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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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裏,眼前的一切都被澆灌的支離破碎,像是站立在急流之下的瀑布正中央,身上每一處都被冷雨敲打的生疼,骨頭縫裏都冒著森森寒意。

狐貍深一腳淺一腳的踏在泥濘裏,長發散亂,月白衣衫上大片的血跡觸目驚心,他緊抿著唇,一步步邁的艱難,蒼白憔悴的臉上卻呈現著一股輕淡又無法令人挪開目光的絕毅。

蜿蜒曲折的血線寒梅一般開遍他踉蹌腳步拖過的地面,轉瞬又被雨水沖散無蹤。

徹骨的涼,滲入皮肉,啃噬骨骼,活生生要將人拖拽下地獄,唯有懷裏的那一團溫熱鮮活的生命足可給予人溫暖,小小的火爐一般,微弱的火焰溫柔包裹了一顆幹涸枯澤的心。

狐貍不覺又抱緊了懷中的小家夥。

只覺懷裏像是擁著一顆得了春雨滋潤小筍,怯生生的拱落身上潮氣泥土,迎著和煦東風瑟著小小身子,含著笑。

長路漫漫,眼前的黑似乎永無盡頭。

不知何時雨落式微,濃雲散盡,一輪清月高懸天際,彎著眉眼照耀著人間角落裏許多不起眼的悲歡,悲憫如佛。

行到何宅,喚了阿九的名字卻不見回應,狐貍忍著腹中一直未曾斷過的撕疼,將那眉眼尚皺巴巴的粉紅瓷娃娃渾身清洗幹凈,扯了床榻上幹凈松軟的棉布做繈褓,細心的將孩子裹好。

小家夥十分安靜,不哭也不鬧,只鼻子裏吭哧吭哧的打著低弱鼾聲,許是尚未足月的緣故,小小的身子輕的不像話,綿軟的令人心怕一碰就碎。

將孩子安頓好,狐貍這才稍有喘息之暇,不多時,仍舊高隆著的腹中依稀又湧起一股熟悉的疼痛。

如潮水一般淹沒了全身,一寸寸消磨了骨肉。

狐貍卻已沒了力氣在□□,只垂眼倚在床榻,一只手搭在忽/軟/忽/硬/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死命絞扭著身下的被褥,揚起脖頸喘息。

“/啊/……/疼/……”

墨發濕淋淋的貼在慘白臉頰,垂落的長睫如被雨水打濕的蝶翼,奄奄一息的顫動。

低弱破碎的/喘/息/似漫天的飛絮,飄搖著點亮深夜最深處。

狐貍垂了眸,濕潤的眼前映出一個高挺的腹部,肚子不再圓潤如珠,時而微小的隆起,時而又悄然陷落一小塊,他猛然緊攥了腹底的衣衫,疼到連呼吸都不想多做,只覺得整個身子如狂風驟雨裏的一船小帆,快要被撞碎成粉末。

“//嗯//啊//……”

/羊/水/已經流盡了,那腹中的一團肉卻仍死死卡在狹窄的腰胯口,像是擠在山間谷口的大巖石,任憑狐貍如何用力,鐵了心一般紋絲不動。

狐貍十分虛弱的倚在床邊,墨發淩亂的擁著一張雪白的臉,兩頰濕淋淋一片,雙腿和腰胯之間已經疼到麻木,沒了只覺,全靠本能的在用著微薄的可憐的一點力氣。

“//啊//……//嗯//呃//!”

“//啊//……白澤……你來……救救我……幫我……//啊//!”

……

數不清是多少次用力,從深夜到晨曦,似有一生那麽漫長。

起初狐貍還尚有希望,漸漸的,卻被腹中輪番的絞痛折磨的只想死去。

星子隱沒進了雲裏,東方漸漸露了魚肚白,輾轉的/呻/吟/卻一直沒有間斷過,那嗓音啞不成聲,聽來像哭,又像笑,只聽的一人一顆心緊緊懸著,只怕什麽時候這聲音停了,屋子裏的人也就隨著剛剛逝去的夜追去了,並且一去不返。

