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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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璟策馬趕到白塔，發現白塔已被燒毀。他跳下馬，看到坐在白塔東角樹下，被士兵團團圍住的巫女撒刺。
五十多歲可是容顏看起來卻如同三十多歲的少婦一般，她的眼睛一直緊緊跟隨著耶律璟的身影。
耶律璟看著她鬼魅一般的雙眼，心中咒罵道，‘這個老不死的毒婦！’
“沒想到會在這裏會遇見蕭後的兒子！”
聽了她的話，他詫異地轉過頭瞪著蕭笠雲問道，“你們告訴了她？”
蕭笠雲急忙跪在地上，“下官包圍至今一直守在這裏等候王爺，撒刺並未說過一句話，下官也只字未提！”
“罷了，你們退下，都退到十米外！本王要好好跟這個‘撒刺巫師’敘敘舊！”
“是！”笠雲和在場士兵齊齊退後十米。
見眾人應該聽不見他們之間的交談聲，他毫不顧忌地扯下撒刺的黑頭巾，一頭白發蓬亂地披下。頭發暴露了撒刺的衰老，撒刺此生最恨的便是被人瞧見她的滿頭的白發，她舉手抱住自己的頭頂，瞪大雙眼恨著耶律璟。
“說吧！你是怎麽知道本王身份的！”
冰冷的語氣，傲視一切的目光，從他剛毅的容顏中撒刺瞧到了他父親的影子。
“雖然我記不清你的樣貌，可是氣息眼神，還有骨子裏透著的那股帝皇之氣，在契丹，哦，不對，你父親已經改了國號，應該說是遼國！在遼國像你這樣周遭彌漫著濃濃殺氣的帝王星，在這樣的時勢下也只有你了，壽安王！”
耶律璟深深吐口氣，忽然仰頭狂笑不止，“既知本王動了殺心，為何還不知收斂？你要知道本王最恨的就是‘聰明人’！”
撒刺放下手，見耶律璟放松警惕，便對他說道，“可惜啊，我可不是什麽聰明人，我不過是一個聽命於權貴而茍活下去的小人而已！”撒刺的眼睛盯著耶律璟，瞳孔開始慢慢變大。
耶律璟看著她的雙眼，沒有中招，卻忽然舉手狠狠扇了撒刺幾個耳光，並抽出自己腰間的佩劍，一劍刮花了撒刺的臉，“你好大的膽！居然敢對本王實施巫術！”
撒刺捂住臉，瞪大眼睛，面目變得扭曲，“你怎麽會知道！”撒刺的攝魂術在遼國可是沒人能逃過的，連耶律璟的母後蕭溫皇後都是如此，如今卻輕易被這黃口小兒瞬間所破，她完全嚇得僵在了原地，緊緊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臉龐，不敢動彈。
“可笑可笑！”
“難道是雲海石？不可能的，我怎麽會感覺不到？”
耶律璟用手勾住脖子邊的繩子慢慢從衣衫內拖出了雲海石。
“你應該快忘記玉鏡巫師了吧！”
“什麽！”撒刺看到雲海石那刻五官像石化一般無法動彈，那顆雲海石是四十年前師父從東海得來，並命工匠打磨鑲嵌在綠幽靈裏一直貼身佩戴在胸前。耶律璟從胸前取出的和師父的並無兩樣，也正是綠幽靈的阻隔完全無法讓她覺察到。
明明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在師傅煉制丹藥的時候將她推進了藥爐，這顆雲海石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她看著耶律璟手中的雲海石，怕得全身不停抽搐。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有這顆雲海石也說明不了什麽，師父她老人家如果在世現在都一百多歲了，不可能的！”
“現在看你也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撒刺忽然想起昨日在國舅府看到的迷離卦象，她曾以為那是肖眉古不能逃脫的命運，如今幡然醒悟，明白了原來自己最後蔔的那卦是自己此生之命。
她抱住耶律璟的大腿求饒，“我可以祝你登上皇位——”
“哈哈——可笑，可笑啊，曾經那麽風光的撒刺巫女，怎麽沒算到自己也有今天？”
