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分仍是源於條件反射,另一部分,或許是因為心虛。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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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不想再看到穆傾寒那張臉,她是背對著身後人側躺著的,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就沒了動靜。

醫院病房都有恒溫空調,但此時正值秋冬時節,寒涼無孔不入,稍不留神就會著涼。

主要也是穆傾寒不太放心,因此在拎著東西退出房間之前,她還是去病床前多看了洛夕螢兩眼。

穆傾寒伸手拽過洛夕螢身上的被子,想要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然而裝睡的病人並不配合,手上死死拽著被角不肯撒手,阻礙了它前進的步伐。

穆傾寒眉頭一挑,屈膝跪在窗沿上,越過洛夕螢的肩,俯了身去看她。

未束起的長發垂落下去,發尾落在洛夕螢的面頰和脖頸之上,隨著主人的動作輕輕地掃動著。

像是一把羽毛小扇子,在肌膚乃至心頭輕柔地扇來扇去。

洛夕螢怕疼,也怕癢,緊閉著眼裝睡便不敢出聲讓她走,只能將臉轉向枕頭,默默忍耐。

但也因此,手上的力道跟著松懈了幾分。

穆傾寒順利地為她拉好了被子。

不過就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但看著洛夕螢默默忍耐的模樣,穆傾寒心底不由生出幾分微妙的愉悅感和滿足感。

退開的時候,穆傾寒發現了洛夕螢眉頭緊鎖的根源。

她下意識伸手,撩開自己的頭發,目光隨之落下,熟悉的印記便又順勢落入她的眼中。

光線充足,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頸側形狀奇特的印痕更清晰了幾分。

展翅欲飛的淡色蝴蝶被幾縷頭發遮掩住全貌,朦朦朧朧地顯出些輪廓痕跡。

不算紮眼刺目,卻一下紮根於穆傾寒的眼底。

穆傾寒目光微閃,手伸手過去,又縮了回來。

原本作弄的心思散去,曾壓在心底的困惑再度浮現。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她總覺得那個蝴蝶印記給她的熟悉感越來越清晰了。

或許過不了多久,她就能想起那個標志的來源了呢。

穆傾寒下床的時候,動作都輕柔了幾分。

“我先走了。”穆傾寒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溫柔,“你好好休息。”

躺在床上的人往上拉了拉被子,沒有答話。

穆傾寒唇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度。

關上房門的時候,穆傾寒感覺到口袋裏手機的震動,掏出來一看,發現是來自母親的電話。

她走到樓下無人的角落裏,才接了電話。

穆傾寒的母親最近忙於工作,對女兒的情況了解得不太清楚。

劇組出了些事故的消息傳來之後,她便打來電話詢問,卻被女兒三言兩語糊弄了過去。

穆傾寒說只是一點擦傷,外界的媒體都是捕風捉影,才將事實誇大了。

穆媽媽半信半疑,但穆傾寒說得篤定,她便也勉強相信了。

穆傾寒說要留在醫院照顧朋友,穆媽媽沒強求她回去,只是定期的電話是少不了的。

“嗯,我沒事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朋友?她也沒什麽大礙,就是擔心有後遺癥,所以留院觀察幾天。嗯,好,我過幾天回去一趟……”

穆傾寒簡單跟媽媽交代了一下近況,都是些平常的家常話。

聊到最後即將掛電話的時候,穆傾寒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媽媽:“等等,媽,問你個事兒——”

穆媽媽溫和地問道:“什麽事?”

“就是……”穆傾寒頓了頓,從混亂的思緒之中組織了一下語言,“你認不認識一個女孩子,跟我差不多大,脖子上有個胎記,或者是傷口,像蝴蝶一樣,應該是小時候——”

穆傾寒一段話還沒說完,穆媽媽便已經發出了恍然的聲音。

“你是說那個以前救……跟你一起玩的‘小蝴蝶姐姐’嗎?”

穆傾寒抓著電話的手指一緊,心下不由生出些忐忑來:“媽你認識她嗎?”

“以前見過一次。”穆媽媽不知怎麽的,語氣有些遲疑,“不過……你怎麽突然又想起她來了?”

穆傾寒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真相咽了下去,只是道:“前兩天做夢夢到了。”

“這樣啊。”穆媽媽輕嘆了一聲,有些遺憾地說道,“她是個好孩子,只是……”

穆傾寒有些緊張地追問:“只是什麽?”

