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此事千真萬確。”小太監跪在七皇子跟前回稟他打探來的消息：“宮內都傳遍了，現如今十二皇子每日裏進學前, 都要先從毓慶宮至皇後娘娘的長春宮請了安後才折返回禦書房，下學後也是先至皇後娘娘的長春宮請安，日日晨昏定省, 不曾有一日懈怠。”

“不可能, 不可能。”七皇子放在膝頭的拳頭松開又握緊：“當年吾在王皇後跟前也曾下了許多水磨功夫，如若她有此心，因何不選吾反選了十二弟？”

或許是幾年前皇後娘娘沒有這個念頭，現在卻有了呢？又或許是皇後娘娘壓根就沒看上你？小太監低著頭腹誹，面上卻不露聲色地道：“奴婢不知。”

七皇子也沒指望一個小太監能回答他的問題，他站起來在門窗緊閉的屋子裏來回徘徊，心底強烈的不甘讓他坐立難安，他對於王皇後選了十二皇子不選他是耿耿於懷，滿腹憤恨。

十二皇子有什麽好？小時候是個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的傻子, 長大了是個腦子有坑愛遷怒與人的混蛋, 王皇後因何會看上他？

七皇子不解，宮女順意也不解。

“娘娘，您怎麽就選了十二皇子呢？”順意給王青青奉上一盞冰糖燕窩, 秋日裏天幹氣躁，燕窩滋陰養顏, 正適合此時進補。

“為什麽不能選他呢？”王青青接過來囫圇吞棗一般幾口就灌了進去, 原身鐘愛以燕窩進補, 她本人卻極不喜歡這種黏糊糊的口感, 因此每日一盞燕窩對王青青來說簡直如同吃藥一般艱難。

“十二皇子都那麽大了，還能跟您親近嗎？”順意接過王青青遞來的碗盞轉身放到一旁小幾上的托盤裏：“婉貴儀臨去前不是把二十一皇子托付給了和嬪嗎？娘娘您不如把二十一皇子抱來？他年紀小，咱們從小把他帶大，他長大了必定跟親近孝順您。”

“傻順意。”王青青站起來哈哈一笑拿團扇拍了拍順意的肩頭：“養子養子，替別人養的兒子，本宮因何要同他們親近呢？”

“有你陪著本宮，本宮又不寂寞，犯不著從別人的兒子身上找依靠。”她輕輕揮著團扇來回踱步：“這個養子，本宮不需要他與本宮之間有多少母子情誼，本宮只需要他心底仁厚，有綱常禮法就好。”

“武婕妤心地純善，十二皇子也頗為仁厚，武婕妤去的早，十二皇子算是禦書房的太傅並少傅們教養大的。”

王青青說到這裏停住腳步輕輕嗤笑了一聲：“禦書房的這些官員們，內裏人品如何不好說，在他們的皇子學生面前，必定表現出來的都是明德惟馨高情遠致的一面，如此一來，在這種氛圍下長大的十二皇子，品性應不至於太壞。”

“本宮不需要他把你主子我當做阿娘一樣親近。”王青青看著順意笑瞇瞇地道：“只要他把本宮當母親一樣尊重就妥當了。”

原來娘娘是這種想法，順意點頭做明白狀：“娘娘思慮周全，是奴婢愚鈍了。”

“順意呀順意！”王青青走到一旁的搖椅上坐下，腳下一發力搖椅就前後晃蕩了起來：“你要明白，不管是男女之情還是母子之情，父子之情，人的情感都是最難謀算的，哪怕你先付出，也未必就能換取來同等回報，所以，別強求，強求是求不來的，一切隨緣就好。”

“娘娘這話讓奴婢好生疑惑。”順意拿了個小小的軟枕給王青青墊在腦後：“奴婢一心照顧娘娘，心裏只有娘娘，娘娘對奴婢也好，因何娘娘要說付出了也換不來回報呢？咱們主仆之間不就是以心換心嗎？”

“傻順意。”王青青調整了一下腦袋躺得更舒服些：“那是你碰上了個有良心的主子，換個人你試試看。”