‘昨晚國舅府的災禍消散，算到的北角，居然是，白塔就在北角，昨晚卦象中看到的血光之災不是肖眉古的，而是我的’，想到這裏，撒刺笑了出來，喃喃自語道“星象的異常也是，我為人算了一輩子，可是卻把我自己的命算到了別人身上！”
“你可以安心去死了！”耶律璟拿起劍想要刺死撒刺，撒刺急忙抓住劍。
“王爺，你來白塔是不是因為一個人？我可以幫你！”
“什麽？你幫本王？”耶律璟盯著撒刺，趁她一松手忽然使力劃過她的手掌，刺穿她的心臟，“將你對本王母後的所為暫且不論，本王剛才說過，最恨的就是太過聰明的人，你怎麽總這麽不長記性？”
璟抽回劍，慢慢靠近撒刺的臉，用王者的姿態嘲諷地對她說道，“而你不止聰明！還很狡詐，本王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本王怎可留你一命？你以為本王會像先皇那樣受你擺布，聽你胡言亂語？”他用手鉗住她的下巴，側身看到恢覆意識，慢慢起身的喬拉，趁她還未反應過來，殘忍一劍劃破了她的脖子，血濺在撒刺身上，撒刺看著喬拉瞪大雙眼重重倒地。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本王想，你害人無數，可絕對不會是一個會去憐惜這種丫頭的人吧！”
撒刺看著喬拉倒地，聲音變得嘶啞，趁著最後一口氣抓住他胸前的雲海石下咒，“耶——律——璟——，我，詛咒你，永生，都不能，得到——”
耶律璟抽回劍又狠狠又刺了撒刺幾劍，撒刺張大嘴，滿身鮮血，嘴角上揚笑了出來，“唉（愛）——”
撒刺說完便斷氣了，嘴角還留著一絲詭異的微笑，璟看著她，回想著她最後的那聲嘆息，氣喘籲籲，心裏滑過一絲不安，‘永生都不能得到？’到底是什麽？
“王爺你身上都沾上了血，下官會看住這裏，王爺需要回府中換衣嗎？”
耶律璟一想到可能過不了多久便會再見到石妍真，他不想她看到自己滿身是血的可怕樣子，便脫下自己的衣衫，穿上笠雲近旁士兵脫下的衣衫，向自己的馬走去。
“對了，本王聽說你明日會娶九夫人是吧！”璟邊用自己脫下的衣服擦掉手上的血跡，邊對笠雲說道。
蕭笠雲臉上露出一絲恐懼，“是的！王爺知道的，下官的老祖母一直病著，算命的說明日是吉日，沖沖喜——”
璟將擦完血的衣服扔到了笠雲臉上，“本王又沒說什麽，你怕什麽？今日正午以後你就回府籌備婚事不用再來了！”
“謝王爺！”
璟騎上馬，瞥了眼唯唯諾諾的蕭笠雲，擡頭望著遠處士兵正搬撒刺的屍體，在看著胸前雲海石上的血跡，腦中忽然閃過撒刺死前的那聲嘆息，還有那詭異的笑。
‘哎——’
‘哎，哎——，反正不是王位就好！哎，愛！難道是愛？’
笠雲看著王爺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臉一下僵住。
“王爺怎麽了？”
璟埋下頭木訥地看著蕭笠雲，表情恍若晴天霹靂。
“笠雲，‘愛’是什麽？”
“‘愛？’應該大部分指的是男女之間吧！”
“男女之間？”璟想到了石妍真。
“也不一定，人與人之間都可以說是愛吧！”
“人與人之間？”父汗，祖母，石妍真，耶律阮？
‘我詛咒你永生都不能得到愛！’
難道撒刺的詛咒是這個？
長街轉角，轎子左邊妍真拉著雨月飛奔的身影與坐在轎中的古青，走在轎子右邊的雪然擦肩而過。
“剛才匆匆跑過去的兩個人其中一個穿著契丹服的男子，面龐、背影與蕭石有幾分相似，不知道是不是他！”
古青坐在轎中，淚滴在手中的錦帕上，聽到雪然的話急忙掀開簾子，望著那個向著船所在方向跑去的身影，還有他背上熟悉的弓箭，驚得立馬縮回轎中，用錦帕掩面抽泣，‘他來了，他真的來了！雖然遲了，雖然一開始便遲了，可是這樣已經足夠了，足夠了！’
她隔著轎簾哽咽地對轎夫命令道，“快點！再快點！”轎夫急忙加快了步伐。
妍真與轎子擦身而過，嗅到一陣熟悉的香粉味，她停住腳步。
雨月跑過她身旁見她停下，氣喘籲籲問道，“又怎麽了？”
“你剛剛聞到一陣香氣沒有？”