“只是,她早就已經死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9杠110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跪族籃孩賣膝下黃金討 6瓶;24211119 1瓶;

☆、28

她早就已經死了啊。

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 劈頭蓋臉地落下來,砸得穆傾寒神智都有些恍惚。

直到脊背都貼上冰冷的墻壁, 她才回過神來, 卻仍然壓不住從心底生出的慌亂。

就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就那麽悄無聲息地從自己指縫裏溜走了。

但是,若是真的重要的話,她又怎麽會想不起來呢?

或許只是巧合而已。

那些胎記印痕千種萬種的模樣, 未嘗沒有相似的可能。

也許是自己記錯了。

穆傾寒仰頭望著不遠處的松枝,慢慢平覆著呼吸。

“傾寒,怎麽了?”穆媽媽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人了?”

聽著媽媽擔憂的語氣, 穆傾寒勉強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個笑,

她忘了隔著電話,對面根本看不到她臉上用以寬慰的笑容。

“沒什麽事。”穆傾寒頓了頓, 答道, “就是做了個挺奇怪的夢。”

穆傾寒三言兩語帶過內心的驚駭, 任憑母親如何追問,也不再多說。

而關於那個“蝴蝶姐姐”的細節, 穆媽媽也是有意隱瞞。

穆傾寒冷靜下來之後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的父母很愛她,也並非不通情理的人, 能讓他們選擇刻意隱瞞, 顯然是他們覺得這件事她不記得是好事。

穆傾寒嘗試著回憶了片刻,仍然只有朦朧的雲霧,看不真切。

既然想不起來, 便不必過多深究。

車到山前必有路,或許也只是時機未到。

這一向是穆傾寒的處世之道。

若是洛夕螢與記憶中的人沒有關系,幾個月的相處總是真實的。

她救過自己也是事實。

穆傾寒註意到她,也並非僅僅是因為那一道似是而非的印痕。

過往的記憶是一團迷霧,但現在的相識卻是真實的。

穆傾寒慢慢定下了心。

掛掉電話之後,穆傾寒再一次擡頭,看了一眼洛夕螢病房的方向。

……

自從洛夕螢進了醫院,江蘭宜的麻煩也就隨之而來。

誰都看得出她對穆傾寒的敵視厭惡,雖說沒什麽人清楚她會做到這種程度的原因,但事實擺在眼前,幾乎證據確鑿。

只是出於劇組名聲考慮,就連導演也不想把這件事全部抖出去。

而江蘭宜的公司看中她此刻仍在上升期,加上她的背景考慮,也願意去保她。

這也是江蘭宜有恃無恐的底氣來源。

但她忘了,旁人所顧忌的身份背景也並不是完全來自於她自己的家庭。

她的未婚夫還沒有正式繼承家裏的產業,可要對付一個江蘭宜,卻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權勢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很好的東西,江蘭宜的未婚夫稍一打聽,就立刻明白了前因後果。

未婚夫天性冷淡,唯有對穆傾寒過分執著。

在第一天打電話過來將江蘭宜罵了一通之後,他只留下兩句話,就再也沒聯系過她。

“我們結束了。你好自為之。”

這句話相較於以往算不得嚴厲,但落在江蘭宜耳中無異於晴天霹靂。

她哆嗦著手,新換的手機都沒拿穩,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直到管欽瑜路過,幫她撿起了手機,才喚回了她的理智。

劇組的人還沒有走,一是為了一些補拍的鏡頭,二則更重要的是為了道具出問題穆傾寒洛夕螢二人進醫院的後續。

管欽瑜原本是準備去醫院照顧洛夕螢的,然而工作還未完成,洛夕螢也讓她留在劇組裏註意一下江蘭宜的動向。

從私人角度來說,管欽瑜並不喜歡江蘭宜。

過去洛夕螢和江蘭宜關系尚可的時候,管欽瑜沒少受到江蘭宜的奚落嘲諷。

只是就連洛夕螢也主動低下頭,她便不能再去反駁,只能乖乖低頭受著,然後記在心裏。

如今好不容易洛夕螢選擇了奮起反抗,管欽瑜恨不得放幾串鞭炮慶祝一下。

因而再見到江蘭宜時,看到對方那副見了鬼似的蒼白臉色,管欽瑜內心的愉悅油然而生。

大概就是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感覺。

管欽瑜克制了許久才沒有舊病覆發,在江蘭宜跟前耀武揚威的嘚瑟。

但必要的警告還是要有的。

“這不是蘭宜姐嗎,怎麽臉色這麽白,聽說你下個月還有工作啊,這麽還在這裏沒走啊……”

