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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睛,好似沒反應過來,又好似不知道如何回答,劉子固全當他是默認了,拉著那人就直奔寺廟後院去,好像怕何筠琡一個反悔騎著馬跑了。

何筠琡一路被扯著來到後院,果然瞧見廊下有一排客房,想來就是為了遠道而來的香客準備的,他不自在的掙了掙手臂,掌心被那人手上的汗水浸的有些濡濕,滑滑的十分不舒服。

然而那雙手卻像是長在了自己的手掌上一樣,紋絲不動,何筠琡覺得今天的劉子固可能是吃錯藥了。

分好了臥房,劉子固招呼何筠琡來自己的房間裏吃晚飯,寺廟裏的夥食輕淡,不沾油腥,小僧人送來了幾盤素和兩碗米飯到劉子固房間裏,劉子固扒拉了扒拉盤子裏,綠油油的一片,當真是一點肉渣子也見不到。

何筠琡本來就偏愛輕淡,倒是沒有什麽怨言,一筷子接著一筷子的悶頭吃飯,比起平日沈默了不少,昏黃燭光映著他柔和秀麗的眉眼,令人看了覺得很是乖巧。

劉子固看著眼前那一盤一筷子都沒有動過的小蔥拌豆腐,皺眉道:“何兄是不愛吃豆腐,還是不愛吃蔥?”

何筠琡正準備下筷子的手頓了頓,幹巴巴道:“都不愛。”

劉子固笑了笑,道:“我有一個朋友,也是不愛吃蔥,一口都不沾,就是我先前和你說的秀郎。”

“哦。”

“他也喜歡吃輕淡的菜,喜歡春游,喜歡騎著馬去踏青,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十分風雅,”

“哦。”

“我覺得,何公子與我的那位朋友倒是十分相像。”

何筠琡終於肯擡起頭,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十分得體,卻比起從前多了幾絲疏離,“茫茫人海,總會有人性情喜好有些相同,能夠與劉兄賞識的故人相像,我也覺得十分榮幸。”

劉子固望著那人帶笑的面容,氣的牙根兒癢癢,恨不得把那張故作雲淡風輕的面孔撕下來,自己都說的如此明白了,還端著掖著有什麽意思?

像是也察覺到劉子固的不愉快,何筠琡停下筷子,擡頭定定望著那人帶著血絲的眼底,輕咳一聲道:“劉兄看來有心事?”

“有心事。”

“既然如此的話,我這次出行帶著一壺酒,酒性不算烈,也足夠讓人一醉到天明,等會我去房間裏拿來給劉兄,劉兄就當是一醉解千愁吧。”

“好。”

何筠琡微微點了點頭,又往嘴裏塞了兩口飯菜,胸口沒由來的有些犯堵,口中的菜也是食之無味,索性放下筷子回房間去取酒了。

此時,何筠琡還不知道,這一壺酒即將徹底改變他風平浪靜的人生。



這一夜何筠琡睡的極不安穩,客房裏的床板又硬又窄,身上蓋的被褥也薄的很,關不嚴實的破舊窗子留著一條小縫,夜風嗖嗖的灌進屋內,鉆到熱氣稀薄的被窩裏,凍的人直打顫。

起初何筠琡想到隔壁那人房間裏瞧一眼,分給那人一條小褥子,但想了想晚飯時劉子固話裏有話的模樣,還是作罷了,橫豎有自己的那一壺酒,喝了也能暖暖身子,不至於凍著。

這晚,何筠琡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站在陌生屋檐下面,天空灰蒙蒙的,烏雲壓的極低,像是幾塊沒有洗幹凈的抹布,一擰便能滴出臟兮兮的水來,何筠琡覺得自己穿著的大紅外袍十分紮眼,同這陰沈欲雨的天氣一點也不搭調。

他擡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料,似乎是上等的絲綢,手感十分光滑,袖口處用金線繡著繁覆生動的一對戲水鴛鴦,好似馬上便雙雙振翅而飛。