“聞到了，是剛才那頂轎子裏傳出來的吧！”
妍真聽到，轉過頭，卻已經看不到轎子的身影了，她心中很不安，“你說過是明日，迎娶九夫人是明日的對吧！”
“你說什麽？”
“就是都司娶九夫人啊！”
“是啊——”
妍真松口氣，又拉住雨月，“那我們快趕回去吧！”
雨月不像妍真整日練習射箭，又東奔西跑，他在牢中三年，白塔兩年間都沒有出去過。在白塔，粗活都是喬拉做，他不是站著就是坐著，不是坐著就是躺著，今日被妍真拉著趕了這麽多路，比他五年走的路都多。除了會些巫術害人，跟妍真比體力可是絕對會輸！現在的雨月全身像快散架一樣酸痛無力。
當妍真和雨月趕到船夜晚停靠的岸邊時，船已經開到了河的對岸。妍真看著船，氣惱地抓著腦袋，大聲呼喊船上的人。可是船上的人在這個時候一般都在自己的房中休息，船又隔得太遠叫了好一會都沒人搭理。
“我的天啊！”雨月最愛整潔，可是此刻已經顧及不了那麽多。他像螃蟹一樣躺在地上，四腳朝天，如果不是先入為主，現在看來雨月其實內心也有小孩子任性天真的一面。
“餵，臭石頭，你搞什麽啊！你找的就是那條船是不是，開那麽遠，鬼才聽得到你在叫什麽，我現在肚子餓了，去給我買點吃的！我要吃飯！餓死了——”
趕了那麽久的路，妍真的肚子也開始咕咕直叫。她捂住肚子埋下頭看著疲憊不堪的雨月摸著自己腰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的錢袋說道，“我的錢袋丟了！”
“什麽！哎——”雨月站起身，齜牙咧嘴瞟了眼石妍真便搖搖晃晃往大街上去，妍真也累得不行，知道他不會離得太遠便坐在地上望著船。
雨月走到大街上，看見一個衣著光鮮，身旁候著丫頭的貴族小姐，將自己早就備好的石頭放在腳邊裝作不小心跌倒了她身上，“什麽東西啊？真不好意思，小姐你沒事吧！”
那個女子正要發怒，可是一看見雨月擡起的臉，便瞬間漲紅了臉，羞答答低下頭嬌滴滴回道，“我沒事，不知公子有沒有事？”
“真的沒事嗎？”雨月慢慢靠近她，他翹起雙唇，往她耳邊吹了一口氣，“小姐的眼睛可真美！”
女子擡起頭，雨月的眼睛忽然變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黑井一樣勾住了小姐的身體，小姐眼裏的光慢慢退去，雙眼漸漸無光。
“你幹什麽！”雨月轉過頭，又看著丫頭的眼睛，瞪大雙眼，瞳孔開始越變越小，丫頭眼裏的戒備瞬間消失，她的神情變得空洞，“你給我退下！”丫頭乖乖退後。
“把你身上的銀子全都給我！”小姐木訥地將手伸進懷中，取出一袋黃金，放到了雨月手中。雨月將銀子放在自己懷中，便對著小姐說道，“小姐今日出門忘帶銀子，快和丫頭回去取吧！”
雨月彈響手指，小姐和丫頭的攝魂咒便破除了，她們一驚醒便結伴往回走。
雨月興高采烈地從錢袋中取出一錠黃金，跑到河岸，對著妍真大聲呼喊道，
“餵！臭石頭！去酒樓啦！”
妍真轉過頭，起身走到雨月身旁，看著他手中的一錠金子詫異不已，“你是怎麽弄到的！”
“山人自有妙計，別廢話了！先找個酒樓填飽肚子再說！”
看著雨月得意的樣子，兩人結伴去了近處一家奢華的酒樓。
“小二，將你們店裏能上的菜，全都給我上來！”
妍真急忙拉住雨月，叫住了小二，“別聽他的，來兩斤牛肉，兩碗素面就夠了！”
雨月嘟起嘴，豪爽地吩咐小二道，“我們有的是錢怕什麽，都給我上來！”
妍真想起昨晚自己被雨月攝魂，心中猜想這銀子怕也是這麽不要臉奪來的，便奪過他手中的金子，對小二說道，“你不用聽他的，錢在我這裏，你只管上兩斤牛肉，兩碗素面，其他的都不要，你拿來我們也不會付錢！”
“真小氣！”雨月又得意地伸手往懷中取出錢袋，側臉正吩咐小二，妍真趁他不註意順手又奪了過來，緊握在手中。
“雨月，這銀子應該得來不易，遼陽城可不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士兵多了去，留些以備萬一也好。還有，你應該了解我們現在的狀況，不能亂用，如果我點的不夠，你再點就是了！”
