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分仍是源於條件反射,另一部分,或許是因為心虛。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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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可洛夕螢怕痛, 且並不懷疑穆傾寒能否做出那樣的事來。

於是便也只能忍耐。

在旁人上前來關切詢問的時候,她還得保持形象,擠出和善的笑臉。

“我沒事。”洛夕螢努力維持著平靜。

她聽到穆傾寒笑了一聲。

洛夕螢摟著穆傾寒脖子的手緊了緊,險些真下手勒她。

不過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扯了扯穆傾寒的衣領, 拉回她的註意。

“放我下來。”洛夕螢咬著牙道。

穆傾寒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 只多磨蹭了兩秒,便在角落的位置將人放下。

動作輕柔, 全然不見片刻之前的強硬, 好似真的在對待一個受傷的柔弱病患。

洛夕螢下來蹦了兩步, 以此證明自己並沒有殘廢。

那邊的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都松了一口氣,看了看時間安排起剩下的工作。

穆傾寒和洛夕螢的對手戲已經拍得差不多, 只剩下一些單人戲份,為了節省時間都是分開拍攝的。

所以接到劇組的安排之後, 兩人就在原地分開了。

剛剛還對穆傾寒避之不及的洛夕螢再一次將目光移了過來。

穆傾寒心下一動, 下意識回頭,在撞上洛夕螢的視線之前,先一步遇到了江蘭宜的目光。

洛夕螢也在看江蘭宜。

或許這才是她特別註意自己的原因?

穆傾寒的直覺開始叫囂起來, 既有困惑,也有些微妙的不安。

遠處的工作人員又叫了兩聲,分屬不用位置的人只得轉身,回到了自己該去的位置上。

……

洛夕螢提心吊膽了許久,一直熬到第一階段的拍攝結束,也沒等到江蘭宜整出的幺蛾子。

但這也算不上一個好消息。

畢竟江蘭宜還沒走,男主還沒出場。

按照一般劇情套路,這種專用來搞事和打臉的階段性小反派都有一定的時效性。

小炮灰沒搞事沒退場,就不能為這一段劇情畫上句號。

更不能代表安全。

洛夕螢更加擔心了。

江蘭宜這人說好聽點叫高傲氣盛,但實際上十分易怒沖動,容易失去理智。

這麽多年來,若非身份背景讓她無往不利,旁人不敢輕易得罪,加上公司的運作,她或許早就已經崩了人設,乃至結下許多仇怨了。

如今女主的出現,更是動搖了她根本上的利益。

她會如何針對、又針對到什麽程度,暫且還未可猜測。

雖說已經明裏暗裏提醒過穆傾寒很多次,但她是否真的能保持足夠高的警惕也不好說。

真正身處危險之中的那個無知無覺,洛夕螢倒是在暗中操碎了心,到最後一天都頂著一副碩大的濃厚黑眼圈,糊了好幾層粉才勉強遮住。

這樣的折磨一直持續到了最後幾天拍攝。

洛夕螢只是個配角,戲份要比女一號少很多。

不過她的戲份大多集中在這座小城當中,因此也花了不少時間。

等到洛夕螢在這裏的戲份殺青,穆傾寒那邊的拍攝也接近了尾聲。

洛夕螢結束得早,衣服都未來得及換,便先去穆傾寒那邊看了一眼。

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

穆傾寒這裏是劇本上的最後一幕戲。

春熙繼位。

公主繼位十年,無心政事,不問國事,整日只賞花玩樂,任由春熙暗中把握朝政。

這一點是否是如同他人所猜測的——公主只是已經沒有能力治理這個國家,所以才不得不依靠春熙,尚且不得而知,劇情中也沒有明確交代。

但公主所做的也只有譏諷責難春熙,從未真正奪了她的權,卻反倒叫自己形象更為刻薄不得民心。

春熙培植勢力,與女相幾番交流論道,終於明確了己心,決心取而代之。

前有身份血緣謎團傳聞已久,後有公主懶於國事,加上女相等重臣支持,時機終於成熟。

然而就在春熙調遣將臣,準備逼宮的時候,公主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這並非劇本原創的內容,而是史實所記載的真實走向。