遠遠的,他瞧見青灰色的街道盡頭走過來一只長長的,火紅的隊伍,許多人吹著嗩吶敲著鼓,臉上洋溢著喜氣的笑容,何筠琡皺著眉頭又往屋檐下閃了閃,耳邊嘈雜的喧鬧聲令他胸中有些作嘔。

沈沈的雲朵又往下壓了壓,好像有幾滴雨水落在自己臉上,涼絲絲的,寒透到心裏。

送親隊伍經過自己身前,他瞧見一只素手徐徐挑開朱紅的帷幔,露出一張清麗明媚的容顏,小小的酒窩點綴在她唇邊,像兩顆熠熠生輝的星辰,她一笑,一雙眸子明若點漆,又像彎彎的月牙,照亮了漆黑的夜。

何筠琡又往後退了一步,身體完全沒入了陰影裏,鮮紅的衣袍仿佛蒙上了一層灰塵。

打馬而過的那個年輕人長的十分俊俏,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讀書人溫文爾雅的儒雅氣質,大紅的喜服穿在他的身上卻是一點俗氣都不顯,反倒愈發襯得那人風流倜儻,他的眉間有掩不住的得意,和藏不住的向往,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少年的羞澀。

也許,是在想象日後他一定會同妻子白頭到老,相濡以沫。

何筠琡看著那人臉上的淺淡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笑起來,眼中的光芒有幾分眷戀,又有幾分艷羨。

他站在陰影裏,望著雨水給那漸漸遠去的迎親隊伍披上一層淡淡薄霧,直到那一抹火紅徹底消逝在視野裏,何筠琡這才緩緩走到路中央,彎腰拾起那把被新郎遺落的折扇。

冰涼的扇骨被虛握在手心裏,貪婪的吸取著那人手上的溫熱,何筠琡小心翼翼的展開扇面,上面畫的十分簡單,只不過是寥寥幾株翠竹,扇面正中央橫臥著一只棕色的狐貍,但是不知為何被一片濃墨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了一只雙活靈活現的眼睛。

雨落得愈發急切,最終將扇面上染的滿是斑駁,渾濁的墨水順著一雙白玉般的手一滴一滴落下,何筠琡的外袍濕了一大片,成了更深的紅色,冰冷的雨絲像是小雹子一樣滑落到脖頸裏,涼的徹骨。

他蜷縮起身子,漸漸感覺身上可憐的一點熱度,都被奪取殆盡。

……

“嘶……冷……”

何筠琡是被凍醒的,醒來時臉上涼颼颼的,像結了冰碴子,他望著身側躺著的那個偷摸進別人屋子還不隨手關門的罪魁禍首,楞了半晌,最終還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何筠琡披上外袍翻身下床,托著燭臺去把門關嚴實,回身卻看見劉子固已經悄無生氣的自己坐起來,眼神朦朧飄忽,臉頰兩側暈著兩坨紅暈,看來是喝高了。

他皺起兩道秀眉,上前兩步,望著劉子固的眼神有些覆雜,“劉兄?”

“……”

“劉兄,現在可是三更天,你不睡覺跑到我的房間裏幹嘛?”

何筠琡就著燭光瞧著那人暈暈乎乎的模樣,一股濃重的酒氣噴薄在鼻尖,熏的他有些作嘔,心知是沒辦法和劉子固好好說話了,何筠琡正想把這張床讓給那人,自己去另一間房裏,剛要轉身卻被一攥抓住手腕往回拽去,硬生生跌在床上。

冷硬的床沿磕在柔軟的側腰,這一下疼的何筠琡倒抽一口涼氣,眼淚不受控制的在眼眶裏打轉兒。

手中的燭臺叮鈴咣當的滾落到桌子底下,紅蠟被攔腰摔折,微弱的火苗象征性的掙紮了幾下,最終歸於寂滅。

月色昏暗,何筠琡看不清那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是什麽表情,只感覺到那人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噴吐在自己臉上的,灼燙的有些嚇人的氣息,“阿秀……是你嗎?”