管欽瑜一邊把手機遞回去,一邊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江蘭宜此刻的狼狽。

刻意的話說到一半,她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似的,捂著嘴做出敷衍的抱歉神情。

“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蘭宜姐下個月的工作被取消了呢,聽說讚助商裏有洛氏旗下的公司呢,真是遺憾啊。”

“要不蘭宜姐你去跟夕螢求求情吧,也許能把代言給你要回來——”

“哦對不起,我又忘了,畢竟你是害得夕螢受傷的罪魁禍首,也許你跪下來求她,她還能原諒你一次呢。”

管欽瑜此刻就像是只鬥勝了的公雞,昂著脖子在江蘭宜的雷區裏來回踩,生怕炸得不響,她感覺不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洛家突然就拋棄了江蘭宜這個準兒媳,但事實就擺在這裏,除了打她的臉沒有絲毫的好處。

管欽瑜最擅長在得勢時對別人落井下石了,尤其是面對自己討厭的人的時候。

江蘭宜臉色青黑,惡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一擡手拽過手機。

“別欺人太甚。”江蘭宜冷聲道,“我可沒有對洛夕螢下手,是她自己撲上去的,關我什麽事。她要怪就該怪穆傾寒,誰要她跑出來礙事的!”

管欽瑜作為“知情人”,聞言不由用一種同情而憐憫的目光註視著她半晌。

“難道你還不知道她們之間的關系嗎?”管欽瑜說道。

“什麽關系?”江蘭宜皺起眉。

聽聞管欽瑜那句話,江蘭宜第一反應就是洛夕螢自己說過的“暗戀”。

可她並不相信。

洛夕螢是極端的利己主義者,她或許真的對穆傾寒有好感,那也絕對是建立在自己的利益不被侵犯的基礎之上。

能讓洛夕螢舍命相救的人,若說她身上沒有什麽利益可圖,江蘭宜是絕對不相信的。

難不成洛夕螢是想撇開自己這個正牌未婚妻,轉而扶穆傾寒上位?

倒也不是不可能,畢竟穆傾寒的性格看起來要比江蘭宜溫和得多,一遭救命之恩就足夠她日後隨意拿捏了。

江蘭宜越想越遠,臉色也越來越黑。

她才不在意洛夕螢喜歡什麽人,但是若是威脅到了她未來洛夫人的身份,她是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她們的。

管欽瑜對於那些豪門恩怨懵懵懂懂,壓根想不到深處。

她對洛夕螢卻是完全的信任,對方說什麽,她都奉為真理記在心上。

因而談及洛夕螢與穆傾寒之間的關系,她早就對洛夕螢最初的說法信以為真,一點也沒往深了想,張口就是對江蘭宜的暗示警告。

“夕螢以後是要進穆家的門的,你動了她喜歡的人,她當然會生氣,夕螢怎麽說也是洛家大小姐,平時那是她脾氣好所以不計較,但是人嘛都有逆鱗,碰了聖人也會發怒的,做人要懂得分寸才是,不要到失去了才後悔啊。”

江蘭宜臉色一暗,隨即又是一驚,腦海中靈光一閃,從中聽出一些門道來。

“你是說洛夕螢真的喜歡穆傾寒?”江蘭宜追問道,“她們在一起了嗎?”

管欽瑜在這方面的警惕心不足,聞言雖有些奇怪,卻認為這是警告她別對穆傾寒下手的好機會。

於是她不僅沒有隱瞞,反而還誇大了兩人之間的關系。

——當然,她自己就是這樣想的也說不定。

“當然是真的了。”管欽瑜語氣堅定,“她們都已經經歷過這麽多事了,還整天摟摟抱抱,關系早就非比尋常,動了穆傾寒就是等於動了夕螢,蘭宜姐你可要想清楚了。”

江蘭宜目光微閃,語氣莫名:“這樣嗎,我知道了。”