而這正是洛夕螢在這裏的最後一場戲——

站在人群外面的洛夕螢沒脫戲服,還能看到衣裙下擺染上的紅,像是艷麗的紅花,落在白衣上艷得紮眼。

與之對應的,此刻穆傾寒所演繹的劇情正是在公主自殺之後。

公主生前侍從捧上遺詔,上面只有公主親筆寫下的寥寥數字,令春熙繼位。

這便是這場沒頭沒腦的爭鬥的結局了。

春熙順理成章地繼位,成為星月王朝最傳奇的一任女皇,甚至未曾見過一滴血。

劇情之中明裏暗裏地暗示是女相和春熙威逼利誘,擊垮了公主最後的心理防線,因而兵不血刃。

最終的結局也在她們的預料之中——是最好的那一種。

但是當穆傾寒走向高臺,也就是劇裏春熙繼位的終點的時候,她卻生出些茫然。

原本她以為最後這一幕戲是最容易的部分,只需要緩步走上臺,一拜神靈祭天,接受百官朝賀即可終結。

可當她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卻只有困惑與恍惚,仿佛正置身於一場荒誕的夢境。

公主為什麽要自殺?因為她追逐自由。

公主為什麽要在那個時候自殺?為了給春熙讓位,避免血戰。

公主為什麽要給春熙讓位?因為有女相和春熙步步催逼,威逼利誘,終究是她先在絕望中妥協。

……

那麽春熙呢?

春熙從滿心滿眼的“忠”,慢慢裝下“家國天下”四個字,是多年風霜雨雪的積累,便砌成了一份責任與野心。

最終她向昔日主人揮出那柄無形的刀劍,得願所償。

那麽當她走上那條路的時候,心頭又是如何的感觸?

歡喜、興奮、悵然、遺憾,還是痛苦?

好像都還差了幾分。

導演並未對穆傾寒的表現提出異議,然而在戲中的本人卻總覺得還隔著一層朦朧的霧。

就在這時候,穆傾寒看到了人群外的洛夕螢。

她已一腳踩上人工搭建的木質臺階,一擡眼便清楚看到人群中的目標,更何況那一身的“血”也格外醒目。

洛夕螢也在看她。

是洛夕螢,也是戲中人,褪去當王時的瘋狂陰沈,倒顯出些初登場時的單純不谙世事。

唯有那眼中的滄桑顯露了她所歷經過的風霜。

那雙眼裏還有一些欣慰和鼓勵。

仿佛是那個一躍而下的亡靈就飄飄蕩蕩地站在群臣之間,默默目送著新王登上高臺,開啟一個嶄新的王朝。

穆傾寒微怔,意識裏閃過一道光,肩上卻又似壓上了幾分無形的重量。

她似乎感覺到了洛夕螢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些情緒。

或許是到了最後一場終結之景,洛夕螢也多少有些唏噓感慨。

作為唯一一個演了兩次同樣的劇的人,洛夕螢或許是除了導演編劇以外最了解這個故事的人。

她甚至比其他人更了解也說不定——另一重意義上的了解。

故事到底是故事,有時甚至與事實本身相去甚遠。

歷史上的公主與女皇之間的故事只有寥寥數筆,卻都重於千金。

公主不願繼承王位幾次逃跑是事實,最終主動托位給昔日侍女也是事實。

二人之間關系非比尋常,自然也同樣是事實。

只是王權更疊之間,後世便總是喜歡將“反目成仇”四個字扣上去。

洛夕螢不敢說自己比其他人更了歷史或劇本本身,只是她本來自於另一個世界,便多了些常人難有的感慨。

那個世界與這段故事完全相反,從封建王朝到現代社會,從來都是男權當道——與星月王朝之前的歷史如出一轍。

即便在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也難以說上一句“平等”,更遑論過往王朝之中對女性的踐踏壓迫。