聽著劉子固含糊不清的囈語,何筠琡楞了一楞,連掙紮都忘記,反手一個巴掌利落的甩到那人臉上,冷冷道:“不是,滾。”

劉子固被這一巴掌扇過去,也不知是被打傻了,還是酒醒了些,手下的力道輕了許多,兩人的面孔相隔咫尺,呼吸交纏,月色朦朧,帶著一絲絲清涼灑落在何筠琡眼角眉梢,他的眼底亮晶晶的暈著未幹的水霧,帶了一絲錯愕,看起來卻比往日更加柔和嫵媚。

劉子固聞著那人身上輕淡的墨香,一顆已經躁動難按的心竟然慢慢平靜下來,他手上的力道愈發輕柔,指尖撩開那人額前的長發,輕輕摩搓著那泛起薄紅的冰冷臉頰,低下頭悄聲道:“你好像哭過了,是不是剛剛做了噩夢?”

何筠琡不自在的動了動身子,身上的人卻像一座大山一樣紋絲不動,刮過臉頰的指腹帶著滾燙的熱度,十分細膩溫柔,何筠琡皺了皺眉,從窗戶裏溜進來的夜風帶著露水的清涼,而他身上的熱度卻越攀越高,“劉兄,你喝醉了,怕是找錯了人吧?”

劉子固低笑兩聲,許是酒喝的多了,嗓音有些沙啞,“我沒醉,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是劉子固,我也知道你就是秀郎,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小狐貍,這一次你莫想再逃開了……”

劉子固感覺到身下的人身體有些僵硬,又道:“我知道,你又要同我問證據了,你真當我是傻子嗎?一個人的容貌可以改,聲音可以改,性情喜好卻是不容易改的,你從前就用這個法子騙的我苦不堪言,還當我今日會上當嗎?”

這一番話聽在另一個人耳中,又是另一番意義,何筠琡微微扯開嘴角,眼底卻無甚笑意,只流淌著寒森森冷戚戚的月光,他開口,每個字都仿佛結上了霜花,“我知道自己從一開始便不該出現,白白攪和了你的大好姻緣,是我的不對,如今我死纏爛打蒼蠅似的圍在你身邊,著實可惡,令人生厭……”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秀郎!”劉子固瞧著何筠琡泛著一縷哀戚的眼底,只覺得那人唇角空洞蒼白的笑容刺得他心裏一疼,他俯下身子將臉埋到何筠琡的脖頸間,悶聲道:“秀郎,我知道你怨著我……我不求你原諒,但求你別作賤自己……”

一聲嗤笑輕飄飄的從上方落下來,又沈甸甸的落在劉子固心上,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怕一不留神那人便使個仙術遛了,良久,劉子固感覺有一雙手輕輕的覆上自己的後背,拍了兩下,他怔了一怔,愈發貪婪的嗅著那人脖頸間清幽的墨香,道:“秀郎,你這次回到我身邊,是不是代表你心裏還是放不下我?”

“放得下與放不下有有什麽區別?”何筠琡笑了笑,心底一陣抑不住的苦澀,“本來我只是想著來人間瞧你一眼,看看你是否過得好,誰知這一看,我竟管不住自己,舍不得離去了……”

“本想著你一輩子也看不出來,我便這樣騙你一輩子,我們只當朋友,倒也不錯……”

“誰知道你這書生幾年不見,竟愈發聰明了……”何筠琡說著,低聲嘆了嘆,笑聲裏有幾許無奈,“你既然看穿,也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劉子固聞言猛地擡頭,鉗著那人的肩膀的五指不覺用力收緊,“我不許你走!”