雨月懶洋洋地看著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深深嘆氣，默許了她的行為。雖然這個亡國公主沖動易怒，可是現在看來這使喚起人來的魄力倒還頗具幾分皇族的威嚴，雨月忽然覺得逃出白塔，以後命運與眼前這個跟男人沒什麽分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日子一定會很有趣！
他受夠了白塔循返往覆，味同嚼蠟，孤獨得可以吞噬掉一切希望與美好的日子，他開始像個孩子一樣幻想自己以後的生活！
‘以後不管怎樣，再也不能過以前那樣的日子了！就是死也不能回去！’他不知道撒刺前幾日去國舅府前曾算過一卦，若是失去雨月她會災禍降臨，如今竟不知是如此靈驗。
白塔的日子都是些清粥小菜，現在看著兩盤讓人口水直流的牛肉，雨月完全不顧形象狼吞虎咽。
看著雨月吃牛肉粗魯笨拙的樣子，妍真笑了出來，又將小二剛上的面端到他面前，“吃慢點，別嗆住！小二！再來兩斤鹵牛肉！”
雨月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妍真，忽然回想起自己的哥哥，五年前在戰亂中被敵人殺死的哥哥，他忍不住當著酒樓裏所有人的面哭了出來。
看著滿口肉，哇哇大哭的雨月，妍真手足無措，慌亂安慰道，“又怎麽了？不喜歡鹵牛肉嗎？那叫別的！小二——”
雨月用滿手油漬的手擦幹淚，用力吞下口中的牛肉，叫住妍真，“不，我喜歡這牛肉，要牛肉，要牛肉！再來幾斤！”
昨日還是穿得跟個妖怪一樣邪魅，對她實施巫術的男子，今日居然變得跟個孩子一樣，這完全像是兩個人！
看著不斷抽泣的雨月，妍真感到手足無措，以前都是別人遷就自己，如今叫自己遷就起來別人來，倒還真覺得有些棘手。
“你怎麽不吃啊！吃啊！”
“嘿嘿——”看著雨月吃肉的樣子，妍真笑了出來，夾起面塞進口中，‘雖然雨月反覆無常，也不可全信，還要隨時防著他的巫術，可是因為同生盟似乎感覺不到他有一絲惡意。自己也的確好久沒活得如此輕松了，吃飯也如此胃口大開，多一個人陪在自己身旁，的確，很好！’
“臭石頭，我居然感受到了你內心的喜悅！”
妍真擡頭看著雨月，忽然皺起眉頭，對他嗔怪道，“你感知就感知，別老是說出來好不好，吃肉吃肉！”
雖然嘴上抱怨，可是心中卻還是依舊那份感動，有人陪在身邊真的很好！似乎很久很久都沒這種感覺了，好像阿亞死後，這種感覺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沒有因為阿亞的死而痛不欲生地責怪自己了。現在看著雨月似乎像是回到了曾經和延煦哥哥一起生活的時候。
小時候，還在王府生活時，延煦總是笑話她。
延煦看著妍真大口大口吃飯的樣子，笑她道：小胖豬，小胖豬！
妍真扔下勺子瞪著大哥，心情超不爽：大哥壞，真兒才不是胖豬！真兒不喜歡哥哥了！
延煦：你不只是小胖豬，還是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
妍真撅起嘴：你才是壞蛋，我要告訴爹爹，我要爹爹打你！
延煦舉起拳頭嚇唬妍真：小胖豬，小氣鬼，你如果敢告訴爹，我就揍你！
妍真咬住嘴巴，瞪著眼睛，冷不防哇哇大哭了起來。
延煦知道自己闖禍了，看著妹妹哭泣不止，心也揪在一起，他取出懷中的簫安慰道：別哭了，大哥不說你就是了，你若是想聽我簫，就不許再哭了！
聽到哥哥會吹簫給自己聽，妍真瞬時收住眼淚，點點頭乖乖趴在桌上，用手撐著腦袋，看著哥哥吹簫。
延煦：真兒，你別老哭行嗎？
妍真一本正經道：行啊！只要哥哥以後都聽我的話，真兒就不哭了！
延煦張大嘴巴，用簫敲了敲妍真的小腦袋：你這家夥，想得倒挺美的！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