在那樣的背景之下,女子連出行都受限,掌權談何容易,更不必說開創往後千年女子當權的風氣。

也許洛夕螢原本世界的歷史上,也曾出現過同樣的星月王朝,只是最後失敗了,所以沈寂於歷史的洪流之中。

那麽曾經的公主,曾經的曦月女皇——劇裏的春熙,她們又是承載著多大的壓力與阻力前行的呢。

常人都說公主軟弱,氣量不足,因而難以成王。

只不過恰好沾光占了“歷史上第一位女皇”的身份,才留了幾分名聲。

可那時公主是真真正正的第一人,也是最先遭受了無數質疑與謾罵嘲諷的人。

還有那些本有望王位的宗親男丁,反對必然最為激烈。

逆行世俗,悖逆人倫。

這是開創先河之舉,卻也是違逆俗世規則之舉。

群臣的反對、世人的質疑、宗親的打壓、老師的輕視,幾乎完完全全被公主擋了下來。

崩潰也是正常的事。

公主未嘗不愛自己的國家,未嘗沒有過改朝換代的雄心壯志,她終究還是撐到了成年,幾番逃亡,最終還是選擇了繼位,承擔起那些罵名。

她並不缺乏死的勇氣,否則也不會有閑暇選擇恰到好處的時機。

她對後來的曦月女皇更像是托孤,將整個國家托付於她之手,也將少年時的夢與期待托付給了她。

比之王者,她更像是一個探路者,引路人。

來到這個世界上的責任盡了,她便幹脆利落離開了這人世。

多年以後,曦月女皇一統天下,令女子入朝,幾乎改天換地。

然而一代傳奇卻終身未嫁,無子無孫,死前將王朝又還於公主後代之手。

這樣的二人之間,談及“仇怨”二字,或許是一種玷汙。

只是劇本畢竟不是真正的歷史,主線是曦月女皇稱王的經過,主角是春熙,公主只是個配角,還是個反派,更深層的悲哀並沒有過多的體現。

那些隱晦的苦與澀,全靠著演員自己的發揮。

而作為主演,自然是步調一致最為好看。

洛夕螢的那些感觸,穆傾寒接收到了——

春熙心下或許早已了然了吧。

曾經公主是她生命的全部,往後則是這個國家取而代之。

責任的重量從來不是輕飄飄飄的一句話而已。

一條命換的是一個王朝嶄新的未來。

穆傾寒豁然開朗,原本滿溢著遺憾悵然的神情褪去,只餘下一點點填滿的堅毅。

你的錯誤、你的願望,我都會一一為你填補。

穆傾寒踩上了最後一級階梯。

“哢噠”一聲輕響傳來,穆傾寒腳下一顫。

洛夕螢臉色陡然一變,抓起衣擺就擠開人群,朝她沖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回來太遲啦,更新少一點,明天白天補上,麽麽噠

☆、26

穆傾寒晃了會兒神, 直到那一腳踩下去的時候才意識到不對。

架子搖搖晃晃,承受不住人的重量, 一聲脆響之後, 腳下是斷裂的木板。

穆傾寒反應了過來,她極力保持著冷靜,然而四周並沒有著力點, 一腳踩下去失了平衡,便控制不住地往下栽去。

心慌是必然的反應,但在慌亂之餘,她還有閑暇去關註別人的反應。

周遭的人初時沒有反應, 還以為是劇情的一部分。

直至穆傾寒開始墜落, 他們才顯出了驚恐的神情。

劇組的工作人員臉色刷得慘白, 想也沒想就往穆傾寒那邊沖過去。

萬一演員在這裏出了事,他們是必須要負全責的。

然而有人比他們更快。

幾乎就是在穆傾寒剛擡腳踩上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 洛夕螢就朝她沖了過去。

當其他人開始尖叫, 她已經擠到了高臺之下。

穆傾寒落地之前, 洛夕螢接住了她——給她充當了肉墊。

從天而降的人閉緊了眼,只聽得一聲痛苦的悶哼, 卻沒有預想中的疼痛。

手下是屬於人的溫軟體溫。

穆傾寒的心隨著墜落感的消失而停滯了片刻。

旁邊的人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起她的情況, 人群外稍冷靜些的人已經掏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

然而外界那些尖叫問詢半點沒傳入穆傾寒的意識裏, 她耳邊只有茫茫的噪聲,什麽也聽不真切。

時間仿佛過去一個世紀,她才從那種與世隔絕的狀態裏稍清醒過來一些。

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響起來, 她呆楞地低下頭。

一片刺目的紅落入她的眼中。

心頭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上,堵得她發慌。

穆傾寒險些吐出來。

什麽冷靜自制在剎那間消失得一幹二凈。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嘴一張一合說著些什麽。

穆傾寒轉頭望著他,許久才明了他的意思。

“快點下來。”那人說道,“把洛夕螢送到醫院去檢查一下。”