送走了警告一通之後神清氣爽的管欽瑜,江蘭宜並沒有預想中那麽生氣。

她抓著手機在原地來回踱步,有些莫名的興奮上了頭。

反正洛夕螢在洛家根本不受寵,數次忤逆洛父已經積攢下了許久怒火。

雖說未婚夫並不喜歡江蘭宜,但洛父並不介意兒子娶江蘭宜。

只要他點頭同意,那麽當兒子的那個的意見就無關緊要了。

再退一萬步說,只要洛父先厭棄了穆傾寒,不允許她進門,那麽做兒子的那個也不會真的娶她。

江蘭宜思維發散開來,已經想到了穆傾寒被洛父拒之門外,淒淒慘慘地躲在橋洞下受凍的淒涼場景了。

她險些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低頭看向手裏的手機,冷笑著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

穆傾寒走回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就聽到了屋裏傳來一陣硬物落地的碎裂聲響。

她心下猛然一驚,幾步跨到門前,一伸手猛地推開病房的門。

洛夕螢單腳蹦著停在櫃子邊,身後去抓櫃子上的手機。

地上是一地的玻璃碎片,還有些水漬在周圍汩汩流淌。

大約是洛夕螢去抓手機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杯子。

而手機是她進醫院的時候,穆傾寒幫她收拾隨身物品,隨手放在門口櫃子上的。

不過穆傾寒自己至少一天一個電話的來往,洛夕螢除了醒來後借了穆傾寒的電話跟導演和管欽瑜報了平安,就再也沒有其他的通訊業務往來。

因而穆傾寒也沒有想到要把那個隨手掏出來的手機放到洛夕螢手邊。

只要不是真的傷到了哪裏就好。

穆傾寒暗自松了一口氣,然後又在對方另一只腳準備踩下去的時候叫住了她:“別動!”

洛夕螢被嚇了一跳,扭頭對上穆傾寒的臉,就真的不敢再動了。

穆傾寒的目光從她臉上的驚詫和惶恐移下去,一直滑到腳尖,才發現洛夕螢根本沒穿鞋,所以才直接從床上單腳蹦了過來。

手機鈴聲還在持之以恒堅持不懈地響著,洛夕螢卻動也不敢動,只能僵在原地與穆傾寒兩眼相對,相顧無言,尷尬地對視。

穆傾寒眉頭微蹙,似是有些不滿。

心頭稍定以後,她大步跨上前,在洛夕螢面前停下。

然後她俯|下|身,直接將洛夕螢抱了起來,幾步跨回到床前。

一回生二回熟,洛夕螢下意識閉上了眼,手卻下意識環上了眼前之人的脖子。

“你想幹什麽?”洛夕螢有些緊張地問道,聲音都有些變調。

“不要赤著腳下地。”穆傾寒說道,“地上玻璃渣太多了,萬一被紮到又負傷,那就是給醫生增加負擔,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

洛夕螢無言以對。

詭異的沈默之中,鈴聲又響了一會兒終於停歇了片刻。

穆傾寒將洛夕螢放回床上,隨即從床的另一邊找來了拖鞋,放在洛夕螢面前。

剩下還有一地的玻璃碎渣亟待解決。

畢竟也有自己的一部分失誤——穆傾寒停頓了片刻,轉身準備去找拖把和掃帚來處理這一地狼藉。

等到穆傾寒從旁邊的雜物間角落找來打掃工具的時候,洛夕螢手裏的手機又再度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是一串數字號碼,顯然並不存在於手機通訊錄之中。

洛夕螢的註意力還在穆傾寒那邊,聽到這個鈴聲她也沒太在意,目光掃過號碼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也想不起來,便順手接了起來。

但在聽到對面的聲音的第一秒,她就有些後悔接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頗為嚴厲的中年男人的聲線,其人如同他的語氣一般刻板刻薄。

那是洛夕螢的親生父親。

洛夕螢眉角微跳,下意識就拿開手機,準備按下掛斷鍵。

然而在此之前,洛父的責問聲已經傳進了她的耳中。

一室寂靜之中,穆傾寒或許也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洛父問洛夕螢:“你真的跟穆傾寒在一起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投餵~麽麽噠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旭楓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妖姬 10瓶;阿狗喵喵喵 6瓶;沈郁 3瓶;

