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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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天氣轉寒,一場場冷雨接踵而至落個沒完,天空終日陰沈沈的,肅著臉不露一絲晴意。

臥房裏火爐燒的正旺,透明的熱氣蒸騰著,將人熏出了一身的汗,窗子緊閉的嚴絲合縫,暖融空氣裏盡是輕淡的沈香氣味。

床上被褥都是嶄新的,雪白的綢子摸上去光滑如脂,那日染了透血的,悉數被白澤扔進了火裏。鋪開的輕軟錦被裏,裹著一個形容清瘦的人,便是緊闔著眉眼,也掩不住那俊美的姿容。

不多時,一陣輕微的腳步打破了岑寂,來人將門推開了一個小縫,閃身進屋後,又匆匆掩上,手上端一個瓷碗,碗中烏黑濃稠的汁液緩緩蕩漾著,苦澀頓時縈散滿屋。

“秀郎,喝藥了。”

狐貍不應聲,卻是睜眼緩緩擡了頭向那人望去,一張清瘦蒼白的臉上無甚表情,雨打落的花瓣一般,淺淡的近乎無色,纖眉輕蹙著,底下是兩只憔悴的好像有無數個日夜不眠不休的眼睛,眼角微微的紅著。

白澤看了心裏說不出有多難受。

他放下手裏藥碗,擡手小心翼翼攬過那人肩膀,將其又軟又瘦的身子扶正,塞一個軟墊到那人腰後,又道一句“吃藥了。”

“嗯。”

狐貍很是乖順,低眉垂眼,不發一言,白澤餵一口,他便就著湯匙緩緩抿一口。

藥的苦味兒沖的白澤鼻尖都有些不適應,那人卻好似失了味覺一般,形同嚼蠟,好像苦的甜的一進到他嘴裏,都沒了區別。

一縷烏黑的藥汁長線一般滑落那雪白的下頜,白澤拿了帕子,輕柔的為那人拭去,低聲問道:“苦不苦?”

狐貍楞了楞,旋即小幅點了點頭,卻又開口道:“不苦的。”

言罷,抑不住低咳幾聲。

狐貍的嗓子是那天喊啞的,喉嚨破了個大口子,一說話,便要出血,養了這許多天,也只是稍稍見好,不細聽便不知道那人說了些什麽,只能聽見一陣低弱含混的音節。

一大碗藥汁很快見了底,狐貍強忍著吐意靠下身子,胃裏一陣陣犯絞,臉色煞白。

“白澤,開開窗子罷,屋裏悶。”

白澤聞言起身,怕狐貍再受風,又抖開了一床薄被仔細的壓蓋在那人身上,將邊邊角角的都掩好,這才起身去開窗。

細細的秋雨無聲飄落進來,濕了窗角下一片地面,冷風瑟瑟,搖落窗前幾株翠竹,寒氣一絲一縷的鉆進屋內,鉆進那人酸疼難耐的骨頭縫裏。

驀然,幾聲清脆的啼哭和著小雨猝不及防撲進耳畔,一聲聲嫩弱的“咿呀”無端惹人心憐,狐貍緊抿著唇呆楞了一瞬,長睫猛然一顫,胸口悄然起伏的劇烈。

蒼白的五指細瘦如柴,潔凈如玉,一根根發著顫緊扣住床沿,那雙手的主人似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不讓心裏決堤的情緒噴湧出來。

“白澤……外面……”

那天之後,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白澤趁著狐貍昏睡不醒的空當,將同那道士但凡有一點關系的人都一個個除了,亦把那晚被道士算計困在結界裏的阿九救了回來。

劉子固起初每天都鍥而不舍的來何宅門外候著,一站便是一整天,一襲灰布長衫,將那瘦弱的身子堪堪籠罩著,似罩著一只無處可去的游魂。

書生眼睛裏沈澱著黯淡的光,仿佛只期盼著還會有一人推開漆黑厚重的大門,那人穿一身雪白雲衫,長發垂腰,眉眼含笑,一言一行端是清雅絕塵,風華無雙。

漸漸的,日子久了,劉子固也不再執著,一來阿秀身子愈發重了,離不開人照顧,二來劉洵也到了調皮搗蛋的年紀,成日帶頭在學堂裏作亂,沒人看著估計會把家裏的房頂都掀下來。無盡的瑣事如潮水一般將人淹沒進好像每天都一樣的死循環裏。日子渾渾噩噩的過著,不疼不癢,心裏有一個疙瘩靜靜的擱置著,不碰它不想它,好像它也不存在。

一切都似漂浮在無風江面的小船,沈靜的令人心驚。

那一晚,書生返回劉家舊宅,沒有見到狐貍,空蕩蕩的廳堂裏,滿地狼藉,似硝煙彌漫的戰場,只地上血泊裏躺著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花白的發被血水浸濕,糾纏成辨不出顏色的一團。