穆傾寒還趴在洛夕螢身上,在旁人的提醒的幫助下,她才慢慢退到一邊。

大約是摔下來的時候撞到了什麽東西,穆傾寒手臂上也被劃了一道傷口,破裂的衣袖上暈染出深色的血跡。

血一滴滴地墜落,從袖口落到身下之人的衣服上,與衣擺上那抹紅暈到一處。

穆傾寒好像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是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才驚覺腿軟得厲害。

不僅僅是摔出的傷口,更有惶恐和後怕。

穆傾寒靠在墻邊緩慢地呼吸著,劇組的醫護人員及時趕到,拉過她的手臂為她止血。

另有人手忙腳亂地俯身去檢查洛夕螢的情況。

洛夕螢趕到的及時,做了個緩沖,自己倒是沒有防備,被撞得跌倒下去。

幸而後面是草坪,雖然後腦著了地,但也不至於當場腦袋開花。

只是人這時候也已經閉上了眼,似乎沒了意識。

穆傾寒死死盯著躺在地上沒有動靜的人,這時候才發現她的臉蒼白得厲害,緊蹙的眉頭在昏睡時也沒有舒展開來。

顯然她也是怕的。

但她還是跑了過來。

相比於還清醒著的穆傾寒,顯然昏過去的洛夕螢的情況更令人擔憂。

昏迷的人身邊人來人往,擋住了穆傾寒的視野。

“哪裏受傷了?”

“救護車呢?有沒有打電話?什麽時候能來?”

“別擠在一起,留點空間。”

“不要著急,沒什麽外傷,衣服上那是道具,剛剛最後一場結束她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來了。”

這時候能圍在洛夕螢身邊的人,除了簡單檢查的醫護人員,就只有導演和劇組的負責人,就連傅思菱也被擋在了外面。

他們聲音中的擔憂和慌亂也顯而易見。

不過當中也不乏冷靜的人,指出眼下的環境位置不算太糟糕。

高臺有大概四五米的高度,大約二層樓的高度,下面是軟土草坪,穆傾寒摔下來的時候又自己警醒調整了姿勢,照常理來說,洛夕螢幫忙緩沖了一下,應當不會有什麽大礙。

而穆傾寒之前所看到的“血”只是洛夕螢衣服上的道具顏料。

那些分析安慰的聲音終於傳進了穆傾寒的耳中,原本空茫的眼中慢慢有了焦距。

“你沒事吧?感覺還有哪裏痛嗎?”

旁邊幫她止血的女人的聲音響起,穆傾寒這時候才將周圍的聲音聽進去。

“沒事。”穆傾寒緩緩搖了搖頭,連笑臉都維持不住,“洛夕螢她……”

女人知道她剛受了驚嚇,因此也沒太意外,而是耐心地安慰她:“別擔心,她是自願過來救你的,不會給你帶來什麽麻煩的,這麽多人看著呢……”

穆傾寒想說自己擔心的並不是這一點,但一張嘴她就發現自己聲音抖得厲害。

她只要看著躺在地上的人,就連話也說不清楚,但她又不想移開視線。

於是她只能抿起唇,皺起眉,不再接話。

女人倒是善解人意,開口都是溫柔細語,幾乎方方面面都安慰到了:“別擔心,醫院離這裏很近,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以前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幸好不太高,一般來說沒什麽事的,你別太有心理負擔……”

穆傾寒小幅度點了點頭。

等女人幫她止完血,救護車也終於趕到,導演過去交涉了幾句,隨即朝穆傾寒招了招手。

“你也一起去檢查一下,正好看看夕螢的情況也好放心。”導演說道,“有哪裏不舒服一定要跟醫生說,至於其他的事……”

導演說著頓了頓,輕輕拍了拍穆傾寒的肩,壓低了聲音:“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穆傾寒擡頭,與導演對視片刻,沙啞著聲音應道:“好。謝謝。”

導演動作一頓,他原本想再說些什麽,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到穆傾寒那雙眼裏的寒涼,卻又閉上了嘴。