何筠琡瞇起眼睛瞧著劉子固,一雙桃花眼中藏著淡薄的笑意,臉上仍是雲淡風輕,道:“那我妹妹呢?”

劉子固一楞。

“她這些年為你吃的苦不少,你不能再負她了。”

那人說的輕淡,話裏的分量卻有千斤重,劉子固不再出聲,身上的力氣好似一瞬間卸下,他緩緩松開了懷抱,靜靜的躺在那人身邊,仿佛成了一座無悲無喜的雕像,夜更深了,萬籟俱寂,月光柔和朦朧,透過窗花映著無眠的人的身影。

劉子固心裏很憋屈,雖然他知道事情走到這一步都是他自己作的,怪不得旁人,是他優柔寡斷,是他三心二意,是他吃鍋望盆,如今還又多了一個藕斷絲連。

他沒臉面對家中的阿秀,更沒臉面對身畔的秀郎。

可是他真的不像再讓身邊的這只小狐貍跑掉,他已經錯過一次,老天爺給了他第二次機會,他怎麽能再錯過?

何筠琡一直等著劉子固開口,直到眼睛裏最後一絲光華也熄滅無蹤,他扯了扯唇角,道:“何兄……你放心,我明日便回青丘,不會再……”

“秀郎!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一定會好好處理阿秀的事情,我……我這次不會再讓你失望了!”劉子固搶在前頭截住何筠琡的話,一把抱住身邊的人,顫聲道:“秀郎……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

何筠琡瞧著昏暗月色下那人幽深如井的眼眸,他不是沒有瞧出那雙眼睛裏的優柔寡斷與搖擺不定,也不是沒有聽出那人話裏的猶疑不決與進退兩難,但那又怎樣,喜歡這種事從來都是沒有道理的,就像他明知道眼前這個人不可能將一顆心完整的交與自己,也還是不由自主的淪陷。

或許從那人眉眼含笑的拱手叫自己一聲“秀郎”時,他便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吧。

那一天春風和煦,陽光正好,枝頭梨花白的清淡,桃花紅的濃烈,交相輝映,美不勝收,一只自認為很聰明的狐貍,給一個蠢書生下了個套,結果書生沒套住,卻反倒把自己給鎖的牢牢靠靠的,也許這就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劉子固半晌沒見那人回答,內心不禁有點忐忑,他摸索到那人的五指,緊緊扣住,小心翼翼道:“秀郎,你能答應我嗎?”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放開你的手。

何筠琡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道:“我答應你。”

既然橫豎要離開,何不讓他放縱一回?

何筠琡轉身面對著劉子固,冰冷柔軟的唇擦過劉子固的眼睛,漆黑裏,他似乎能夠看到那人流露出熾熱的目光,正“虎視眈眈”的盯著自己,濃烈的酒氣肆虐蔓延開來,將涼絲絲的空氣染上些許灼熱。

何筠琡低頭,有些生澀卻十分主動的啃咬上劉子固的喉結。

他閉眼,道:“子固,抱我。”

一夜春雨落,潤物細無聲,夜還很長,隔壁的小和尚註定要念經到天明。



劉子固一夜無夢,睡的格外的沈。

雨在後半夜已經停了,庭院前一株梨樹被搖的七零八落,雪白的花瓣蘸滿了水份,濕漉漉的鋪在臺階上,叫人忍不住生憐。晨鐘的響聲穿透薄霧,驚著了正依偎在屋檐梳理淋濕的羽毛的灰雀,撲棱棱的抖抖翅膀飛走。

劉子固在這一片祥和中頭疼欲裂的醒來,懷裏摟著一團冰冷的被褥,然後他發現,本該睡在自己身側的何筠琡,不見了。

空蕩蕩的床鋪上冰涼一片,一絲餘溫都不剩。

劉子固怔了兩秒,有如被悶雷當頭劈下,整個人化作一具石像。他顧不得穿上外袍,趿拉著鞋闖出了房門外,正在掃地的小和尚擡頭瞧了瞧那人淩亂的衣衫和脖頸上斑駁的紅痕,閉上眼睛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覆而低下頭去,好似沒有眼前這個人。

劉子固顧不得許多,一把揪起小和尚的衣領,“我問你,昨天同我一起來的那位公子呢!?”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賀公子天不亮就走了,走之前,他讓小僧把這個交給你。”

說著,小和尚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劉子固望著那泛黃的信封一楞,突然有些不敢去接。

“劉施主?”