☆、昨日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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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歲可是容顏看起來卻如同三十多歲的少婦一般，她的眼睛一直緊緊跟隨著耶律璟的身影。
耶律璟看著她鬼魅一般的雙眼，心中咒罵道，‘這個老不死的毒婦！’
“沒想到會在這裏會遇見蕭後的兒子！”
聽了她的話，他詫異地轉過頭瞪著蕭笠雲問道，“你們告訴了她？”
蕭笠雲急忙跪在地上，“下官包圍至今一直守在這裏等候王爺，撒刺並未說過一句話，下官也只字未提！”
“罷了，你們退下，都退到十米外！本王要好好跟這個‘撒刺巫師’敘敘舊！”
“是！”笠雲和在場士兵齊齊退後十米。
見眾人應該聽不見他們之間的交談聲，他毫不顧忌地扯下撒刺的黑頭巾，一頭白發蓬亂地披下。頭發暴露了撒刺的衰老，撒刺此生最恨的便是被人瞧見她的滿頭的白發，她舉手抱住自己的頭頂，瞪大雙眼恨著耶律璟。
“說吧！你是怎麽知道本王身份的！”
冰冷的語氣，傲視一切的目光，從他剛毅的容顏中撒刺瞧到了他父親的影子。
“雖然我記不清你的樣貌，可是氣息眼神，還有骨子裏透著的那股帝皇之氣，在契丹，哦，不對，你父親已經改了國號，應該說是遼國！在遼國像你這樣周遭彌漫著濃濃殺氣的帝王星，在這樣的時勢下也只有你了，壽安王！”
耶律璟深深吐口氣，忽然仰頭狂笑不止，“既知本王動了殺心，為何還不知收斂？你要知道本王最恨的就是‘聰明人’！”
撒刺放下手，見耶律璟放松警惕，便對他說道，“可惜啊，我可不是什麽聰明人，我不過是一個聽命於權貴而茍活下去的小人而已！”撒刺的眼睛盯著耶律璟，瞳孔開始慢慢變大。
耶律璟看著她的雙眼，沒有中招，卻忽然舉手狠狠扇了撒刺幾個耳光，並抽出自己腰間的佩劍，一劍刮花了撒刺的臉，“你好大的膽！居然敢對本王實施巫術！”
撒刺捂住臉，瞪大眼睛，面目變得扭曲，“你怎麽會知道！”撒刺的攝魂術在遼國可是沒人能逃過的，連耶律璟的母後蕭溫皇後都是如此，如今卻輕易被這黃口小兒瞬間所破，她完全嚇得僵在了原地，緊緊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臉龐，不敢動彈。
“可笑可笑！”
“難道是雲海石？不可能的，我怎麽會感覺不到？”
耶律璟用手勾住脖子邊的繩子慢慢從衣衫內拖出了雲海石。
“你應該快忘記玉鏡巫師了吧！”
“什麽！”撒刺看到雲海石那刻五官像石化一般無法動彈，那顆雲海石是四十年前師父從東海得來，並命工匠打磨鑲嵌在綠幽靈裏一直貼身佩戴在胸前。耶律璟從胸前取出的和師父的並無兩樣，也正是綠幽靈的阻隔完全無法讓她覺察到。
明明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在師傅煉制丹藥的時候將她推進了藥爐，這顆雲海石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她看著耶律璟手中的雲海石，怕得全身不停抽搐。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有這顆雲海石也說明不了什麽，師父她老人家如果在世現在都一百多歲了，不可能的！”
“現在看你也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
撒刺忽然想起昨日在國舅府看到的迷離卦象，她曾以為那是肖眉古不能逃脫的命運，如今幡然醒悟，明白了原來自己最後蔔的那卦是自己此生之命。
她抱住耶律璟的大腿求饒，“我可以祝你登上皇位——”
“哈哈——可笑，可笑啊，曾經那麽風光的撒刺巫女，怎麽沒算到自己也有今天？”
‘昨晚國舅府的災禍消散，算到的北角，居然是，白塔就在北角，昨晚卦象中看到的血光之災不是肖眉古的，而是我的’，想到這裏，撒刺笑了出來，喃喃自語道“星象的異常也是，我為人算了一輩子，可是卻把我自己的命算到了別人身上！”