就如他曾經所預料到的那樣,穆傾寒這人身上是有一股鋒芒的。

他雖不知道穆傾寒真實的身份背景,但也在一開始就看出來這人與其他人不一樣。

穆傾寒有底氣,所以從容,有自信,所以不在意。

只是淡然並不代表沒脾氣,更不代表沒有底氣。

恰恰相反,這種表面隨和溫柔的人,一旦被觸碰了逆鱗,藏於表象之下的熔炎爆發出來只會更加可怕。

或許他根本不需要擔心穆傾寒是否會吃虧。

若她吃過了虧,必然也是要自己親手加倍討回來的。

導演咽下其他的話,催促她跟著洛夕螢一起上車去醫院。

穆傾寒點了點頭,離開之前最後轉身,目光略過在場的人,最終停留在了某個角落的位置。

躲在角落打電話的江蘭宜無端地打了個寒顫。

……

洛夕螢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

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雪白的天花板,後腦處傳來的鈍痛讓她有些恍惚。

或許是整個大腦都有些不太清醒,看什麽都有些天旋地轉的錯亂感。

有那麽一瞬間,洛夕螢幾乎以為自己再次任務失敗,被迫回歸到了劇情的起始點。

她心下帶著幾分惶然,舔了舔幹澀的下唇,定了定心,才費力地轉過頭。

原本她以為她會看到管欽瑜。

但她看到了穆傾寒。

本該在其他隨便哪個角落裏的人此刻正坐在她的病床旁邊,看起來也是淒淒慘慘的模樣。

吊著半邊綁了繃帶的胳膊,低下去的臉側貼著幾塊紗布,似乎剛從山坡上滾下來。

然而她本人倒是氣定神閑,全無窘迫之感,正翹著二郎腿看著手機屏幕。

看起來她已經在這裏坐了挺長一段時間了。

洛夕螢眨了一下眼,然後又眨了一下眼。

若非剛醒來全身沒力氣,她可能會把自己的眼睛揉瞎。

——僅是這樣已經難以描述她內心的震驚之情了。

她開始思考穆傾寒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穆傾寒為什麽會在這裏?

她是不是想來趁機報仇的?

我該用什麽表情來應對她?

……

洛夕螢的大腦一片混沌,剛從昏睡中醒過來的時候,還沒有回憶起自己出現在醫院的前因後果。

她記憶裏的最後一段還是穆傾寒與她針鋒相對的場景,以及前世那些零碎的劇情夢境填充在大腦的邊邊角角。

所以面對著突然出現在自己房間的穆傾寒,洛夕螢的第一反應還是警惕。

她這一點輕微的動靜已經足夠驚醒沈溺於手機的人。

穆傾寒擡起頭站起身,手機啪得一下摔到地上她也不在意。

她的目光迥然,似乎是映著日光,因此格外明亮,令人難以直視。

穆傾寒死死盯著洛夕螢的臉,視線的終點定格於那雙呆楞停滯的雙眸,許久才確定她確實是醒了過來。

隨即她邁開步子,走向病床上的洛夕螢。

不過幾步遠的距離,卻偏生叫她走出了一股跨越千山萬水的氣勢。

洛夕螢一個激靈驚醒過來,幾乎是懷著驚恐的神情望著穆傾寒向她靠近。

當穆傾寒在她的床邊停下,並俯|下|身的時候,洛夕螢下意識擡手,將被子拉高,蓋過頭頂,試圖假裝自己並不存在。

穆傾寒一把拉下了她的被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

洛夕螢緊張地閉上了眼,隔絕了穆傾寒的視線。

她伸手捂住臉,聲音裏還帶著些顫音:“打人不打臉——”

然而穆傾寒既沒有打她,也沒有嘲諷她。

她只是看著洛夕螢沈默了片刻,隨即越過她,按下了病床上方的呼叫鈴。

在醫生進門之前,穆傾寒沖著閉眼的人彎起唇角,露出一個近乎溫柔的笑,夾雜著幾分不自知的歡喜與慶幸。

“醒了就好。”

穆傾寒的聲音輕柔得都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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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醫生進來給洛夕螢檢查的時候, 後者才逐漸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那個充作道具的高臺被人動了手腳,穆傾寒若是摔實了, 起碼得在醫院住上小幾個月。