☆、29

無論是洛夕螢, 還是曾經那個“洛夕螢”,跟洛父都沒什麽感情可言。

他們之間存在著的就只有利益。

“洛夕螢”將洛父當做富貴名聲的保障。

而在洛父眼中, 洛夕螢就是用來聯姻的工具。

所以洛父問洛夕螢是不是跟穆傾寒在一起了, 絕對不含有任何關心。

洛夕螢也對此心知肚明,因而神色淡然,心態平和。

她對洛父接下去的話沒有任何驚訝之情。

“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麽恩怨或者計劃, 趕緊給我分手,如果真的想要談戀愛結婚,就給我滾回來,沈總和周總都已經等你很久了, 到時候他們生氣, 你就是想跟他們也沒有機會了, 至少見一面,你喜歡哪一個我不會幹涉你的選擇的。”

洛父根本沒有給洛夕螢說話的機會, 語氣也是全然的命令, 沒有留下絲毫轉圜的餘地。

“跟一個女人談戀愛有什麽意思, 穆家再厲害,會把家產給你一個外人嗎?正經找個男人結婚生孩子, 有了繼承人,整個家族都是你的, 還能幫襯家裏, 至於洛家,你就不要肖想了,沒有你的份, 要麽去結婚生孩子,要麽直接給我滾蛋繼續當你的乞丐。”

洛夕螢原本想直接掛斷電話,但穆傾寒聽到自己名字的剎那,就警覺地轉過了頭。

對上視線的瞬間,洛夕螢遲疑了片刻,便措施了最佳的良機。

於是那些冷冰冰硬邦邦的話語同樣也落入了穆傾寒的耳中。

穆傾寒不敢相信那是從一位父親口中說出來的話。

但只言片語中的細枝末節已經暴露了真相,由不得她不信。

穆傾寒的目光中帶著顯見的震驚,望向洛夕螢的時候甚至忘記掩飾。

不知是不是覺察到了穆傾寒眼神中的異樣,洛夕螢的臉色沈了幾分,她回過神來,一擡手按下掛機鍵。

這還不夠,她停頓兩秒,又按下了關機鍵,然後將手機往枕頭旁邊一扔,整個人縮回到被子裏。

洛夕螢把被子拉過頭頂,不去看穆傾寒的眼神,似乎準備逃避現實。

穆傾寒一時無言,也不知該安慰洛夕螢好,還是先質疑一下電話裏的“在一起”比較好。

說到底,她們之間的關系正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點上,既算不上無話不談隨意關心的好友,也不是見面就互吐口水的仇敵。

眼下的情況,直接開口關心似乎有戳對方傷口的嫌疑,但在這時候提及另一個要點,似乎又有些煞風景。

見洛夕螢整個人都埋在被子裏,動也不動,穆傾寒猶豫了片刻,也有了決斷。

“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重新買個杯子。”穆傾寒頓了頓,將一地碎渣處理好之後,手按在了門把上,“晚上我會給你帶晚飯來的。”

病房的門發出哢噠的輕響,打開後又被小心關上。

等到房間裏重歸於死寂,洛夕螢才慢慢拉開被子,望著天花板,一邊發呆一邊輕喘著氣,像是心悸一般輕撫著心口。

她好像被穆傾寒同情了。

洛夕螢這麽想道。

事實上,洛夕螢並不怎麽在意洛父的態度,他們之間本就沒什麽父女之情。

電話裏的那些話也都是老生常談的話題,她早就已經聽到耳朵生繭,習以為常了。

聽在耳裏,並不代表放在心上。

洛夕螢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可憐的,她也不會高高在上的去同情憐憫原主。

就像是毫無瓜葛之間的人用利益相連,包含體內那點可憐的血緣關系在內,他們也不過在彼此身上各取所取。

只是洛父討要的太多,無論是洛夕螢,還是原主,都沒有無條件順從地打算。

但她也知道,這樣畸形的關系落在家庭幸福美滿的人眼裏,就是可以稱之為“可憐”、乃至是“淒慘”的。

出於某種莫名的心理,洛夕螢並不想從穆傾寒臉上看到那種同情的神色。

那樣就好像她平白矮了穆傾寒一頭似的,她並不想處在這樣一種位置上。

好在穆傾寒本性之中還有體貼的一面,並沒有在這尷尬的局面中留下繼續加深尷尬。

洛夕螢看著天花板出了會兒神,大腦裏好像轉過很多東西,又好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片刻之後,她閉上了眼,陷入了沈眠。

