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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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回頭望去,看見披頭散發的何宣雲站在門口,素面朝天,神色十分憔悴,只有表情與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傲慢;鐘悅的消息遲來一步,恰好也於此時出現在季恕手機:[何宣雲走了,沒證據斷定這是她的狗,警察讓她找到相關證明再來。]

季恕來不及向鐘悅追問更多細節了,因為何宣雲已經走了過來,她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院裏一眾人,在季恕身上多停留了兩秒,道:“我記得你。和李知行在一個團的季恕,他很崇拜你這個隊長。”

“是嗎?”季恕不太想在這裏聊起別的事,他硬邦邦地轉移話題,“你應該不止因為這個對我有印象,我們之前也在這兒見過的。”

“那些都無所謂。”何宣雲很瀟灑地聳了聳肩,轉過身看著面色難看的老何,父女相見,她還沒對季恕這樣一個有點仇怨的陌生人來得有耐心,上來就直截了當地說,“把叨叨的照片給我。”

老何似是被她剛剛的言辭傷到,也冷冰冰的,父女兩人的神色出奇一致,他別開眼,繼續對著那個掉漆的粉色籠子敲敲打打,只說:“既然討厭,你還要它幹什麽?……照片我走的時候就沒帶走,你回家去找吧。”

“一張都沒帶走?”何宣雲皺著眉,突然毫無預兆地發起瘋來,她眼睛瞪得快要脫出眼眶,焦躁地在原地走來走去,“照片早被我燒了……你怎麽可能一張都沒帶走?”

圍觀的宋楠被她的話給氣笑了,不鹹不淡地插嘴:“你自己燒了照片怪誰?何小姐,你的話未免有些太自相矛盾,既然說著不喜歡,找不到不是剛好合你心意?至於現在跑過來為難別人嗎?”

何宣雲瞪了宋楠一眼,並不理她,又咄咄逼人地追問老何:“你不可能沒有的,你又在騙我!你從小到大都只會騙我!”

她的聲音大了一瞬,又很快地被強行壓下去,十分焦慮似的摳著自己的手指甲,保養良好的美甲被她摳得東一塊西一塊,她卻渾不在意,突然想到什麽,視線緊盯著老何的臉:“我找到叨叨了,你在騙我,你根本沒把它送給別人養,它是自己跑丟的是不是?”

老何的動作終於隨著這句話落地而徹底停了下來,他驚愕地看向何宣雲:“你說你找到誰了?”

“我找到叨叨了,”何宣雲重覆,“它被狗肉販子偷走,剛好運到帝都,它瘦了很多,但是樣貌沒變,我記得它長什麽樣子,沒有照片我也記得,那就是它。”

老何張了張嘴,又茫然地合上,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小雲,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叨叨現在可能已經——”

“你什麽意思?”何宣雲打斷他,“狗能活很久的,我今早去看了,那就是叨叨,它耳朵根後面有一塊灰色的毛,走路的樣子和叨叨一模一樣,怎麽可能不是它!世界上不會再有比它更像的狗了!”

何宣雲突然急躁起來:“你還是在騙我,你根本不想讓我再見到它,那你假惺惺地送我這只狗有什麽用!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她紅著眼睛,語氣兇狠地甩下這麽一句話,緊接著轉頭就走,厚重的鐵門被她摔得震天響,院裏一時沒人說話,只餘小狗在籠子裏低聲地鳴叫,眼睛也濕漉漉的,像知道自己不被喜歡的眼淚。

過了好久,季恕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看向一言不發的老何,扯開嘴角,問:“爺爺,這是……”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臨到嘴邊卻發現其實早有答案,他想到何宣雲和老何之間硝煙彌漫的父女關系,原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樁年少時沒能被彌補的遺憾,和他們這些人都沒什麽不同,甚至還要更慘烈一些,因為這麽誤會著,倏爾就已過了這麽多年。

“叨叨已經不在了,是嗎?”他很輕聲地問。

老何答:“是。”

然後又說:“算起來,再投胎,如果還是只狗崽子,現在也該兒孫滿堂了。”

名叫叨叨的狗早就死了,在許多年前,老何媳婦剛被確診得了癌的時候。

何家原本算是個幸福家庭,夫妻恩愛,女兒懂事,連養一只小狗,都聰明得不像話。老何剛從犬舍領回叨叨的時候就覺得它聰明,後來再大一點,更是顯得智商卓群,偶爾和何宣雲出門去玩,再回來,總是比滾了一身泥的小朋友還要幹凈,配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單純無辜得任誰來了都要心軟,像肩負使命、落入凡塵拯救眾生的精靈。