有了洛夕螢的緩沖之後, 穆傾寒雖然手臂也受了傷,但實際上只是皮外傷,沒傷到筋骨, 休養一段時間就可以痊愈了。

不過有了洛夕螢昏迷的前情在,劇組方現在已經慌亂得不成樣子了。

高臺本是片場方自備的道具,一直都會定期檢查,往常從未出現過任何意外。

劇組方第一時間保護好了現場, 並找出了事故的源頭——

有人在高臺的撐架上做了手腳。

斷痕切口還很新, 兇手試圖掩飾過人為的痕跡, 但並不太成功。

兇手倒是不難找,查過監控就能發現誰在附近徘徊過。

只是兇手的身份才是讓劇組為難的根源。

江蘭宜出於對穆傾寒的厭恨, 收買了一個群眾演員, 讓他趁著晚上往道具上做手腳。

這個消息一放出去, 就足以讓江蘭宜身敗名裂。

但選擇權並不在劇組身上,而在於江蘭宜背後的公司。

公司有意要保江蘭宜, 聯合幾位金主對劇組施壓,讓他們隨便推一個小演員出去頂罪。

就像他們以前做過的無數次的那樣。

若是出事的人裏沒有洛夕螢, 或許劇組方就順勢這麽做了。

洛夕螢這位知名大小姐在劇組出了事, 事發突然,劇組也沒能制止住內部人員洩密的速度,洛夕螢的粉絲早就炸開了鍋, 在劇組官博下排起長龍,要求給個說法。

且不論那個一看就是替罪羊的小演員能不能平息她粉絲的怒火。

如果她自己也不願放真兇一碼,最後鬧起來,劇組同樣討不到好處。

然而另一邊同樣不適合得罪,劇組內部的意見也不統一,負責人險些一夜愁禿了頭發。

一部分認為洛夕螢未必不願放江蘭宜一馬,不如賣江蘭宜背後的公司一個面子,日後圈子裏好做人。

而以導演為首的卻認為江蘭宜此人不堪大用,如今的流量與紅火不過是曇花一現,遲早有一天陰溝裏翻船,到時候被扒出真相只會對劇組有害無益。

後一者支持人數較少,卻大多來自於話語權較重的幾位。

於是這邊的“交代”一時陷入了膠著。

網絡上粉絲混戰,涉事幾方含糊其辭拖延時間,而真正的當事人卻還蹲在醫院,對外面鬧翻了天的情況一概不知。

關於這件事的起因經過結果——暫時還沒有結果,洛夕螢都是從穆傾寒那裏聽說來的。

自打洛夕螢醒來之後,穆傾寒已經接過好幾次劇組的電話,一部分是詢問她的傷勢情況,另一部分則是試探她的態度。

見洛夕螢有些好奇,穆傾寒也不避諱她,知無不言,有時還直接開著公放給她聽。

那場事故對洛夕螢來說已經無關緊要,至少沒有另一件事重要。

眼下穆傾寒的態度溫和到近乎詭異的程度,甚至讓洛夕螢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大概能夠猜測道穆傾寒轉變態度的原因。

救命之恩已經足以讓人銘記在心。

就算再怎麽不喜歡,洛夕螢救了穆傾寒是事實。

穆傾寒恩怨分明,既然承了恩情,便也不會再將她當做仇人來敵視。

但……

她這態度似乎轉變得有些太快、太自然了。

這讓洛夕螢有些無所適從。

洛夕螢並沒有跟穆傾寒交朋友的打算。

在穆傾寒照例幫忙買來午飯的時候,洛夕螢睜大一雙眼,試圖讓她體會到自己的真誠。

“你不回家嗎?”洛夕螢問道,“好不容易才有了假期,再過半個月,你還要回去繼續拍戲吧,不如趁機回去看望一下家人?”

穆傾寒慢條斯理地放下保溫桶,才瞄了洛夕螢一眼。

洛夕螢下意識彎起嘴角,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她裝得自然,就連擔憂的語氣也無懈可惜,仿佛是真的在努力用真心關懷穆傾寒一般。

然而穆傾寒自覺已經能夠透過現象看本質,她擡頭看看洛夕螢,就覺得她臉上仿佛寫著幾個大字——

趕緊給我滾蛋!

穆傾寒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她是真的覺得好笑。

在沒經過這些事之前,她看洛夕螢只覺得哪兒哪兒都是心眼都是陰謀。

洛夕螢言行詭異,前後矛盾,滿嘴胡言,沒一句真心話。

但她又毫不猶豫地去救自己,明明滿心忐忑,又怕痛,仍是第一時間就沖了過去。

那樣的時刻沒有做戲的空間,全憑著本能行動。

而能覺察到那片刻的危機,洛夕螢的洞察力也是極為驚人的。

這樣的人,會是她刻意展現給自己的那樣刻薄、粗魯而又沒腦子的人嗎?

