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我所賜的，不像世人所賜的。你們心裏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裝模作樣地念了兩行，張綿興趣缺缺地將手裏的《聖經》翻過幾頁後又百無聊賴地放下，擡頭問言川：“你找我有什麽事？”

言川俯身拿過那本《聖經》翻了翻，不由挑了挑嘴角答非所問地說：“管用嗎？”

張綿聞言楞了楞，狐疑地看向言川。

言川看著張綿的眼睛，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我是說，《聖經》可以凈化鬼魂嗎？”說著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自己身後，“我總覺得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盯著我，而你能看見我所看不見的。”說到這兒他頓了頓，故作神秘地微微彎腰壓低了聲音問：“是他嗎？”

“張綿，你過來和林睿一起補幾個鏡頭。”經紀人奎尼突然在遠處大聲催促道。

“走了。”張綿起身拍拍言川的肩，擦肩而過之際在他耳邊道：“我能感覺到你的身後跟著一個殘缺不全的靈魂，可到底是不是肖玖玖我就不知道了。”

言川聞言平靜地開口：“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張綿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幾個問題？”

他刻意加重了那個“幾”字，語氣頗為不耐煩，因為那邊程林睿都已經在向他招手催促他了，他可不願意回頭又被程林睿數落沒有職業道德，不想被這個總喜歡淩駕於他人之上的組合舞蹈擔當給看扁了。

順著張綿的目光，言川看到了被反光板襯得整個人都籠罩在白色光暈裏的程林睿，顧及他們還有繁重的拍攝任務，於是讓步道：“好吧，只問一個。”

張綿擡手打個響指：“時間地點你挑。”說完自顧自地走了。

看著張綿遠去的背影，言川抿了抿唇，不由呼出一口氣。雖然得到的答案事與願違，不過張綿不一直都這樣我行我素嗎？既然他現在已經松口，那麽再等上幾個小時也無妨，反正他最終都要攤牌。

張綿當初的突然出現，以及後來一直若即若離的態度都是一個謎。因為對於言川、肖玖玖甚至陳以禹而言，他們都不曾跟他有過多的交集，而他卻突然闖進了他們的世界，還跟他們一起對付那個叫做方繹的怨靈，他的動機很不明確，難免叫人揣測其用意。

而這個人現在終於肯和自己坐下來談一談。

找張綿問清楚是陳以禹所希望言川去做的事，只要張綿肯攤牌，讓言川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就不用再浪費時間活在這世上了。

言川想自己終於快要解脫了。

他不由笑了笑，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說到：“我能感覺到是你，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你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看著我。”

這樣說著他果真閉上了眼睛，仿佛是在用心感受什麽，他右邊臉頰的酒窩深深陷入：“此時此刻，你的目光冰冷陰鷙，就像在你家老宅第一次遇見時那樣，沒有人情味。只不過，我已經不會害怕了。無論你要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害怕。如果你永世不得再輪回，那就將我一同帶入地獄吧。”

聽完最後的話，肖玖玖有些震驚，他不敢確定眼前的言川和方繹口中的那個真的會是同一個人。

他不曾想過言川會有一雙眼角微微下垂的桃花眼，看起來溫柔無辜，人畜無害。而當他看見以後，他不由反問自己——這樣的人真的會傷害自己嗎？

可是下一秒，他忽然明白了方繹話中的含義。

言川不是處心積慮害自己的那個人，他只是讓自己愛上了他而已。

自古以來人鬼殊途，如果一個鬼魂愛上了人類，那是他的愚蠢和不幸。

如果兩者強行結合，都將不得善終。

思及此，肖玖玖忽然覺得腦子很混亂，他覺得很累，想回去忘川河邊，沿著曼珠沙華一直往前走，心無雜念地走到盡頭也許就可以重新輪回了。

“你不要再離開我了。”言川對著眼前的空氣平靜地說，“我願意跟你一起下地獄。”

不知為何，言川這樣說了，肖玖玖就真的沒有走，就一直跟在言川身後。跟著他去了經紀公司，聽他跟陳以禹討論張綿的事情，天黑的時候跟著他一起回了家。

言川看不見他，他們也無從交流，可如同言川所說那樣，他能感覺到他的存在。肖玖玖的跟隨讓他很安心，從未有過的安心。

月光下的曼珠沙華異常艷麗，妖媚動人。言川推開窗戶，怔怔地看著這盆重新出現在窗臺上的花有些出神。

在夜風中獨自佇立著的花兒看上去很是寂寞，他低聲對著身後的某一處說：“原本在你走的那天，這花也隨著一起消失了。”