劉子固回過神,接過書信,拆封的雙手有些顫抖,抖開那張薄薄的白紙,他本以為那上面會寫滿了對自己的埋怨,和失望。

一陣清風拂過,熟悉的墨香彌漫開在鼻尖,而映入眼簾的唯有四個字,珍重,勿念。

字跡端正,秀麗疏朗,仿佛能透過寥寥數筆,瞧見那人提筆蘸墨時微彎的唇,含笑的眼。

紙上餘下的空白,好像一片茫茫無垠的雪地,刺痛著劉子固的眼睛,他小心翼翼的將信紙折好,放進懷裏,指尖微泛著白。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問道:“他……可有留什麽話給我?”

小和尚搖搖頭,“沒有。”

“那,有沒有就什麽物件兒呢?”

“沒有。”

劉子固不再問了,整個人好似丟了魂魄。

“這位施主,緣分不可強求,順其自然最好不過。”

劉子固不出聲,他掏出懷裏兩塊翠玉扇墜,扇墜雕成兩個小扇子的模樣,玲瓏剔透,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瑩潤的光芒。

他闔上手掌,仿佛是將這一生所愛都藏進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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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趕到青丘的時候,覺得自己來的不太湊巧,他本來只是想約狐貍一同去昆侖嘗嘗自己新搗鼓出來的仙靈果釀,結果不巧正碰見了狐族長老教訓不長心的徒弟,他正思索自己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卻被一聲喝令叫停。

“白澤,既然來了就不忙著走,老夫還想問問你,我讓你幫忙看著這劣徒,你怎麽還能讓他逮到機會溜下山去?”

白澤頓住腳步,身前遮擋的一株桃樹瞬間消散成一陣粉紅煙霧,他將手裏提的一壺仙釀背到身後,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額……長老,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其實並不長,不過是他想喝酒了,所以便回昆侖自己的洞府逍遙了幾日而已。

“哼!”

白澤趁著狐族大長老氣的回身捯飭亂飛的胡子的空檔,終於湊到了那個跪在石階上一言不發的人的身邊。

“餵,你又闖了什麽禍了?惹得長老發這麽大火?”

白澤沒得到回應,只是感覺耳邊被一陣灼熱而虛弱的氣息纏繞,他皺著眉擡眼,著實被嚇了一跳。

眼前的那人形容憔悴,本就白皙過人的皮膚此刻更是尋不到一分血色,他低垂著眉眼,抿成一條線的薄唇裏透著些可憐的倔強,白澤伸出指尖碰了碰那人的額頭,滑膩的汗水裹著滾燙的熱度令他心下一驚。

白澤此刻顧不得許多規矩,一把將那已經意識模糊的人攔腰橫抱起來,直奔洞府內室,回頭沖那還在捯飭胡子的大長老道:“你也這師父當的也太狠了些,要審徒弟也要分個時候罷?”

要不然這狐貍燒傻了,心疼的還不是你?

