話連個人名都交代不清楚,你好歹告訴我“他”誰啊!誰啊!

我心裏的不耐莫名地狂湧而上,手中的咖啡勺一滯,形成一股逆流阻勢,咖啡混亂翻湧。

“我以為他不過是一時碰到逆鱗新鮮,沒想到他堅持了三年,再直到六年前你們分手那天,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他當時的樣子讓我那一刻恨你,到最後甚至有點害怕,怕他,也怕你,怕他撐不過去,怕你什麽……我也說不清。”

“後來他去了英國,我們都心照不宣地不再在景向晨面前提起你,沒人告訴他你去了北京,我也一直沒有告訴他你給我打過電話。上了大學本來就聚少離多,我也一直在心底試圖告訴自己,你也不過是給了他三年,如果英國有人再給他三年,甚至四年,一切都會被覆蓋。”

“直到他大學畢業的那一年,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他那天喝了很多酒,嘴裏說喝一點點,喝一點點最開心,到最後卻一點點又一點點,就那麽喝到語無倫次,喝到抱著我們哭。他說,我們總是為他抱不平,替他不值,其實我們什麽都不懂。他說,你的愛本來就不多,給他的已經是滿分了,你給別的男生的甚至連一分都不到,你給了他那麽多,他卻把你弄丟了,他現在是零分,門門功課一百分,卻過著零分的生活……”

“他說,有顆鉆石鑲嵌在他心上。拔/出來,心痛到撕裂;不拔,堵得難以呼吸。”

我的手冰涼,捧著杯身想汲取些溫熱,可咖啡不知何時也已經涼了。

“到最後我們都說不出話了,也是在那天,我告訴了他你給我打過電話,他抓著我的脖子要你的手機號,可是那個時候我們都找不到你了。”

趙明宇一直盯著某處的目光轉向我,頓了頓,聲音突然放的很低。

“他最近很不好,比六年前還要不好。他說他要去英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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