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到了深夜一家子才各自離去。

席上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說了很多話, 憶苦思甜, 回想如今的日子，曾經那些當真跟一場夢似的，交談間, 林秀也沒跟她姐夫殷崇元說那些不討喜的話。

總歸是他們的日子，出嫁了的姑娘就沒有不受些委屈的, 只要不是殷家對不起她二姐，殷崇元對不起她二姐，至於他們家中如何相處她也只能聽上一些, 說上兩句建議，但是仗著身份就對殷家指手畫腳的這種事是萬萬不能幹的。

她不插手還好，一插手難免讓殷家那頭心頭更覺得他們以勢壓人，讓他們一家子的關系更難相處。

這媳婦兒是自個兒的，她二姐受了委屈，殷崇元自然曉得去心疼，哪怕前兩日太累沒開這個口，依她看, 這兩日兩人也是要談一場的。

一個表小姐罷了，嘴皮子再厲害，再會哄人, 再會裝怪有啥用, 反正他殷家人總歸是不敢做的過分的，她二姐只要腰板子直起來, 誰能奈何得了她？

果然，沒兩日朱氏就隱晦的跟她說，她二姐兩口子已經把話說開了，不止如此，在林娟到了梁上城沒多久，殷老爺和殷夫人也從淮鎮上撲了上來。

隨行的，倒也有那位表小姐。

殷大夫人也沒料兒媳婦瞧著老實巴交的還有這等烈性子，抱著殷嬌嬌就走了，把他們兩個老的嚇得夠嗆，找了兩日猜她是帶著人往梁上來了，也只得匆匆把家裏頭安置一番追了上來。

親家來了，朱氏理當去見見。

兩家人一坐下，殷大夫人便羞愧的拉了親侄女的手出來當真朱氏的面兒賠禮道歉：“說來都是我的不是，這丫頭是我娘家侄女，自小看著長大的，性子難免有些驕縱，惹了她嫂子不快，歡歡，快，給你嫂子陪個不是，以後咱們就安安生生的過日子。”

柳歡歡嘟著嘴有些不情願，但到底記著先前姑姑說的話，只聲音輕若蚊蠅：“對，對不起嫂子。”

林娟抱著殷嬌嬌輕輕拍著，眼裏帶著一抹嘲諷。

現在知道對不起了，先前明嘲暗諷她生了個閨女的那副模樣怎麽不見了？

還說他們姓柳的姑娘可都是生的男娃，只有她這個外來戶才生了女兒，說她根兒不行，苗兒不行的。

能生男就了不起了？

林娟已經過了當日那種沖動的時候，再加上夫妻兩個琴瑟和鳴，看在大郎的份上也懶得跟她計較。

“妹妹不必客氣，你的那些話嫂子也不往心裏去，就跟娘說的一樣，咱們都是一家人，你是大郎的表妹，自然就是我的表妹。”

殷夫人聽著很是尷尬。

她確實是沒料到歡歡那丫頭竟然在林娟跟前兒說了這些有的沒的，這還是林娟被氣走了後，她從跟著柳歡歡的丫頭嘴裏問出來的，雖說她也氣柳歡歡說話太難聽了，但畢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也只罵了她兩句就算了。

“你這丫頭，”朱氏瞥了眼林娟，跟殷夫人道：“親家，你也莫要生氣，娟啊人老實，想得不全，她有啥做的不對的你教她，她指定改。”

這說的就是林娟賭氣抱著人上梁上的事兒了。

殷夫人哪裏氣得起來，本來這也是她娘家侄女兒挑起來的，除了在心裏說上兩句當兒媳婦的氣性兒大，還能做啥？

“親家說笑了，娟這個媳婦我是再滿意不過的了。”

無論是真話還是假話，但朱氏都含笑笑納了，兩親家說了會話，朱氏在殷家留了飯後才告了辭。

朱氏一走，柳歡歡便裝不下去了，在房裏纏了殷夫人半晌。

“歡歡，你莫要任性了，這事兒你本來就不占理，你嫂子你覺著不好，但那也是我們殷家明媒正娶給聘回來的，你豈能對著她使小性子？”何況，殷夫人還有些話沒說出口。

何況，原本兩家還算是林家高攀，但如今早就是掉了個個兒，成了他們殷家高攀林家了，林娟靠著宮裏的皇後，作為嫡親的姐姐，要是柳歡歡真惹急了她，誰還能救得了她？

沒見她這個親家，原來那都是一副鄉下婦人的模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今兒一瞧，那穿戴氣度，不只比他們強了多少，說話也是極得體，說來沒有因為柳歡歡的事遷怒到他們身上已經是不錯的了。

柳歡歡咬著唇，眼眶泛著紅。

殷夫人也覺得自個兒的語氣有些太嚴肅了，放柔了聲音勸她：“你聽話啊，如今你表哥已經是朝廷的官員了，也能說得上兩句話，又有你表嫂這層關系，姑姑定然給你尋個良配。”

“姑姑......”

