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距離(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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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止服務……”

韓育陵收起手機,雙手扶著洗手臺,垂下頭沮喪地嘆氣。

距離上一次成功聯系到韓封和路卡已經過了四個月,那之後韓育陵至少兩天會嘗試聯絡一次,可不是電話不通就是沒人接聽。他把每一次的聯絡失敗記錄下來,超過二十次失敗後就忍不住找葉雅琪求救,於是葉雅琪便幫他,一有空就打電話,結果葉雅琪打通了,得知韓封和路卡兩人竟準備到亞馬遜雨林探險。

葉雅琪把和韓封的通話錄下來給韓育陵聽。韓封說,你跟那家夥說,有事發電郵就好,每次三更半夜地打電話來,老子懶得接!

韓育陵聽這話差點就氣哭,得葉雅琪安慰了一陣子才釋懷。後來想想,韓封說話那麽精神,也就證明沒什麽好擔心。若是語重心長地說些感性的話,韓育陵恐怕才要擔心幹爹是否遭遇了不測。

但是從上個星期開始,韓封和路卡的聯絡號碼就停止服務。這不是第一次發生,曾經路卡因被扒手扒走手機而把號碼暫時停止,不久後才恢覆。韓封也曾不慎把手機弄丟,過後辦了個新號碼。

這次兩個人的手機同時處於停止服務狀態是頭一遭,韓育陵沒辦法不因此而胡思亂想。

“老師,好了麽?”小炯在洗手間外輕輕地敲門詢問。韓育陵使用的是貴賓專用的個人洗手間,無需擔心有其他人進來,但此時酒店內外畢竟布滿了媒體,所以還是必需隨時至少有助理伴隨,以防萬一有不道德的記者跟蹤到這裏並制造機會偷拍不雅照片。

韓育陵沒出聲回應小炯,他拿出手機給小炯發簡訊。

洗手間播放著經典樂團Abba的歌曲,輕快的旋律以及歌手優美的和聲稍微起了舒緩韓育陵慌亂思緒的作用。

韓育陵最喜歡Abba的‘S.O.S’。葉雅琪在公司上英文初級課時,導師以這首歌作為其中一份翻譯功課,其中一段歌詞譯成中文的意思是‘除了你給我的愛,沒有任何事物能拯救我。當你離去,我該如何繼續?當你離去,即使我嘗試,我該如何堅持?’

那麽輕快的音樂,怎麽是這麽苦的歌詞?——當時葉雅琪咬著鉛筆尾端這麽說。

而韓育陵當時是這麽回應:“愛情便是有酸甜苦澀,每一種味道又有深不見底、高不見頂的層次,所以關於情愛的文創作品才能變化無窮。”

葉雅琪聽罷就突然跳起身,跑到洗手間去漱口,然後又回到韓育陵身邊,一把摟住了韓育陵,接著就給韓育陵送上又柔、又慢,卻又很深的吻。

他吻畢就問:“我給老師的味道苦澀到哪個層次?告訴我,我會嘗試清除所有苦澀。”

那時候的葉雅琪,和韓育陵的關系仍處於未被雙方親人認可的狀態。葉雅琪很努力地摸索韓育陵,由內之外。韓育陵回想那段過程,總覺得被動的自己很失敗。葉雅琪說過數不清讓他感動得難以言喻的話,他卻似乎不曾給葉雅琪說過什麽動聽的告白。他怕自己說得不好,因為說出來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不像寫歌詞那樣可以編輯千百次直到滿意。

現在,葉雅琪說得浪漫情話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活化的問候,不慍不火的提醒,以及嚴肅的質問。總之,就是把幹爹們的任務都攬上身,卻不再精進情人這角色的責任……

韓育陵背靠著洗手臺,垂頭看自己的鞋尖。視線聚焦在同一個點太久,背景就開始和物件融合,視線隨之模糊,腦袋也跟著暈眩。

韓育陵擡手扶額頭,一股想求救的欲望從體內不知哪裏的深處往他咽喉攀爬,他吞口水,想把這不舒服的感覺壓制,豈知竟更清晰地察覺那原來是胃液的翻騰,後知後覺這是剛才空腹喝香檳的後果。

韓育陵雙手捂著肚子,轉過身彎腰靠近洗手盆,躊躇著自己該不該先掏喉嚨催吐?免得一會兒在人前忍不住。

一陣有規律的敲門聲替韓育陵作了決定——能忍就忍,忍到慶功會結束,忍到和男朋友回家,再忍到男朋友睡著。

韓育陵把門鎖轉開,再退後到從門外無法看見自己的墻邊。這是為避免被偷拍所必需養成的習慣。即使外頭真有人偷拍,也不會拍到他和葉雅琪同時處在一間洗手間的鏡頭,就算拍到他們輪流進去,也無法構成一個確鑿的證據,來證實他們在大眾眼裏屬不尋常的關系。

門只推開一半,葉雅琪側著身迅速進來,待他把門關上,韓育陵才往前移步。

葉雅琪轉過身,迎面就是一抹露出皓齒的燦爛笑顏,韓育陵仿佛能看見包圍著他身周的溫暖光圈。

“臣來啦,陛下有何吩咐?” 葉雅琪背握著手哈腰,頭卻始終擡著朝韓育陵看。

韓育陵蹙眉,低聲斥:“亂說什麽?”