紅燭披了嫁衣燃盡了最後一截,嫣紅的淚,淌滿了燭臺,一縷慘白的光線從窗子外照射進來,映著床榻上仰躺的那個生息薄弱的人。

一雙素手扣著床沿,卻再無力攥緊,蒼白的五指垂落著,如一朵雕敗的花。

高隆的肚子生生壓在一具殘破不堪的身體,堅硬,滾燙,黏著,是僅剩的希望,亦是脫不掉的枷鎖。

狐貍咬爛了唇,流幹了淚,一雙明亮清透的桃花兒眼此刻光輝卻愈發透徹,他竟恍惚記起很久以前的事,記憶如沈入了水底,在腦海中流淌的緩慢又模糊。

那時節,暮春三月,鶯飛草長,漫天雪絮,他偷偷攜著妹妹下山游玩。

機緣巧合時,他喜歡上一個小小藥師。

他真的很喜歡他,喜歡他的溫柔,喜歡他說話時會笑的眼眼睛,喜歡他身上總是帶著的淡淡的草藥香氣。

他還記得那人在一道道劈落的天雷下抱著自己說“別怕”,那語氣輕淡卻足令人安心。

好像天塌地陷都有了倚靠。

回憶是零碎的片段,一顆顆灑落的珍珠般流轉在眼前。

“遠歸……你再同我說一句“別怕”……我真想你啊……”

“一個人的一輩子……真的就只是一輩子了……你同我約定來世……可來世……你早就不在了……他不是你……縱然是你的轉世……他也不是你……”

劉子固只是劉子固,雲遠歸早就不在了。

狐貍闔了眸子,蒼白唇角勾一抹苦澀的笑,笑容掛在顏色愈發透明的臉龐,看起來有幾分不真實。

“也罷……前一世你為我擋一道天雷,這一世我還你一條命……也算……兩清了罷……”

只是他欠白澤的這份情,又該如何去還?

狐貍合掌攥緊了什麽,垂眸啞聲默念著什麽。

陽光透過窗紗,照著那孤零零一個人。

腹中疼痛剎那如漫漲的潮水,一瞬間蓋過頭頂,將狐貍整個人撕碎殆盡,只剩一縷輕飄飄的魂魄,殘留著,眷戀著,不肯離去。

狐貍挺起腰身孤註一擲般的用盡全身力氣,迎來的是下腹一陣刀絞般的撕痛,一/大/股/溫/熱/濃/稠/的/血/水/悄/然/濡/濕/了/床/褥/,和著腥氣大片大片蔓延開來。

“//嗯//啊//……//啊//!”

角落裏蜷在繈褓裏的嬰孩兒眨巴兩只漂亮的眸子,咿咿呀呀的揮舞著尚不能伸展自如的嫩拳,一張小臉兒梨花帶雨,嗓間哭聲洪亮。

一縷晨光驟然沖破了冷雲,散出萬頃光華。

虛掩的房門被一把推開,跌跌撞撞闖進來一個人影,雪白的衣衫上帶了斑駁血跡,破布一般掛在修長身子上,長發蓬亂,和著汙血黏著在清俊過人的臉龐。

來人/喘/息/未定,見到眼前場景時,眼前一黑又險些背過氣去。

狐貍悄然睡著,長發鋪了滿床,渾身浸在了濕漉漉的血泊裏,一身月白衣衫以看不出了原本顏色,黑一片紅一片的黏在蒼白肌膚。

高隆了七個月不到的肚子終於落了下去,那纖瘦的身子更是單薄到令人心驚。

白澤一步步走進前去,只見床榻一角裹在繈褓裏的嬰孩正啼哭的撕心裂肺,而那人身下,還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渾身青紫的嬰兒,因為沒了氣息,也再維持不了人形,已經漸漸退化成了一只幼狐模樣。

陽光落在那人蒼白的透明的臉龐,染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忽而一道刺目的光晃過眼前。

白澤擡手顫抖著掰開狐貍緊攥的五指,渾身呆滯住,手腳頃刻冰涼。

他一生高傲自負,從未落過眼淚,此刻卻像個孩子一般,抽噎著,哽咽著,泣不成聲。

風過窗欞,沖不散血腥。搭在床邊有一只毫無生氣的手,深紅的掌心裏,靜靜躺著一塊碎玉,溫潤瑩亮,清透無暇,正像極了那人笑顏。

“秀郎……是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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