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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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是在後來才知道,當初他買回叨叨的那家犬舍因為違規早被查封,店內售賣的許多名貴犬種都是身軀羸弱的病狗,活到一歲已經能稱作奇跡,而叨叨去世時再有五個月滿兩歲整,更是上天眷顧。

失去小狗後他常常會回想以往細節,才發現一切其實早現端倪,叨叨還是奶狗的時候被他帶回家,走路與奔跑常發生磕絆,再大一些才漸漸好起來;和他因為躲債而東奔西走時,也常常顯得疲倦而安靜,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蓬勃。

難怪他先前計劃將它送養,它那麽急切地不要他走,大概那時就已經發了病,知道如果今日一別,就是永久。

老何從家道中落時開始不相信命運,但叨叨在深夜最後塞給他的那個護身符卻好像真的有莫名的力量,使他在往後的人生裏都真的平安順遂,再沒像當時那麽狼狽過。

那晚他渾渾噩噩,抱著沒了氣息的叨叨想要找個地方埋下,卻在路上遇到一個先前他去借錢未果的老同學;老同學家裏有個比何宣雲小幾歲的女兒,他們相遇時她懷裏抱著一只擁有雪白皮毛的博美犬,那老同學原本不想和他搭話,但是那只漂亮的小博美卻奔過來,繞著叨叨仔細地嗅,末了發出一聲嗚咽,安靜地舔了舔它的頭頂,像送別。

小姑娘跟著她的狗奔過來,怯怯地看他臟兮兮的臉,叫了聲:“何叔叔,你的小狗睡著了嗎?”

老何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旁邊博美亮晶晶、黑葡萄似的眼珠上,他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毫無形象地在這女孩兒面前大哭,淚水打濕了他懷中小狗的茸毛,他說,是,它太累了,沒等我就先睡著了。

他那一刻想,我也能永遠睡著就好了。

因為活著真的太累了,有還不完的錢和躺在重癥病房裏的愛人,他甚至無法在她生命的終點好好陪伴她,而他們唯一的女兒又那麽小,沒學會好好地接受離別,現在就連唯一能夠陪著他、聽他講這些的小狗也走了,活著有什麽意義呢,人活著,難道就是為了學會忍耐痛苦的嗎?

他眼前一片模糊,察覺到有只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淚眼朦朧地望去,看見原本對他冷淡的老同學站在他面前,說:“去哪兒?今晚先住我家吧。”

老同學借給他一筆足夠他東山再起的資金,在那個年代稱得上是一場豪賭,好運就這麽突然地降臨在他頭上,盡管那是他的狗用命換來的一瞬心軟與憐憫;他用這些錢填上了欠下的窟窿,卻沒救回愛人的命,她還是一天天地衰敗了下去。

下病危通知的當天,他將上學的何宣雲從學校裏叫到醫院來,何宣雲沒見過這種場景,無措地摸著媽媽枯瘦的手,其實心裏有預感,但卻不願意接受,只說:“媽,等你好了,咱們去海邊,讓我爸開車,帶著叨叨,你不是最喜歡海邊了嗎?”

沒人回應她,老何站在病房外,很用力地抹掉了臉上的眼淚。

但這句話好像有魔力,第二天,他重癥的愛人精神竟然好了起來,老何心沈了下去,知道這恐怕就是回光返照,但他沒說,只看著何宣雲高興地和她媽媽聊天;當天夜裏就不行了,已經病得看不出原本模樣的女人時睡時醒,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偶爾她睜著無神的眼,叫道:“叨叨呢?我給叨叨做肉泥。”

何宣雲在一旁小聲地哭,老何強忍著,哄她:“醫院不讓小狗進來的呀,你忘了嗎?”

女人就安靜下去,閉上了眼,過了會兒卻又睜開,突然笑著說:“我看見叨叨了,它來接我,老何,我要走了。”

那時何宣雲不知道叨叨已經不在了,她想媽媽要看一眼小狗,為什麽就不能看呢?

她哭著要老何把小狗接來,哪怕遠遠地看一眼就好,老何終於沒法再遮掩下去,他看著自己年輕的女兒,而病床上垂危的愛人眼角帶笑,仿佛真有最愛的小狗在迎接,於是他想:如果離別不可避免,那就再晚一些吧,至少不要是今天。

所以他說:“叨叨……叨叨跟我吃太多苦,現在的條件暫時沒法養活它,我就把它送給別人養了。”

病床上人的手重重垂落下去,連帶著何宣雲眼裏的光一並熄滅,那一刻他耳朵轟鳴,清晰地聽見了有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

他知道何宣雲怪他,怪他如此狠心,將朝夕相處的小狗就這麽轉手送人,怪他沒讓媽媽在生命的末尾最後再看一眼她最愛的小狗;可直到這裏都還不是故事的終點,後來何宣雲讓他把小狗接回,他屢屢搪塞,而對方好像也在這場漫長的拉鋸中明白了什麽,父女關系日益疏遠,徹底鬧掰那日何宣雲看著他冷冰冰地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能這麽狠心。”

“我知道你也許怕觸景生情,怕看到叨叨想起媽媽,”何宣雲講,“但是叨叨就不是我們家裏的一員了嗎?”

他原本想說出真相,可常年的忙碌與沈默讓他已經不習慣再向女兒吐露心聲——或者是他也還沒走出那個在街頭痛哭的夜晚,他下意識逃避,最後要說的話就變成了:“你高三,正是學習的時候,養狗太分心,等你考完試,我們——”

“什麽叫分心?”何宣雲質問他,“在你眼裏,愛心、善良和同情就是分心嗎?還是說,你希望我成為一個對生命不負責任的人,就像你一樣?”

他無言以對,何宣雲奪門而出,自此父女漸行漸遠,再之後,他搬出了舊時的房子,蝸居在這個簡陋的小巷深處;人到中年他已沒什麽念想,於是他開始頻繁地撿回各種各樣的流浪動物,盡自己能力讓這些小動物重回健康,在此他經歷許多離別,終於徹底明白人類的天性是無法正視死亡,愈有感情愈痛苦,只能等漫長的時間讓其麻木。

所以他再不提叨叨,寧願這只早夭的小狗在何宣雲心裏是找到了更好的人家安然度過餘生,也不希望她和他一同背負這份永遠沒法彌補的愧疚;他時常在夢裏夢見它,和年輕的愛人遙遙站在雲端,他們的模樣都不再變了,只剩下他,在漫長的年月裏蒼老衰頹,與無數殘缺流浪的生命相伴,但每一張都不是她和它的臉。

他抓不住那片雲,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那一年的自己越來越遠,他好想問:要怎麽補償你們呢?還有機會補償你們嗎?

沒吃到的那根火腿,沒能去的那趟海邊,人世間瞬息萬變,草草埋在路邊的小土丘變成寵物墓園裏平整幹凈的碑石,猖獗的狗肉店摘去招牌整改,變成寵物也能用餐的樂園,還有好多好多,這些我都沒來得及帶你們去看,你們會怪我嗎?

老何茫然地望向小院裏那塊四方的天地,在眾目睽睽下,他動了動,顫抖地從衣服內側口袋摸出了一個金色的吊墜,鏤空工藝,時隔多年依舊閃亮,像記憶裏那雙漂亮的小狗眼睛,上書兩字:

平安。

來生已經變成今生了嗎?上輩子受了這麽多苦,這輩子一定會平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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