明明是溫暖的四月,白狐卻仿佛身在數九寒天,冷的要命,身上的虛汗被風一激,涼颼颼的貼在灼燙的皮膚上,難受的緊。黏著的氣息滾燙而熱辣,一呼吸,便感覺幹澀的喉嚨裏仿佛有細小的針密密麻麻的刺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青丘,只覺得架在雲層之上的身體輕飄飄的,快要成了隨風飄搖的蒲絨,不知東南西北。

回來青丘後便被長老喝令跪在洞外,他不言,順從的照做,一幅做錯了事的孩子模樣。

堅硬的碎石硌在膝蓋上,深深刻進一道道口子,他不吭聲,思緒卻漸漸混沌,仿佛有一根絲線拴著他拽去深不見底的深淵,他想起了那個蠢書生,發現自己不見之後,一定會恨的咬牙吧。

狐貍皺眉扯了扯唇角,眼底的一切愈發模糊,他感到一陣頭重腳輕,終於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最後一刻,他心說原來這就是飄然升仙的感覺,卻一點都不如他人說的美好。

但至少也好過……

書生尋著原路返回蓋州城中,一路景色秀麗,東方一抹霞光隱隱浮動,遠岫如潑墨,被一層薄薄金暈籠罩著,劉子固卻連分出多餘的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他懨懨的打馬而過,腦海中卻揮之不去那一片青色的衣袂。

劉子固有些後悔昨晚酒後吐真言了,倘若自己裝作什麽都不知情的樣子,興許那人真的會陪在自己身邊一輩子吧。

就算只做個淡交如水的朋友,也挺好的。

沒有秀郎,只有何筠琡。

劉子固被這突然冒出來在腦海裏念頭嚇了一跳,

馬蹄在原地踏了幾圈,倏然一擡眼,已經是到了劉宅大門外面,劉子固皺皺眉頭,只見半掩的大門裏透出一個灰白的頭頂來,一瞧見自己,便如蒙大赦的顫顫巍巍巔了過來。

“我的老爺,你可算回來啦……夫人昨夜等了你一宿都沒闔眼吶……”

劉子固一楞,翻身下了馬,“你說阿秀?”

老仆連連點頭,一雙眼睛裏滿是血絲,看來也是一夜未眠,劉子固自覺愧疚,卻又不好交代自己昨晚去了哪裏,只是略微一點頭。

“老爺,夫人還在正廳裏等著呢……”

“我知道了,就去。”劉子固把手中的韁繩交與老仆,走了幾步,又回身道:“對了,把這馬兒牽到後院去,好生照料。”

劉子固疾行兩步來到正廳門前,正欲推門的手卻一頓,倘若見了阿秀,又該怎麽和她解釋?秀郎的事,又要不要告知與她?正躊躇間,門卻一把被人從裏面打開,劉子固僵住手臂,對面的人紅著眼眶,妝容黯淡,微腫的眼睛裏仿佛還有水光晃動,劉子固避開那人目光,強迫自己盯著院子角落裏一株花朵稀疏的梨樹。

“那個……阿秀,我有話想……”

“子固,讓我先說,好嗎?”

劉子固被阿秀打斷的同時心裏送了一口氣,他擡手拭了拭額角的汗珠,點點頭,“好,好,你先說。”

阿秀得到了應允,唇角淺淺勾起了一絲笑容,眼中多少也有了些光華,“子固,昨天……是我不對,我明知道你素來厭惡官場裏的明爭暗鬥,我不該那樣逼你的……”

劉子固一楞,卻沒想到最先示弱竟是阿秀,他張著兩只手臂不知如何是好,任由那人埋頭伏在自己懷裏,良久,才緩緩道:“你不必自責,是我對不住你們母子兩個,經商終非正道,你希望我考取功名,入仕為官也是應該的。”

他沒有說的是,當年自己一篇《治十世策》,激進尖銳而不懂變通,早已把朝中權貴都得罪了個遍,想要步入仕途,這輩子大概是沒了希望。

劉子固感受著懷中香軟嬌小的身軀,聽著阿秀流露出些許乞求的嗓音,“合離”兩個字像是兩把利刃,硬生生插在喉嚨裏,絞的他痛至失聲。

“子固,對不起,我從今以後都不會再和你提考科舉的事了,我們從今以後好好經營書畫鋪子,好不好?”