……

洛夕螢久違地夢見了過往。

穿越之前的洛夕螢是正兒八經的大小姐,幾乎是穆傾寒的覆刻版,也沒有父親出軌母親離世的糟心事。

她父母恩愛,家庭和睦,半生順風順水,少有挫折不快。

大學讀到一半,她說想要當演員,父母二話不說為她保駕護航,送她進了圈子。

好在洛夕螢確實有天賦,初入行時年輕青澀,卻有靈氣有天賦,出道作就拿了大獎。

這樣的人生放在誰的眼裏都像是開了掛一般,完美得不似凡人。

或許是上天過於偏愛她,在前半生就用盡了她的所有氣運,到了那個界限便要收回她所有的好運。

二十來歲的時候,旁人正值青春年少,洛夕螢被診出不治之癥,在醫院枯耗餘生。

將死時她卻未死,綁定了個鬼畜系統,被一腳踢到異世界,接替了個沒爹沒娘慘死陰暗角落的小姑娘的身。

小丫頭年紀不大,卻母親早亡,渣爹不知所蹤。

幼年時再如何窘迫還有母親為她遮風擋雨,自打母親一過世,年幼的孩子便淪落到街頭,與混混乞丐為伍。

洛夕螢穿過來的時候,小丫頭已經因為搶食而被人一腳踹死了。

可悲又可憐。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能平安長大已經算是難得,讓她懂得禮義廉恥,保持一個真善美之心,那就是過於強求了。

所以後來即便知道了反派在原著劇情裏做的那些陰險蠢事,洛夕螢也沒法生出任何鄙夷不屑。

何況無論是否自願,總還是她借了旁人的身,雖是一樣的相貌,可到底也是給了她另一條命。

那時候距離劇情開始還有很長的時間,系統的存在感並不強,洛夕螢唯一所想的事便是如何在這個世界活下來。

原劇情中的反派畢竟年幼,又沒有一技之長,饑一頓飽一頓的勉強過活,一直堅持到了她的生父將她帶回家。

洛夕螢不是單純的幼童,即便是頂著一個幼童的殼子,她也有把握能夠養活自己。

若是沒有劇情的存在,她也可以一步步從那個陰暗的小巷走出去,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然而系統的存在限制了她的選擇,縱然她已經可以獨立活下去,最終還是按照劇情慣性,被洛父撿回了家,走上了原作反派的那條路。

洛夕螢並不太常想起自己的過去,因為她只會讓她更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在這個世界,她從來不是她自己,就連外顯的性格也被迫扭曲成了自己都認不出的模樣。

於是就連這樣的夢境,於她而言也是一場噩夢。

但是這一次,噩夢已經過去。

系統消失了,她也脫離了反派的刻板身份,終將在未來的某一日,踏著日光離開那個陰霾的城市。

那是自由。

洛夕螢第一次在她所期待的結局之中陷入深眠。

……

穆傾寒從超市回來之後,在醫院外圍的小花園裏見到了洛夕螢。

小花園裏寒風凜冽,滿目枯草黃葉,一片蕭瑟之象,罕有人至。

這時候天已經暗下去。

小花園裏的路燈早就壞了,因為少有人來,院方也就懶得修,一拖再拖,至今也只剩下外側石子小徑上一盞昏暗的路燈。

一點點施舍過來的光並不足以照亮小花園的全貌,只能勉勉強強看清靠在墻邊的那個人的臉。

穆傾寒想要抄近路,才路過這個偏僻之地。

她原本也沒有註意到那邊的人影,只是餘光一掃,掠過之後又驚覺,跟著又扭回頭去多看了一眼。

看到洛夕螢的時候,她一開始也沒敢認。

本該躺在床上靜養的人披起了外套,靠在墻邊,微低著頭,最先入目的是一點紅色的火星。

穆傾寒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才分辨出來那是夾在手中的煙。

昏暗的夜色遮蓋住了那點縹緲的霧氣,卻仍是礙了視野,一時看不真切那人的臉。

穆傾寒不敢認是有原因的。

洛夕螢在外的表現一向是天真可愛不谙世事的畫風,別的不提,光是那張臉往那兒一放,不需開口說話,這樣的感覺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而她在面對自己的時候,無論是真情還是做戲,要麽一副用下巴看人的高傲模樣,要麽慫的像只想把腦袋埋進沙子裏的鴕鳥。