小時候的何宣雲其實也嬌縱,脾氣不太好,但卻管叨叨叫弟弟,被老何兇了一聲不吭,就只癟著嘴去找叨叨抱怨;後來叨叨就學會在他們吵架的時候拉偏架,大多數時候是拽著老何的褲腿往後拖,然後又著急地擋在哭泣的何宣雲面前,舔掉她鹹澀的眼淚,好像真把她當成姐姐……或者妹妹。

後來何家遭逢巨變,先是何媽媽被檢查出得了癌,治療費用奇高無比,再然後老何自己做的裝修生意也因為合作對象卷款跑路而虧了大半;最艱難的時候他拖著兩天沒吃飯的身體立在病房門外,透過房門的窗戶看愛人因為生病而日漸消瘦的臉,他知道其實已經沒痊愈希望了,只是拖著,只有拖著,最起碼讓何宣雲好好地和媽媽道別。

那時何宣雲因為高中就讀寄宿制學校,一個月也只有幾天時間在家裏。

於是何家原本美滿的四口之家只剩下兩個人,老何帶著叨叨從原本寬敞的房子裏搬出來,睡大街、睡公園,睡只有一張木板床的漏水出租屋,一人一狗就憑借一件破舊的褪色軍大衣取暖,讓他後來再想起,時常覺得對不起叨叨,唯有它,是真切地跟著他吃了那麽多苦,卻沒來得及擁有更好的結局。

他甚至沒能再給它一個可以無憂無慮睡個好覺的家,他帶著它去問了好多人,想要將它送養,不必跟著他受苦,可是每次都不能成功,小狗就用那種和以前如出一轍的單純眼神看他,咬緊了他的褲腿,死也不要房門在自己眼前關上。

那年冬天,他因為營養不良,加上東奔西走,免疫力降低許多,在簡陋的出租屋裏發起高燒,而當時他身上其實已經連下頓飯錢都不夠了;他燒得意識模糊,朦朧間感覺有個冰涼濕潤的東西拱在自己掌心,於是費力地睜開眼,看到叨叨圍著他一個勁兒地鳴叫,他手裏被塞進一小塊吊墜,吊墜鏤空,刻了兩個字:[平安]。

是他某年去出差,在外地寺廟裏求過的一個平安符,家裏每人都有,給小狗的就一直掛在它脖子上,那時他想:如果分離在所難免,那希望他們和它至少都能一生平安。

他的願望沒能實現,後來愛人長住病房,而他窮困潦倒,身上能變賣的東西被他賣了個遍,連同那塊其實並不怎麽值錢的護身符;只不過出於一點僅有的私心與自尊,給小狗的他沒收回,就一直掛在它脖子上,哪怕再艱難也沒想過取回,當時的叨叨已經類似於他精神支柱一樣的存在,所以即使一無所有,他還是希望討個好彩頭,祝它平安。

現在,叨叨將那個它最寶貝的金色吊墜弄下來,就放在他手心;他知道它的意思,邊牧常被說是最聰明的小狗品種,它是想說,和他吃了這麽多苦,它一點也不怨恨,這個東西再喜歡,只要能換回他的平安,它都可以不要。

他抱著狗大哭,其實眼淚已經被燒幹了,就只是咧著嘴嚎啕,小狗一動不動地被他抱著,像以前一樣舔他的臉頰。

那天晚上他踉蹌地握著吊墜去了藥店,回來時精致的鏤空平安符變成一盒最便宜的退燒藥和一根火腿腸;他想叨叨看到一定高興壞了,可是等他拖著病軀走回他們的出租屋,他看見片刻前還活蹦亂跳的小狗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竟然失去了氣息。

他唯一的依靠,願意付出一切讓他健康快樂的小狗,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出租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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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文其實也寫過挺多有關寵物或者人類的生離死別了,一直試圖傳達死亡是所有生命的必經之路,如果能被所愛的人牽掛著,那麽死亡其實也可以變得幸福,但寫老何家往事的時候仔細思考,發現確實很難是個圓滿結局,無論怎麽樣都過了太久了,漫長的遺憾其實彌補了也用處不大,只會反覆提醒你究竟錯過了或者誤會了什麽。

老何當初離開家裏,沒帶一張小狗相片,其實也是這麽想的,他害怕再看到他們家叨叨,但是你帶他去寵物餐廳,去燒烤攤,去據傳很靈驗的寺廟,他第一時間還是會想:下次帶他們叨叨來吃,叨叨肯定會喜歡這個吧。

至親的離開不是暴雨,是一場漫長的潮濕,誰說小狗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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