“你可以安心去死了！”耶律璟拿起劍想要刺死撒刺，撒刺急忙抓住劍。
“王爺，你來白塔是不是因為一個人？我可以幫你！”
“什麽？你幫本王？”耶律璟盯著撒刺，趁她一松手忽然使力劃過她的手掌，刺穿她的心臟，“將你對本王母後的所為暫且不論，本王剛才說過，最恨的就是太過聰明的人，你怎麽總這麽不長記性？”
璟抽回劍，慢慢靠近撒刺的臉，用王者的姿態嘲諷地對她說道，“而你不止聰明！還很狡詐，本王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本王怎可留你一命？你以為本王會像先皇那樣受你擺布，聽你胡言亂語？”他用手鉗住她的下巴，側身看到恢覆意識，慢慢起身的喬拉，趁她還未反應過來，殘忍一劍劃破了她的脖子，血濺在撒刺身上，撒刺看著喬拉瞪大雙眼重重倒地。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本王想，你害人無數，可絕對不會是一個會去憐惜這種丫頭的人吧！”
撒刺看著喬拉倒地，聲音變得嘶啞，趁著最後一口氣抓住他胸前的雲海石下咒，“耶——律——璟——，我，詛咒你，永生，都不能，得到——”
耶律璟抽回劍又狠狠又刺了撒刺幾劍，撒刺張大嘴，滿身鮮血，嘴角上揚笑了出來，“唉（愛）——”
撒刺說完便斷氣了，嘴角還留著一絲詭異的微笑，璟看著她，回想著她最後的那聲嘆息，氣喘籲籲，心裏滑過一絲不安，‘永生都不能得到？’到底是什麽？
“王爺你身上都沾上了血，下官會看住這裏，王爺需要回府中換衣嗎？”
耶律璟一想到可能過不了多久便會再見到石妍真，他不想她看到自己滿身是血的可怕樣子，便脫下自己的衣衫，穿上笠雲近旁士兵脫下的衣衫，向自己的馬走去。
“對了，本王聽說你明日會娶九夫人是吧！”璟邊用自己脫下的衣服擦掉手上的血跡，邊對笠雲說道。
蕭笠雲臉上露出一絲恐懼，“是的！王爺知道的，下官的老祖母一直病著，算命的說明日是吉日，沖沖喜——”
璟將擦完血的衣服扔到了笠雲臉上，“本王又沒說什麽，你怕什麽？今日正午以後你就回府籌備婚事不用再來了！”
“謝王爺！”
璟騎上馬，瞥了眼唯唯諾諾的蕭笠雲，擡頭望著遠處士兵正搬撒刺的屍體，在看著胸前雲海石上的血跡，腦中忽然閃過撒刺死前的那聲嘆息，還有那詭異的笑。
‘哎——’
‘哎，哎——，反正不是王位就好！哎，愛！難道是愛？’
笠雲看著王爺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臉一下僵住。
“王爺怎麽了？”
璟埋下頭木訥地看著蕭笠雲，表情恍若晴天霹靂。
“笠雲，‘愛’是什麽？”
“‘愛？’應該大部分指的是男女之間吧！”
“男女之間？”璟想到了石妍真。
“也不一定，人與人之間都可以說是愛吧！”
“人與人之間？”父汗，祖母，石妍真，耶律阮？
‘我詛咒你永生都不能得到愛！’
難道撒刺的詛咒是這個？
長街轉角，轎子左邊妍真拉著雨月飛奔的身影與坐在轎中的古青，走在轎子右邊的雪然擦肩而過。
“剛才匆匆跑過去的兩個人其中一個穿著契丹服的男子，面龐、背影與蕭石有幾分相似，不知道是不是他！”
古青坐在轎中，淚滴在手中的錦帕上，聽到雪然的話急忙掀開簾子，望著那個向著船所在方向跑去的身影，還有他背上熟悉的弓箭，驚得立馬縮回轎中，用錦帕掩面抽泣，‘他來了，他真的來了！雖然遲了，雖然一開始便遲了，可是這樣已經足夠了，足夠了！’
她隔著轎簾哽咽地對轎夫命令道，“快點！再快點！”轎夫急忙加快了步伐。
妍真與轎子擦身而過，嗅到一陣熟悉的香粉味，她停住腳步。
雨月跑過她身旁見她停下，氣喘籲籲問道，“又怎麽了？”
“你剛剛聞到一陣香氣沒有？”
“聞到了，是剛才那頂轎子裏傳出來的吧！”
妍真聽到，轉過頭，卻已經看不到轎子的身影了，她心中很不安，“你說過是明日，迎娶九夫人是明日的對吧！”
“你說什麽？”