“娘娘您是在誇自己嗎？”王青青的話令順意瞪大了眼。

“對，本宮在誇獎自己。”王青青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了起來。

九月初十，皇後娘娘千秋。

凡在京的四品以上命婦，三更天就開始起床梳洗裝扮了，今日她們要從丹鳳門入內宮，齊聚交泰殿為皇後娘娘慶生。

王青青打扮得莊重端肅安坐於高位之上，內外命婦們按品級分列大殿兩側。

一聲凈鞭響過，儀式開始。

先是大皇子念祝壽詞，念完了帶領著二十多個兄弟給王青青行大禮，行完禮之後再奉上壽禮，皇子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大皇子領著眾兄弟們退到了大殿左首前方排排站好，接受大殿內眾多命婦們的目光洗禮。

這是外命婦們少有的能見到皇子們的機會，一時間滿殿的中青老年已婚婦女們紛紛用灼熱的目光把皇帝陛下的二十多位皇子給狠狠地進行了反覆掃描。

未來的皇帝陛下可就在這群人之中呢，一定要把皇子們的臉都給記記清楚了，以後不管是哪位皇子登基，都能知道皇帝長啥樣了。

鑒於皇子們數量太多，有那不善於記人面相的就忍不住在心裏抱怨尊貴的皇帝陛下，這也委實太能生了吧？

皇子們退到了一邊兒，輪到皇女們上場了。

眾公主們打扮得花枝招展爭芳鬥艷，近四十位公主排排跪在大殿前的空地上給王青青行大禮，場面委實壯觀，每當這時候，王青青都會對皇帝陛下的腎升起一絲敬畏之心。

行完禮的公主們退到了大殿的右首前方站好，她們受到的目光洗禮絲毫不亞於她們的兄弟，畢竟，這些皇女們可都是要嫁人的，而在場的外命婦們所代表的家族，或許就是她們的歸宿。

皇子公主行完禮祝了壽，接下來就輪到了眾多的外命婦們，這些貴婦們在太監的唱禮聲中分品級一排排上前行禮祝壽，覆又退回原位。

一系列繁覆的儀式走完，眾人浩浩蕩蕩移步禦花園，皇後娘娘的千秋宴擺在了禦花園的各色秋菊之中。

下了朝的皇帝陛下也來湊了湊熱鬧，先是賞賜了王青青寫了滿滿三張禮單的壽禮，又親自把十二皇子單獨拎出來讓他給王青青敬茶。

在皇帝陛下並滿朝誥命夫人面前過了明路，十二皇子激動非常，認認真真給王青青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現場都是外命婦，皇帝陛下不好久坐，給足了王青青面子後就撤了，眾人行禮恭送了皇帝陛下後又重新落座，王青青招呼眾命婦們繼續享用宴席，她新鮮出爐的兒子站在她身邊兒親自執了銀箸替她布菜。

王青青笑容滿面拍了拍七皇子的胳膊誇獎他：“我兒孝心可嘉。”

十二皇子極恭敬地道：“孝敬母後乃兒臣份內之事，不值當母後誇獎。”

王青青滿面笑容連聲稱好，這邊兒母子相得，就被人看在了眼裏，十二皇子才將將十二，還未定下親事，又得皇帝陛下並皇後娘娘看重，那九五至尊之位，怕是也能想上一想了。

家裏有那適齡女兒的命婦，紛紛端了酒杯離席前來給皇後娘娘單獨祝壽，再借機跟十二皇子攀談上那麽一兩句，以求能近距離地試探一下他的人品行事，一時間十二皇子身邊兒圍滿了人，顯得他很有幾分灼手可熱的味道。

皇子們的宴席安排在不遠處的敞軒裏，席間諸位皇子喝酒吟詩，談天說地好不熱鬧，卻沒有一個人肯搭理七皇子，連素來跟他頗有幾分面子情的四皇子，都對他淡淡的愛答不理。

七皇子明白，因為老十二得了勢，他又同自己素來不和，眾兄弟們肯定是站他那一邊兒的，因此必定會越發地遠著自己了。

七皇子坐得憋悶，出了敞軒又看到不遠處十二皇子大受歡迎的一幕，只覺著刺眼之極，他繞過敞軒專撿那沒人處走，不一時來到一座堆疊的高高的山石邊，他手腳並用爬到了頂上，選了塊平滑些的石頭坐了，看著遠處熱鬧非凡的宴席發呆。