劉子固的心又緊了緊,良久,終於慢慢將手攏在阿秀的後背上,虛的拍了幾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阿秀。”

他垂下眼皮,恍惚一抹紅色衣袂飄忽在眼前,似要留,卻留不住。

夕照千裏,天染雲斷,一片紅紫中立著一道清瘦身影,在他身前的是一所空宅,高掛的匾額上筆法有力的寫著“何宅”兩個大字。

而這裏的主人卻無跡可尋了,只留下一張白紙,寥寥數字,甚至連一具句道別的話都沒有。劉子固把玩著手中的折扇,唇邊的笑容有些無奈,心說這倒也是像極了那狐貍的作風。

來時驚鴻照影,去時踏雪無聲。

劉子固回想著這幾個月與何筠琡相處的時光,談詩論畫,飲酒微醺,恍如是一場大夢,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他怎麽會看不出他是誰,他從第一眼就認出了他的小狐貍。

他知道這場夢只要不說破,便可以永遠做下去。但是夢終究要醒的,醒來後,夢裏的人也就不在了。

劉子固彎下腰,一塊小小的扇形玉墜子被輕輕置於臺階上,夕陽下閃耀著溫柔如水的光芒。

劉子固立了許久,直到晚風漸涼,想起阿秀還做了飯菜等在家中,這才踏上歸路。他最後望了那緊閉的大門一眼,此一別,又不知何年何處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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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貍醒來的時候,正瞧見白澤搖著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搖著破折扇,盤坐的身前還駕著烤的金黃流著油的山雞,日子過得好不逍遙。

他轉了轉眼珠子,費力從幹燥的冒煙兒的嗓子裏擠出一聲“水”來。

“看來我這個方法不錯,果然一聞到這燒雞味兒,就把你勾回來了。”白澤笑著看狐貍咕嘟咕嘟灌下好幾杯水後,如是說。

狐貍喝飽了水,蒼白的唇終於有了些血色,他撐起身子,盯了白澤幾秒,好像這才反應過來面前站著的是誰。

狐貍道:“長老呢?”

白澤笑道:“早走了,留我在這裏照看你。”

說著,白澤一揮手,洞內火光更盛,寂靜中,樹枝在火裏劈裏啪啦顫抖的聲音格外突兀。

“洞裏寒氣盛,你現在要仔細別著涼。”

白狐不語,眉頭卻漸蹙,他擡眼望著白澤,淡然的眼眸中火光忽明忽滅,良久,才道:“白澤,我私自去人間,又與凡人枕席交歡,破了仙骨,汙了靈氣,你為何不罵我,唾棄我?”

白澤搖著折扇,悠悠然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你定然有你的理由,總不可能是一時興起又去人間捉弄了那書生一趟,這話騙騙傻書生還可以,可騙不了我。”

白澤望著那人唇角浸潤開的一抹苦笑,心中堵的陰雲也悄悄散了些,溫聲道:“現在你能對我講講了嗎,你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的理由。”

狐貍嘆一口氣,又支了支身子,擡眼定定望著白澤的眼睛,道:“你還記得前些日子的狐族宴集嗎?”

白澤點頭,道“記得,那天你可謂出足了風頭,還沾染了一身臊氣回來……”

狐貍飛快剜了白澤一眼,臉上紅了紅,悶聲道:“那些事就別提了。”

見白澤不再打趣,狐貍又接著道:“那天回來後,長老同我說,我幼年時曾與赤狐一族族長最小的孫女有過婚約,算算日子,也就在今年了。”

白澤笑了笑,道:“但是你不想娶?”

狐貍點頭。

“可是你又不能毀約,怕傷了兩族的和氣往來。”

狐貍點頭。

“所以你就著急忙慌的想了這麽一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爛招,好讓人家嫌棄你仙基以毀,大道全失,然後主動提出退婚?”