柳歡歡跺著腳，臉頰羞得通紅。

什麽良配不良配的，那些人哪有她表哥好，又是知根知底兒的，姑姑又心疼她？

眨眼，幾月匆匆而過。

這一年年尾，宮中照舊安排了宮宴，大殿上彩衣娛樂，進宮賀拜的命婦貴女們不計其數，但是相比前一年，今歲的貴女們多了許多生面孔。

自打楚蔓成親了後，沒多久，賴家大姑娘也緊接著嫁到了白家，何媛媛、姚歌等貴女們也紛紛定下了親事，最多待明年，進宮來的姑娘們就能全然換了個新。

帝後兩個說了些話便提前離開了。

“娘娘，這邊。”大總管平安弓著身子，手中提著一盞宮燈引著路。

“平安，陛下這是賣的什麽關子？”林秀問。

他們提前離了席，但林秀被雨晴姐妹倆簇擁著給換上了一身玫紅的宮衣，又取了一件雪白的鬥篷給她披上，隨後平安就來了，說陛下正等著她。

平安可不敢把楚越的計劃提前說了，只道：“娘娘去了就明白了。”

他們穿過禦花園，一直走到了七星樓下才停。

林秀氣喘籲籲的，嘴裏還呼著熱氣，問：“可是到了？”她四下張望：“陛下呢？”

“嘿嘿，”平安盡直推開了七星樓的大門，擡手引道：“娘娘進去就知道了。”

林秀朝裏看去，只見樓裏的階梯各處鑲滿了顏色各異的明燈，點綴著東珠寶石，一直往樓梯上頭去。

“這...”

平安微微一笑，催著她：“娘娘快去吧，陛下正等你呢。”

林秀覺得有些好笑，抿了抿唇，點了頭，心裏也有些好奇楚越到底做了什麽。

這七星樓一共七層，是宮中最高的樓宇，樓子呈圓形狀，仿塔而建，也叫七星塔，建在禦花園周邊，是自古彰顯地位的皇後和寵妃才能被賜予進入的閣樓，從上頭往下，下頭整座禦花園的情形一覽無餘，在前朝時也暗示著誰能進入這裏，也有高人一等的意思。

聖朝之後，這裏被重新修葺裝備了一番，但林秀一慣在宮中走動，甚少到禦花園，闊論這七星塔了。

她提著裙裾，小心踩在階梯上一步步往上，沿途，各色的明燈或者眼裏的寶石交織著一副絢爛多彩的畫一般盡情在她面前綻放開來，奪目又迷人得緊。

宮中的寶石盡數是來自外族薔族進貢，除了皇後宮中的，便只有國庫才有，倒是不料，楚越竟然把庫裏的寶石給用到了這個地方。

尋常人一顆就能視之為珍寶，而她這一路瞧見的足以讓人望而生嘆了。

真是敗家！

林秀心裏才說了一句，七層塔到底，她剛從樓梯上冒出頭，就見面前焰火璀璨，朵朵在她面前盛開，宮紗被風吹得颯颯作響，和著風鈴的聲音像是在唱上一曲兒似的，讓她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在欖邊站定，滿目只盛得下這華光一色，悠遠靜好。

“怎麽樣，還滿意麽？”耳邊一陣兒熱氣，隨後她整個身子被摟在了懷裏。

林秀輕笑，她不想破壞這氣氛，但又忍不住的說道：“滿意是滿意，就是太浪費了些。”

楚越在她頭上輕輕一拍：“滿意就行，無論怎麽浪費，朕總是養得起你的。”

“陛下你這樣真像那些為了博取美人一笑豪擲千金的君主。”

“朕之眼裏，阿秀遠勝所謂美人。”

焰火還在燃放，林秀卻不住的點頭。

她當然遠勝美人了。

因為她連美都算不上啊！

林秀突然指著東邊一處點了點：“陛下你聽，是朝臣們取樂的聲音。”

“不管他們。”

沒了他們在，那殿上還不知是何等歡聲笑語呢。

“嗯。”

夜漸漸深了，遠處殿中的歡聲笑語也淡了下來，七星塔樓上，他們彼此依偎，在明火交織的盛景裏靜靜的過著這一個歲節。

只有彼此。

良久，林秀打了個哈欠：“陛下，我們回去吧。”

“嗯。”楚越把她拉了起來，替她理了理鬥篷，牽著人往下走，一直到出了七星樓，回元辰宮的路上，林秀又偏著頭跟他說道：“那些寶石一定得讓人收攏了還回國庫啊。”

當那什麽禍國殃民的皇後，她根本不屑。

楚越難得的沈默了下。

歲節過後，熱鬧的氣氛又慢慢恢覆往日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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