穆傾寒心下已經有了答案。

到了這種時候,她反而從當中覺察出幾分趣味。

洛夕螢苦心偽裝的模樣落在她眼中,就像是張牙舞爪的小貓,試圖用軟綿綿的叫聲和濕|漉|漉的眼神來傳達自己的威嚴。

反而卻顯得滑稽可笑,也帶著幾分可愛。

適得其反。

穆傾寒覺得洛夕螢這模樣很有意思,也不準備拆穿,而是順著她的話題接下去。

“看望家人哪有照顧你重要,以後想看家人隨時都有機會,但如今你行動不便,我就此離開,於心不忍啊。”

穆傾寒語氣哀婉認真,說得好似洛夕螢已經半身不遂癱瘓在床一般。

說著她還捧起旁邊的保溫桶,真的就把勺子遞到了洛夕螢嘴邊。

“來,張嘴,啊——”

洛夕螢眼皮狠狠跳動了兩下,艱難地擠出幾絲微笑,連連推拒道:“不了不了,你還是自己吃吧,你看你都忙了一整天了,還沒吃飯呢,真是太辛苦了,再不吃飯我會心疼的。”

穆傾寒巋然不動,舉著勺子堅持不懈:“不行,你可是我的恩人,我無以為報,只能——”

她刻意拖長了語調,在餘光看到洛夕螢微變的臉色的時候,才滿意地結束了停頓,接著說下去:“只能好好照顧你到出院了。”

洛夕螢咬著牙微笑:“分內之事而已,穆、大、小、姐不用在意,相信換了其他知道你是誰的人也會這麽做的,若是願意以身相許,讓我進了你們穆、家的門,那我就更加歡喜了。”

咬重的字音都是在往穆傾寒的雷區紮刀。

饒是穆傾寒做足了心理準備,手也不由抖了兩下。

但穆傾寒已經看破了她的第一層偽裝,因而很快壓下那些本能的反感,笑容愈發柔和。

“這倒也不是不可以啦。”穆傾寒溫柔淺笑,“不過以身相許這種事,總還是要先日久生情嘛,我們以後可以慢、慢、好、好相處,多、了、解、一、下、彼、此,再談這種事會更好哦。”

以後慢慢了解?

那不就是陰魂不散嗎。

洛夕螢的臉險些都綠了。

即便心知肚明對方都在演戲,但好歹也維持著這表面的平和。

洛夕螢不能、也不想拆穿這種表象,只能捏著鼻子認下。

“哈哈,那還真是……”洛夕螢幹笑了兩聲,“……期待啊。”

——期待個鬼。

她現在只想讓穆傾寒原地消失。

但她還得保持微笑。

好氣哦。

穆傾寒還在堅持餵洛夕螢:“多吃點飯才能快點好起來,我們才能繼續慢慢了解,所以,來,啊——”

“……”

洛夕螢最終還是屈辱地咬住了勺子,順帶隱晦地瞪了穆傾寒一眼。

……

穆傾寒倒不是存心折騰洛夕螢,不過就是看她裝模作樣,就忍不住激她。

鬧歸鬧,鬧完還得顧忌著洛夕螢的身體。

洛夕螢被穆傾寒砸了那一下,雖說沒丟掉小命,但也被折騰得不輕。

距離上次摔到後腦勺還沒多久,轉瞬間又雪上加霜,還順帶真的扭傷了腳。

穆傾寒大概生來就是克她的。這個想法在洛夕螢的腦海裏盤旋了很長的時間。

這次摔得比上次還嚴重些,醫生建議洛夕螢在醫院靜養一段時間,觀察一下後續情況,以免留下什麽後遺癥。

穆傾寒手臂上的傷倒是好得很快,不過也需要定時換藥。

她索性也留在了醫院,一邊養傷,一邊“照顧”洛夕螢。

三餐算是每天的日常,穆傾寒也不是每次都這麽“餵”她,這只能算是偶爾的心血來潮。

洛夕螢沒什麽胃口,吃得不多。

見她臉色不對,穆傾寒也沒逼她。

正兒八經的千金大小姐照顧起人來也像模像樣的,收拾完碗筷之後,穆傾寒一轉身,就見洛夕螢已經重新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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