狐貍還沒來得及點頭,卻被一扇子猛敲在頭頂,隨後他看到白澤哭笑不得的表情,只聽那人道,“要知道九尾靈狐一族出了你這麽個後輩,估計你們祖先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一旦同凡人交歡,便等於是將一桶淤泥灌進一池清漣,汙了仙骨,日後再想成仙可就難如登天了,你是知也不知?”

“我知道……”狐貍垂眸,唇角的弧度不覺落了下去,低聲道:“可是能做這件事的,也只有他……”

白澤瞧著那人火光中柔和動人的眉眼,楞了一楞,緊接著便是一聲長嘆,“罷了!”隨後,白澤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物件兒,丟給狐貍,“趁你昏睡的時候,我去了你人間的宅子一趟,這玩意兒是那個書生留下的,你收好。”

那物件落在掌心裏,光澤瑩潤,一片冰涼,狐貍就著火光仔細端詳著手中的扇墜,眉眼微舒。

白澤瞧著狐貍入神的模樣,輕咳兩聲,道:“這次你可是把那書生整的失魂落魄的,你打算怎麽辦?”

狐貍將玉墜子仔細收到懷裏,笑道:“時間便是良藥。”

白澤也笑了笑,轉而去料理架子上的燒雞,又道:“說實話,那赤狐族族長的小孫女我有幸得見一面,當真是婀娜多姿,楚楚動人,娶了你也不虧。”

狐貍聽了,不覺輕輕彎了彎唇角,說:“你莫要拿我打趣,我既然不喜歡人家,便不能白白耽誤人家一生,到時我與她都不得安生。”

白澤道:“倘若那書生早明白這個理,你如今也……”

狐貍垂下頭不語,唇邊一抹笑容溫柔裏透著幾分寂寥,白澤撕扯下一只雞腿,剔了骨遞到那人手邊,“別多想了,從今以後,好好的呆在青丘,吃吃喝喝玩玩不比凡間舒心?”

狐貍接過白澤手中的肉,默默的啃起來,濃郁的香氣彌散在唇齒間,令人心情也不禁明朗許多,狐貍三兩下將手中的肉啃完,意猶未盡道:“此刻若是有一壇酒便再好不過,只可惜你的那一壇夢蘭已經喝完了。”

白澤怔了怔,皺眉道:“夢蘭?是我前些日子從昆侖帶回來的那壇夢蘭?”

狐貍點頭,“是啊,昨夜為了扇把風點把火,我便把那一整壇都給子固灌了。”

白澤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那人笑嘻嘻又道:“不過我自己也忍不住偷喝了兩口,嘿嘿,味道果然醇美甘甜……難怪你藏著掖著都不肯給我嘗一口。”

“那酒……”

狐貍望著白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模樣,又問:“怎麽,酒有什麽問題嗎?”

白澤定了定心神,緩緩道:“沒事,只是那酒十分烈,怕你喝了難受。”

狐貍聞言笑了,神色裏滿是得意,“天下可沒有我不敢嘗的烈酒,況且那夢蘭嘗起來香醇淡雅,你太小瞧我了。”

白澤笑著搖搖頭,遂不再多言。

次日,狐貍又活蹦亂跳起來,一陣晨風吹入洞口,送進陣陣梨花清香,白狐現了原型臥在石臺上,身周圍著暖融融的不知用什麽動物皮毛制成的毯子,看上去好像胖了一圈兒。

晨光熹微,刺破薄霧,一陣仙氣乘風而來,落到白狐的洞府之外。

狐貍豎起耳朵,抖抖蓬松的尾巴,雪白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眨眼間已經出現在洞外,而站在眼前的人卻不是白澤,狐貍擡起下頜,漆黑的眸子顫了顫,輕聲嗚咽著後退兩步。

來人捋一把白胡子,鶴氅飄飄,仙風道骨,微瞇的深邃眸子裏冷冷的反射著點點微芒。

拂塵一甩,冷冷道:“孽畜,你可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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