“就是都司娶九夫人啊！”
“是啊——”
妍真松口氣，又拉住雨月，“那我們快趕回去吧！”
雨月不像妍真整日練習射箭，又東奔西跑，他在牢中三年，白塔兩年間都沒有出去過。在白塔，粗活都是喬拉做，他不是站著就是坐著，不是坐著就是躺著，今日被妍真拉著趕了這麽多路，比他五年走的路都多。除了會些巫術害人，跟妍真比體力可是絕對會輸！現在的雨月全身像快散架一樣酸痛無力。
當妍真和雨月趕到船夜晚停靠的岸邊時，船已經開到了河的對岸。妍真看著船，氣惱地抓著腦袋，大聲呼喊船上的人。可是船上的人在這個時候一般都在自己的房中休息，船又隔得太遠叫了好一會都沒人搭理。
“我的天啊！”雨月最愛整潔，可是此刻已經顧及不了那麽多。他像螃蟹一樣躺在地上，四腳朝天，如果不是先入為主，現在看來雨月其實內心也有小孩子任性天真的一面。
“餵，臭石頭，你搞什麽啊！你找的就是那條船是不是，開那麽遠，鬼才聽得到你在叫什麽，我現在肚子餓了，去給我買點吃的！我要吃飯！餓死了——”
趕了那麽久的路，妍真的肚子也開始咕咕直叫。她捂住肚子埋下頭看著疲憊不堪的雨月摸著自己腰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的錢袋說道，“我的錢袋丟了！”
“什麽！哎——”雨月站起身，齜牙咧嘴瞟了眼石妍真便搖搖晃晃往大街上去，妍真也累得不行，知道他不會離得太遠便坐在地上望著船。
雨月走到大街上，看見一個衣著光鮮，身旁候著丫頭的貴族小姐，將自己早就備好的石頭放在腳邊裝作不小心跌倒了她身上，“什麽東西啊？真不好意思，小姐你沒事吧！”
那個女子正要發怒，可是一看見雨月擡起的臉，便瞬間漲紅了臉，羞答答低下頭嬌滴滴回道，“我沒事，不知公子有沒有事？”
“真的沒事嗎？”雨月慢慢靠近她，他翹起雙唇，往她耳邊吹了一口氣，“小姐的眼睛可真美！”
女子擡起頭，雨月的眼睛忽然變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黑井一樣勾住了小姐的身體，小姐眼裏的光慢慢退去，雙眼漸漸無光。
“你幹什麽！”雨月轉過頭，又看著丫頭的眼睛，瞪大雙眼，瞳孔開始越變越小，丫頭眼裏的戒備瞬間消失，她的神情變得空洞，“你給我退下！”丫頭乖乖退後。
“把你身上的銀子全都給我！”小姐木訥地將手伸進懷中，取出一袋黃金，放到了雨月手中。雨月將銀子放在自己懷中，便對著小姐說道，“小姐今日出門忘帶銀子，快和丫頭回去取吧！”
雨月彈響手指，小姐和丫頭的攝魂咒便破除了，她們一驚醒便結伴往回走。
雨月興高采烈地從錢袋中取出一錠黃金，跑到河岸，對著妍真大聲呼喊道，
“餵！臭石頭！去酒樓啦！”
妍真轉過頭，起身走到雨月身旁，看著他手中的一錠金子詫異不已，“你是怎麽弄到的！”
“山人自有妙計，別廢話了！先找個酒樓填飽肚子再說！”
看著雨月得意的樣子，兩人結伴去了近處一家奢華的酒樓。
“小二，將你們店裏能上的菜，全都給我上來！”
妍真急忙拉住雨月，叫住了小二，“別聽他的，來兩斤牛肉，兩碗素面就夠了！”
雨月嘟起嘴，豪爽地吩咐小二道，“我們有的是錢怕什麽，都給我上來！”
妍真想起昨晚自己被雨月攝魂，心中猜想這銀子怕也是這麽不要臉奪來的，便奪過他手中的金子，對小二說道，“你不用聽他的，錢在我這裏，你只管上兩斤牛肉，兩碗素面，其他的都不要，你拿來我們也不會付錢！”
“真小氣！”雨月又得意地伸手往懷中取出錢袋，側臉正吩咐小二，妍真趁他不註意順手又奪了過來，緊握在手中。
“雨月，這銀子應該得來不易，遼陽城可不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士兵多了去，留些以備萬一也好。還有，你應該了解我們現在的狀況，不能亂用，如果我點的不夠，你再點就是了！”