說著他不由笑了，擡起右手，迎著月光攤開手掌，和清冷的月光一樣，幹幹凈凈的掌心裏光滑一片，沒有一丁點痕跡。肖玖玖曾說過，言川右手掌心的傷疤是他留下的，無論多麽醜陋，也要留著它。然而那道傷疤，卻隨著肖玖玖消失的那一刻起不見了。

“玖玖？”不知過了多久，言川試探著輕喊一聲。

寂靜無聲，回應他的是無邊的暗夜。

言川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睡著的，他做了一個夢，一個比現實還要真實的夢。夢裏，窗臺上的曼珠沙華那倒披針形的花瓣伸得很長很長，紮入他的掌心。

難以忍受的痛苦讓他皺起了眉，想要躲避卻動彈不得，右手像灌了鉛一樣無力地垂在身側。而那沾了血的曼珠沙華一瞬間紅得像是要燃燒了一般，那花瓣仿佛變成了一個大吸盤，吸附著言川的掌心，貪婪的吮`吸著他的血液……

倒披針形的花瓣上的火苗順著血液向體內漫延，連同著言川體內的每一寸都灼燒了起來，他還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血液正在被迅速灼燒至幹涸……

夜深人靜，月朗星稀，這一夜看上去安寧祥和，而躺在床上的言川那瘦削的臉頰卻越來越慘白，安靜得好似連呼吸都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肖玖玖看著窗臺上那株仿佛被烈火焚過一般焦黑一片的曼珠沙華，再看看已經因為難以想象的劇痛而休克了的言川，幽幽地說：“才這樣就不行了，地獄的極刑可是比這還要痛苦千倍萬倍。你這細皮嫩肉的，怎麽跟我一起下地獄。”

肖玖玖想，他還是回去忘川，下地獄抑或魂飛魄散都無所謂，不想再跟著眼前這人，看他這樣雖生猶死般的活著，讓他也跟著心煩意亂。

“不要走……”言川的聲音虛弱飄忽，可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卻異常清晰。

肖玖玖於黑暗中看向他，那人卻又沒了聲息，剛才那句話仿佛只是囈語而已。

他夢見了什麽？

肖玖玖這樣想著便來到了言川的夢中，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孩被一個高大的男人牽著走在冰天雪地裏：“爸爸，意大利會下雪嗎？”

男人停下腳步，蹲下來替小男孩整了整圍巾，柔聲說：“會。”

“雪會沒過膝蓋嗎？”脆生生的聲音接著問。

“會的。”

“那媽媽冬天要穿高筒靴。”小男孩仰起頭看著陰霾的天空，“爸爸，我們買雙靴子給媽媽送過去好不好？”

男人眼睛有些泛紅：“川兒想媽媽了？”

小男孩咬著嘴唇低下頭，小聲說：“川兒有爸爸就夠了。”

孩子的話音未落，男人卻已經消失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小男孩瞪大了怔忪的眼睛左顧右盼好一會兒，確信男人已經不在了以後他也不哭不鬧，只擡手揉了揉通紅的眼睛，然後孤身一人往前走去……

漫天風雪中，小男孩踽踽獨行的背影被簌簌落雪拉扯得越來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像那男人一樣消失在蒼茫雪白的天地之間。

肖玖玖趕緊跟過去，卻發現自己走進了另一個輪回裏。

周圍陽光刺眼，笑鬧聲和蟬鳴聲混雜在操場上，人太多了，肖玖玖找不到言川的身影，可是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白色身影卻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個人似乎能看見他，正在對他笑，琥珀色的眸子裏因盛滿了陽光而熠熠生輝，嘴角兩個深深的梨渦叫人移不開眼睛。

“你是誰？”肖玖玖問。

“玖玖，去打球。”

肖玖玖循聲看去，言川出現了，剛才那個孩子一瞬間長成了眼前的大人模樣，他叫的是那個正在看著自己的人。

“你不是說自己上高中的時候是學校排球隊的主二傳嗎，打一場啊。”言川說著一把摟住身著白襯衫的男孩子的肩往自己懷裏一拽，兩人朝著操場的方向去了。

肖玖玖無聲無息地跟在他們身後，心想原來自己是長這樣的。

而在言川的這個夢裏，肖玖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和言川上了同一所大學，兩人每天一起打球流汗，一起上課寫小抄，一起去自習室，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

夢中的夏天很長，似乎一輩子也過不完。

可夢境畢竟不是現實，肖玖玖嘆一口氣，終於抽身而出。

現實中的暗夜還很深沈，言川毫無防備地躺在床上，呼吸已經恢覆了均勻，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直到第二天清晨，肖玖玖見到了推門而入的陳以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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