“臣隨傳隨到,陛下怎麽不喜反怒?”葉雅琪直起腰,雙手抱胸,撇著嘴角似笑非笑地瞅韓育陵。

韓育陵渾身不適,又面對葉雅琪這樣不正經的態度,脾氣不自禁就冒起來。他退回墻上靠著,撇過臉不看葉雅琪,“隨傳隨到有什麽好喜?我沒傳喚你你就不會來?”他賭氣,即便他知道這是在無理取鬧。

“唉,又怎麽了?”

葉雅琪無奈的語氣給韓育陵的怒火加油。

“沒事,你不高興就走。”韓育陵咬牙切齒,幻想著男友那雙結實的臂膀就在眼前,他便可以一口咬下去!

“噢。”葉雅琪淡定又簡短的回覆,讓韓育陵不由自主就覺身子涼了半截。

“拜拜。”

韓育陵這回嚇得呼吸都停住,見葉雅琪瀟灑地轉身,看是要去開門,他眼底馬上就湧起一股熱。

被厭煩了嗎?這是在做夢吧?

腦子還沒想清楚該說什麽挽回局面,身子已經不由自主往前沖。當手掌緊握住葉雅琪手腕,感覺到帶著體溫的肌膚觸感,以及堅硬的強壯骨骼,韓育陵頓感自己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了最可靠的救援。

愛情的領域有酸甜苦澀,也有天堂地獄。

韓育陵能把愛情的各種情懷寫進音樂,卻同時也是一個受困於愛情漩渦的凡夫俗子。

他不理解,為什麽同一個人可以輕而易舉把自己推入深淵,卻又是唯一可以把自己救起來的人?

葉雅琪把手往內收,韓育陵下意識抓得更緊,因此而被拖得上半身往前倒,他想站穩,豈知葉雅琪突然使力,他來不及調整腳步,上身重心猛地往前送,這讓他想起韓封教他的搏擊術,葉雅琪這一招是可以把他甩到墻上去的。

這一定是做夢。

韓育陵幹脆閉上眼,等著頭撞上墻壁的那一刻,他就能痛醒。

結果,沒等到想象中的痛楚,韓育陵撞進了自己熟悉又眷戀的溫柔鄉。

葉雅琪被抓住的手腕僅輕易地轉了半圈就脫出韓育陵的掌心。他張開雙臂,輕輕環抱住韓育陵上身。

韓育陵知道自己又給男友耍了,心裏有點不服,可這點不服很快就讓男友的擁抱給平伏於無形。

葉雅琪一手留在韓育陵背上,另一手放到韓育陵後腦,像安慰暴躁的動物,緩慢地撫摸他的頭發。

“累了麽,我知道。”

溫柔的嗓音,貼心的諒解,頃刻瓦解韓育陵拴在身心的所有枷鎖。

韓育陵把臂膀收緊,抱著葉雅琪的腰,身子幾乎完全無力地靠上葉雅琪胸膛,臉則躺在葉雅琪肩膀上,放松地閉上眼睛,他感覺很安全,仿佛回到十幾年前,像個稚子般縮在幹爹寬闊的懷中撒嬌。

韓育陵堅信葉雅琪是自己命中註定的唯一。這世上不可能再有另外一個人能知道愛他的方式。

“剛才唱得好棒,第一次聽你唱那首歌。”葉雅琪輕聲說。

葉雅琪指的是適才發布會結束前的表演。主持人積極慫恿韓育陵和田悅萌現場獻唱,韓育陵存心偷懶,以前輩禮讓後輩為由把棒子交給田悅萌,可田悅萌偏偏又不像時下許多表演欲旺盛的年輕新人,她十分謙虛地表示沒有資格在韓育陵跟前獻醜。

韓育陵不想多耗時間,當即喚人拿了把木吉他來,交給田悅萌,並自行點了其中一首田悅萌的歌,要田悅萌伴奏。

現場響起一片口哨和驚呼,田悅萌也是驚訝得睜大眼睛發楞,因韓育陵選了首曲風和詞義都充滿少女情懷的可愛歌曲,且原key非常高。

“老師……需要什麽key ?”田悅萌怯怯地問。

“既然是你推給我唱,那就你決定。”韓育陵挺胸坐直。

後來的三分鐘表演,贏得現場一片熱烈掌聲。韓育陵不記得部分歌詞,便自己隨機編了。

“不曉得有沒有人把全程錄下來,我只來得及用手機錄下後半段……”葉雅琪語氣惋惜地接著說。

韓育陵才剛平滑下來的毛立即又豎起來。葉雅琪雖在讚他,可這並不是他現在想要的安慰。

韓育陵松開環抱葉雅琪的手,雙掌抵到葉雅琪胸前,想掙出葉雅琪的擁抱。

“哎唷,怎麽又生氣?”葉雅琪反應極快,雙手把韓育陵抱緊得不易掙脫。

韓育陵抿著唇把頭轉到右邊。

葉雅琪歪脖子湊向韓育陵的臉,“那,不高興什麽?”

那麽明顯也不知道嗎?韓育陵深吸口氣,把臉轉到左邊。

葉雅琪還是追過來。

“誒,你不說我怎麽哄你?”

韓育陵眉頭緊蹙,感覺胃酸又在鬧騰。

“不氣了好不好?嗯?”葉雅琪的右手掌往下滑,摸到韓育陵後腰上,輕輕地拍打。

“乖寶貝。”

親昵之極的呼喚,準確戳中韓育陵最嫩的軟肋,他放棄掙脫,重又順服地靠在葉雅琪胸口。

葉雅琪是韓育陵的愛情傀儡師,韓育陵甘願臣服,任由傀儡師的繩索探到自己心裏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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