雨月懶洋洋地看著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深深嘆氣，默許了她的行為。雖然這個亡國公主沖動易怒，可是現在看來這使喚起人來的魄力倒還頗具幾分皇族的威嚴，雨月忽然覺得逃出白塔，以後命運與眼前這個跟男人沒什麽分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日子一定會很有趣！
他受夠了白塔循返往覆，味同嚼蠟，孤獨得可以吞噬掉一切希望與美好的日子，他開始像個孩子一樣幻想自己以後的生活！
‘以後不管怎樣，再也不能過以前那樣的日子了！就是死也不能回去！’他不知道撒刺前幾日去國舅府前曾算過一卦，若是失去雨月她會災禍降臨，如今竟不知是如此靈驗。
白塔的日子都是些清粥小菜，現在看著兩盤讓人口水直流的牛肉，雨月完全不顧形象狼吞虎咽。
看著雨月吃牛肉粗魯笨拙的樣子，妍真笑了出來，又將小二剛上的面端到他面前，“吃慢點，別嗆住！小二！再來兩斤鹵牛肉！”
雨月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妍真，忽然回想起自己的哥哥，五年前在戰亂中被敵人殺死的哥哥，他忍不住當著酒樓裏所有人的面哭了出來。
看著滿口肉，哇哇大哭的雨月，妍真手足無措，慌亂安慰道，“又怎麽了？不喜歡鹵牛肉嗎？那叫別的！小二——”
雨月用滿手油漬的手擦幹淚，用力吞下口中的牛肉，叫住妍真，“不，我喜歡這牛肉，要牛肉，要牛肉！再來幾斤！”
昨日還是穿得跟個妖怪一樣邪魅，對她實施巫術的男子，今日居然變得跟個孩子一樣，這完全像是兩個人！
看著不斷抽泣的雨月，妍真感到手足無措，以前都是別人遷就自己，如今叫自己遷就起來別人來，倒還真覺得有些棘手。
“你怎麽不吃啊！吃啊！”
“嘿嘿——”看著雨月吃肉的樣子，妍真笑了出來，夾起面塞進口中，‘雖然雨月反覆無常，也不可全信，還要隨時防著他的巫術，可是因為同生盟似乎感覺不到他有一絲惡意。自己也的確好久沒活得如此輕松了，吃飯也如此胃口大開，多一個人陪在自己身旁，的確，很好！’
“臭石頭，我居然感受到了你內心的喜悅！”
妍真擡頭看著雨月，忽然皺起眉頭，對他嗔怪道，“你感知就感知，別老是說出來好不好，吃肉吃肉！”
雖然嘴上抱怨，可是心中卻還是依舊那份感動，有人陪在身邊真的很好！似乎很久很久都沒這種感覺了，好像阿亞死後，這種感覺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沒有因為阿亞的死而痛不欲生地責怪自己了。現在看著雨月似乎像是回到了曾經和延煦哥哥一起生活的時候。
小時候，還在王府生活時，延煦總是笑話她。
延煦看著妍真大口大口吃飯的樣子，笑她道：小胖豬，小胖豬！
妍真扔下勺子瞪著大哥，心情超不爽：大哥壞，真兒才不是胖豬！真兒不喜歡哥哥了！
延煦：你不只是小胖豬，還是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
妍真撅起嘴：你才是壞蛋，我要告訴爹爹，我要爹爹打你！
延煦舉起拳頭嚇唬妍真：小胖豬，小氣鬼，你如果敢告訴爹，我就揍你！
妍真咬住嘴巴，瞪著眼睛，冷不防哇哇大哭了起來。
延煦知道自己闖禍了，看著妹妹哭泣不止，心也揪在一起，他取出懷中的簫安慰道：別哭了，大哥不說你就是了，你若是想聽我簫，就不許再哭了！
聽到哥哥會吹簫給自己聽，妍真瞬時收住眼淚，點點頭乖乖趴在桌上，用手撐著腦袋，看著哥哥吹簫。
延煦：真兒，你別老哭行嗎？
妍真一本正經道：行啊！只要哥哥以後都聽我的話，真兒就不哭了！
延煦張大嘴巴，用簫敲了敲妍真的小腦袋：你這家夥，想得倒挺美的！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
☆、昨日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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