三五個提著滿籃子從席面上撤下來的杯盤碗盞的太監路過山石下，放下沈重的籃子歇腳，一個年紀略小些的嘿嘿笑著說：“今日皇後娘娘千秋，怎地卻是十二皇子最出風頭？”

“你懂個啥？傻蛋，這都看不出來，皇後娘娘是有意擡舉他呢。”稍年長些的嗤笑他：“剛才輔國公家的太夫人當著十二皇子的面兒擱皇後娘娘跟前誇她家小孫女呢，擎等著看吧，要不了多久十二皇子就得定一個高門貴女的媳婦兒。”

山石頂上的七皇子聽了這話忍不住泛起滿嘴苦味，十二皇子比自己小了近兩歲，都有一品輔國公家的太夫人主動示好，自己呢？怕是都沒人記得自己還未曾定下親事吧？

七皇子自哀自憐之時，另一個瘦高個的太監忍不住連連感慨：“十二皇子這個娘認得是真值當，不過一杯茶，直接就在二三十個皇子裏頭拔尖了。”

“一杯茶？哪有那麽簡單的事兒？”年紀稍長些的太監冷冷一笑：“七皇子自打五歲起就圍著皇後娘娘獻殷勤，要說茶，他也給皇後娘娘敬過不少，為啥皇後娘娘不選他？”

山石頂上的十二皇子聽了這話猛地瞪大了眼，對呀，王皇後因何不選自己？

自己五歲時乳母曾同自己言說，自己剛出生時十分招王皇後喜愛，王皇後一度動了抱養自己的念頭，如若不是自家阿娘晉了貴妃，說不定自己就是王皇後的養子了。

做皇後的養子自然是比作端嬪的養子要好得多，自打知道了同王皇後還有這一節淵源之後，自己絞盡了腦汁在王皇後跟前表現，她卻全都無動於衷不說，更是在自己七歲那年向父皇進讒言，把自己提前給遷到了毓慶宮。

因王皇後如此舉措，自家曾一度懷疑親阿娘跟王皇後是否有仇隙，只是無處去求證罷了，今日湊巧，且先聽聽這些太監怎麽說。

七皇子生怕驚動了這幾個太監，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又示意自己的貼身小太監也蹲下來不許出聲，躲在山石上的七皇子豎起了耳朵仔細傾聽。

年長的太監慢條斯理地道：“當年武婕妤沒了，十二皇子傷心過度病倒了，皇後娘娘就把十二皇子接到長春宮親自照料。十二皇子大好後，知道皇後娘娘愛看書，花了三個月功夫抄了兩部經書獻給了皇後娘娘。”

“那時十二皇子不過七八歲年紀，就有這份孝心，算得上是難能可貴了吧？”他頓了頓接著到：“皇後娘娘啥珍貴物件兒沒有？她缺那兩本書嗎？要得不過是那份心意而已。”

“七皇子當年被燒傷，也曾得皇後娘娘親手照料。當時他傷勢沈重，太醫一度曾言危及性命，要不是皇後娘娘上心，他連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皇後娘娘把他接到長春宮照顧了三個多月，你們可有曾聽聞他為皇後娘娘做過什麽？”

“未曾聽說。”瘦高個笑得嘎嘎的：“除了拿寶劍把皇後娘娘的一間偏殿劈了個稀巴爛，未曾聽聞他為娘娘做過什麽。”

“你們說，皇後娘娘該選誰？”那太監說著話“嘿”一聲把籃子拎了起來招呼同伴：“歇夠了快走吧，一會兒掌事發現就不美了。”

幾個太監提起籃子走了，假山上的七皇子卻滿背的冷汗涔涔而下，心意！心意，卻原來自己缺的是一份心意。

確實，自己在王皇後跟前除了甜言蜜語的奉迎，從未做過任何一件實事兒，原來這就是自己同十二弟的差別嗎？

如若現在開始對王皇後展現自己的心意，是否還來得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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