一言一行,總還透著些符合表象的單純懵懂。

就連曾經暗算誣陷自己的時候,她也披著那層可愛小天使的皮,用漂亮可愛的面孔說著讓人惡心的話語。

穆傾寒幾乎以為她就是這樣的人——

就如同導演說她的外形適合劇裏那位不谙世事的公主角色形象一樣。

洛夕螢縱然千副面孔,給人的感覺總還是脫不開那層純真底色。

然而此時此刻,真正看到那張淡漠的臉的時候,穆傾寒才發現自己錯了。

一向掛著笑的臉斂去所有神情,既無偽裝出來的單純,也沒有那種炸毛的靈動活潑。

仿佛生來就是那樣冷漠的人,眉眼皆含著鋒銳,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劍,卻已叫人不敢輕易直視。

外套隨意的披在肩上,脊背倚靠在墻,雙腿交疊作為另一重支撐,指尖夾著煙,卻是任由它慢慢燃燒。

那雙眼看向遠處,投至虛空,漆黑的眼眸融於夜色,仿佛一汪深不見底的黑色潭水。

穆傾寒看著她也出了神,許久才有意識回籠。

直至這個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洛夕螢的個子其實很高,至少不會比她矮上太多,身形頎長比例勻稱,若是這麽一副淡漠模樣走出去,就是一副標準的精英禦姐範兒。

與往日那種可愛天真的風格截然相反。

若非在此刻此地遇到,她又記得洛夕螢身上的衣服和模樣,就算對方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她也是不敢輕易認下的。

哪一面才是真實的?

穆傾寒一時茫然,失卻了最基本的分辨能力。

就在她再度晃神的剎那,那雙黑色的眼眸敏銳地轉了過來,正撞上穆傾寒的視線。

像是含著凜冽霜刀,一眼就紮進了人的心底。

兵不血刃,就已經足以在剎那間用震撼要了人的命。

穆傾寒呼吸陡然一滯,望進那雙眼裏就再也回不了神。

周圍的喧囂都遠去了,耳中再沒有其他的聲音,只剩下越發清晰的心跳聲,如同擂鼓。

噗通、噗通——

一下、一下地跳動著,連血液流動的潺潺聲響都無比清晰。

穆傾寒下意識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糟糕,好像心跳得有點太快了。

☆、30

洛夕螢本身不會抽煙, 穿越之前,她也從來不碰煙酒之類的東西。

家世帶來的底氣讓她連形式上的客套都不必擺出。

但劇情裏那個“洛夕螢”卻是會的。

按照劇情設定來說, “洛夕螢”就是個市井少女, 從小流落街頭,跟混混乞丐為伍。

這樣的人與千金大小姐的身份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她不知道吃飽穿暖是什麽樣的感覺,不懂何為禮儀教養。

唯一的老師便是街頭的流浪者們, 她學他們如何生存,如何搶食,也學他們的習慣作態。

等到“洛夕螢”長到十來歲,被洛父帶回家的時候, 她已經喝酒抽煙打架樣樣精通了。

後來洛夕螢穿越過來的時候, 也是被系統逼著去嘗試那些東西。

只是做個表象, 但有時候壓力太大,她也開始覺得煙是個好東西。

就算只是放在那兒, 看著繚繞的霧氣, 便有了種飄飄欲仙的微醺感, 也是有了片刻的喘息的時間。

當劇情裏的“洛夕螢”擁有了夢寐以求的富貴生活,她也開始知道自己以前的生活環境上不得臺面。

“洛夕螢”對同樣出身市井的管欽瑜有一份同命相憐的偏愛, 同樣卻也惶恐於自己大小姐的表象被拆穿。

她開始摒棄過去的惡習,戒煙戒酒, 從頭開始讀書習字, 努力給自己披上一層皮,好像自己生來就與其他的大小姐沒有任何差別。

越缺少什麽越想要偽裝成什麽樣。

越害怕被拆穿的假象最終總會化為泡影。

劇情裏,“洛夕螢”和女主對上之後, 一直被打臉從未勝利過。

重重壓力之下,她又開始抽煙酗酒,乃至在醉後跟人在酒吧門口砸場子。

這是她人設崩塌的起源。

那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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