書生戰戰兢兢的走近,見到那屍體的正臉時,這才深深松了一口氣,腿腳卻頓時酸軟,身子癱坐在地無法動彈。

他腦海裏一瞬清明無比,一幕幕畫面馬戲一般飛速旋轉在猩紅眼前。

先是阿秀的一病不起,再是老大夫殷切關懷的囑咐,他要尋找道觀,恰巧就有一個道士憑空出現在眼前,將狐貍編排成活生生一個無惡不作的妖怪,字字句句都將阿秀的昏迷歸到“邪祟”兩個字身上。

可笑的是,自己卻信了。

無一絲查證,一點對照,全憑他人信口之言,他便將那人蒙眼推至漆黑懸崖邊,寒冷刀刃前。

將他孤零零的丟在這空蕩蕩沒了人氣的舊宅子裏。

一念至此,書生一口熱血堵在喉嚨裏,毫無征兆便噴灑在襟前,溫熱的液體灼的喉嚨生疼。

劉子固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麽回的家,一回去便頭朝下倒栽進門檻,懨懨的不省人事。

阿秀剛好,他這一病,又是許多天。

身體稍見好,書生又一次匆匆去到何宅時,那緊閉的大門卻似一塊壓在心上的重石,再也不曾打開。

秋雨飄搖,冷風如細小的寒刃一般灌進屋子,將滾熱的空氣豁出一道道口子,白澤倚在窗邊,擡手掩了掩窗戶,卻餘留了一小條縫隙。

狐貍側身躺在床的內側,緊閉著眼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一聲聲嬰啼悄摸摸的從窗戶縫溜進來,像是東風裏第一抹嫩綠,怯生生的,脆弱的可憐,看準了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鉆去。

狐貍闔眼攥緊了胸口衣襟,掌心涔涔汗水濕了薄衫,一半兒埋進枕頭的臉愈發慘白,耳邊聲聲短促的嫩啼好像是淩遲之刀,一下下剜磨著骨肉,生生將人拖拽入那日望不見盡頭的夜。

他不願再回想,卻又做不到視而不見,身上的每一絲血肉,腦海裏每一根細弦都仿佛被那小小的生命牽引著,隨著那聲聲啼哭來回顫動搖擺,幾乎不能自已。

又一陣清脆哭聲,和著阿九手忙腳亂打碎什麽在地的聲音一同糾纏在耳畔。

狐貍咬牙倏的起了身,長發隨著身體帶起的猛然一陣風緊貼在臉頰,他望著白澤,目光灼灼,指甲不覺將身下緞面被褥絞的抽了細絲,半晌,才啞聲道:“他……那孩子……為何總是哭?”

白澤望著狐貍滿是擔憂的面孔,意料之中的微微一笑,合嚴實了窗,低聲道:“孩子小,見不到親爹,哭一哭鬧一鬧是自然的,再說阿九你又不是不知道,毛手毛腳的,可能是一個失手磕了碰了那小家夥哪裏了吧……”

狐貍聞言眉頭皺的更深了,心中一緊,話便脫口而出:“那怎麽能行?我去看看他!”

說著,一把掀了被子,赤著兩只腳就下了地。

白澤兩步挨近塌前,伸手穩住了那人搖搖欲墜的身子,垂首湊近狐貍耳畔,溫言勸道:“你別動,他就在隔壁,我去抱他過來給你看,好不好?”

“恩,那你趕緊去,現在就去,快點……”

白澤看著那人微微潮紅的臉頰和那六神無主的慌亂目光,不覺失笑道:“好好好,你先回床上躺好了,地下涼。”

狐貍立馬乖乖聽話照做了,上床一絲不茍的蓋好被子,脊背靠在床欄上微微緊繃著,一張雪白的小臉兒上既有期待,又寫滿了不安。

白澤剛走到門邊,身後緊接著傳出一聲惴惴的“等等!”

他回身道:“怎麽了?”

“我……看起來……還不算太難看吧?是不是……憔悴的很?”

白澤聞言心裏好似被什麽攥緊,狠狠的疼了一下。

他擡眸,入眼是一張消瘦蒼白的臉頰,墨黑的長發有些幹燥了,略帶淩亂的披散在單薄胸前,襯著一只尖尖的下巴,一雙微狹長的桃花眼裏寫滿疲態,卻仍是強撐著笑意,那兩點酒窩似淩晨時分的星子,暗淡而固執的閃耀著。

“一點兒都不憔悴,秀郎,你還是那麽好看。”

好看到想讓他傾其所有去換。

狐貍一楞,沒說話,低下頭悄然笑了笑。

孩子被白澤抱過來的時候已經不哭了,只兩點透明的淚珠子掛在凝脂般的粉嫩臉蛋上,小嘴微張,不住的細細抽噎著,烏黑水亮的大眼睛周圍紅腫似熟透的桃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瞧的人一顆心都綿綿化作一灘春水,不住流淌蕩漾。

見到狐貍後,小娃娃眉開眼笑起來,笑的像東風拂開的小桃花兒,那叫一個燦爛明媚,曳著圓滾滾的身子不住的向前撲去,好幾次白澤差都點抱不住。

狐貍卻有些神思恍惚,擡眼有幾分茫然的望著白澤,道:“他……他想要什麽?”

白澤挨著狐貍坐下,認真道:“可能是想要你抱,他親近你。”

“我?我不行的……我沒輕重……我怕,怕弄壞了……”

“那你摸摸他,很軟的,很舒服。”

狐貍擰著眉心猶豫再三,終於是擡起手伸出一根指頭,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小家夥的臉頰,指尖剎那像是陷入了軟綿綿的糯米團子,又涼又滑,靠近時,一股輕淡的奶香縈繞在鼻尖。如果天上的雲朵也能夠觸碰,一定沒有這麽柔軟動人吧,狐貍不禁這樣想著,手上不自覺的又輕戳了那白裏透紅的小臉幾下,眉眼含著如春淺笑。

小家夥像是得了和他玩耍的人,止不住揮舞著拳“咯咯”笑的更歡了,一雙眼睛彎成了兩道亮晶晶的縫子。

“白澤,你看他,眼睛都笑沒了……”

……

白澤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心裏抑不住一陣酸澀,不過好在對狐貍來說,最痛苦最難熬的日子都已經過去。他又將懷裏小家夥往前送了送,道:“給,你抱抱他吧。”

狐貍仍是有些猶豫,但還是小心的伸出胳膊將那小小的軟軟的身子接了過去,有些僵硬的圈在懷裏,動作輕柔的好像捧著一件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孩子動的厲害,一會伸伸胳膊,一會踢踢腿,一會又咿咿呀呀吃著手,總也消停不下來,狐貍大氣也不敢出,懸在半空的手臂微微顫著,只怕弄疼了他。

白澤擡手拭去那人額頭的一層薄汗,道:“你不用這麽緊張,放松點,這樣抱著容易累。”

“恩,我知道。”

雖是這樣應著,狐貍卻還是只敢僵硬的維持著最初接過孩子時的姿勢。

白澤只得又往那人胳膊下墊了兩個軟墊,好讓他能卸下些力氣。

小家夥吐著泡泡的胡亂玩弄著狐貍垂落胸前的長發,不一會兒那人的頭發便打上了死結,淩亂的不成樣子。狐貍也不惱,只垂眸笑著,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懷裏那一雙天真無邪的眸子,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眶漸漸地無聲紅了一片,好像要滴出血來。

他抿著唇,幹澀的喉嚨滾動著,眼睛驀然一眨,便有淚接二連三的落下來,啪嗒啪嗒淋濕了小家夥白皙柔嫩的臉頰。

孩子還以為是落雨了,只懵懵懂懂彎起眼睛,不再玩弄那人的長發,伸著粉紅的小舌頭專註於品嘗唇邊鹹澀溫熱的雨水。

狐貍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似乎那張溫潤帶笑的面具悄然被什麽擊的粉碎,只有眼淚一個勁兒無聲的溢出紅腫的眼眶。

白澤知道那人是為了什麽,也不說話,只擡手一下一下順撫著那顫抖的脊背。

狐貍沒哭多久,淚便不再往下掉,成了含在眼裏的一抹透徹水光,臉上的哀戚卻似乎永久的停留住了,即便是笑著,也讓人覺得心底裏難過。

空寂的眼神仍停留在懷中鮮活而朝氣蓬勃的小家夥身上,他動了動蒼白的唇,帶著淡淡的鼻音道:“白澤,那個孩子……你帶我去見見他吧。”

那雙清澈的眼裏溢著溫柔,好像身周的一切嘈雜與喧鬧都離他遠去了,只有一張看不清眉眼的稚嫩的輪廓,忽明忽暗的依偎他腦海裏。

“生下來,我還沒看他一眼呢。”

“也不知道,像不像這孩子,這麽軟,這麽好……”

聽著那強忍著哽咽的沙啞嗓音,白澤抿了抿唇,微微仰頭將眼中的溫熱逼回,伸手一把將那一大一小的身子攬進懷裏,手上似乎攬過了千山萬水,擁著這世上最沈重也最美好的東西。

“好,等你養好了身子,我便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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