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陳以禹一起過來的還有張綿。

那時言川已經醒了，他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來，迷迷糊糊地耙了耙亂糟糟的頭發。

“沒睡好？”陳以禹給言川遞上一杯熱牛奶。

“做了一整晚的夢。”言川音色沙啞，極為疲憊地說：“在夢裏好像把這二十多年都重新經歷了一遍。”

張綿沒有去聽陳以禹和言川在說什麽，從進門開始他的眼睛就一直盯著床側的某一處，像是要看進去一般。

“高僧圓寂土找好了嗎？”張綿突然看向陳以禹。

陳以禹聞言點點頭。

“那就趕緊行動，他快要消失了。”

陳以禹不可置信地看向張綿：“他？你是說，肖玖玖在這個房間裏？”

張綿點點頭：“他現在是一個極其脆弱的意識體，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他一直都在我身邊嗎？”張綿證實肖玖玖存在於和言川相同的時間空間裏，這讓言川心情有些覆雜——他和肖玖玖靠得這麽近，這著實令他驚喜。可是卻又因為他自己是凡胎肉身而看不見他，聽不見他，更沒辦法與他交流。不知為何，言川總覺得，這會成為他們之間最後的遺憾。

面對言川的問話，張綿聳聳肩：“反正昨天他是跟著你一起來找我的。”

“既然他已經在這裏那就太好了。”陳以禹看向言川，“你也不必費盡心思地去找他回來了。”

盡管張綿不說言川也早就感覺到了身邊存在的靈魂就是肖玖玖，可是他卻總是覺得心裏有些不踏實，這種感覺莫名而起，叫人心慌。

“你們再磨磨蹭蹭的，他就要走了。”張綿催促道。

言川本就已經心煩意亂，聞言更是深鎖了眉頭。

陳以禹沈默地看張綿一眼，立刻拿出之前便準備好了的符咒。他嘴裏念出一連串晦澀的咒語將靈符鎮在房間中央，使得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肖玖玖瞬間動彈不得。

換做是以前，陳以禹的符是根本鎮不住肖玖玖的，可是現在的肖玖玖只剩下一縷殘魂，隨便一張有咒文的符都能讓他無力招架。

因為被困住，所以肖玖玖的怨氣急劇上升，這使得房間裏溫度驟降，周圍的空氣也瞬間變得陰冷。

言川緊張地環顧四周，他依舊是看不見肖玖玖的，可是他卻比剛才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存在。他感受到了他的憤怒，於是出聲阻止：“快把符收起來，你們這樣會傷害到他的。”

張綿往窗邊看了一眼，冷著臉說：“收起來他就走了。”

肖玖玖站在窗邊逼視著這裏唯一能夠看得見自己的張綿：“你們這是要對我做什麽？”

他陰惻惻的語氣仿佛是從地獄裏傳來的魔音，言川雖然聽不見他說話，卻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窗外的天空也是陰慘慘的一片，仿佛萬千流雲被蒙上一層厚重的灰塵，讓人有種看不清眼前，更看不見未來的錯覺。

現在的肖玖玖如同一只被困的幼獸，雖然無能為力卻倔強地豎起全身的刺隨時準備反抗要靠近自己的異類。

然而張綿卻毫不在意地笑了：“你現在又變回了那個不通人性的小畜生，我們明明是在救你，你卻要用這種怨毒的眼神來看我。”

言川順著張綿的目光看過去，他覺得自己隱約能看見一抹淡色的影子，很瘦很高，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大腦還來不及思考，他便已經赤腳朝著窗邊走去。

在距離影子一步之遙的地方，言川停了下來，喉結上下滑動著，最後他舔了舔蒼白的嘴唇對著面前的虛無說：“玖玖，你不要走，我們是在想辦法送你去輪回。你記得嗎，你跟我說過的，陳以禹是好人。”

“他是好人。”

“那我呢？”

“你喜歡我。”

這段對話驀地在肖玖玖耳邊響起，使得他想起了那個下著大雪的夜晚，那是他第一次逼言川承認喜歡自己，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淹沒了肖玖玖的靈魂，讓他一瞬間想起是在眼前這人的關懷之下，自己才從懵懂而冷血的鬼變得漸漸有了人情味，學會了愛與付出。

從張裕，到唐琳珊，再到那個叫做方繹的怨靈，和言川的一樁樁過往和著澀然，如同走馬燈一般浮現眼前，再看看言川如今這蒼白如紙的一張臉，肖玖玖忍不住擡起手想要去觸碰他。

暖色的陽光漸漸從陰霾散開的雲層背後灑下來，穿過肖玖玖的靈魂，他看見了星星點點的光暈從自己快要碰到言川側臉的指尖散開，像螢火蟲一般，越來越多的光斑從窗口向外散去。

這是他勉強幻化出人形的代價。

殘存的靈魂為了保存靈力都會無意識地將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形態的意識體，而這種意識體往往沒有記憶沒有思想，無形於天地之間，一旦有一天被喚醒了記憶，有了自己的牽掛，化為人形便會立刻耗盡靈力魂飛魄散。

肖玖玖感覺到自己殘存的靈魂在一點一點散去，這無異於生命力的流逝，他早就已經撐到了極限，現在更是再也撐不下去了。

當初流連在忘川河畔時，常聽黑白無常問那些不願輪回轉世的亡魂是否有未完成的心願。他聽了也不禁仔仔細細地去想自己可有什麽遺願，可是那時的他忘記了一切，心裏空空蕩蕩的便覺得自己不貪心，一點也不貪心，就那樣純粹的無欲無求，不離開也不是因為留戀不舍，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要去哪裏，能去哪裏。

而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帶著病態的蒼白的人，看他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倒下，肖玖玖忽然覺得只要他能好好的活下去，就夠了。

張綿看到眼前情景時整個人都楞在了當場，正當他要讓陳以禹想辦法之際，肖玖玖忽然再度對他說道：“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還有一分鐘，那個人就要出生了。”

肖玖玖所說的那個人，便是不久之前墮入輪回之門的方繹，還有一分鐘，他就要重新降臨在這個世界上了，然後開始一段或平凡或傳奇的人生。自己的命運和什麽人或事息息相關，是可以感覺得到的，更何況是在一切都已經想起來以後。

身為怨靈而無法輪回的方繹吞噬了肖玖玖的靈魂奪走了他輪回的資格，這使得肖玖玖以意識體的形式遺留在人間的殘魂和方繹之間成了此消彼長的關系，若是方繹出生，肖玖玖便不得不消失，連這最後的一縷殘魂都將立刻魂飛魄散，因為從此以後這世上只有方繹，不能再有肖玖玖。

再次看向對一切都還毫不知情的言川，肖玖玖對張綿說話的語氣裏第一次摻雜了點點懇求的意味：“你就讓道士告訴他，我是去輪回了，不是消失。這是他一直都期望的，所以不要把不盡人意的真相說出來，我不想他失望。告訴他，要好好活著等我回來找他，以普通人的身份來到他身邊，就像他夢裏所期待的那樣，一起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夏天。”

“再相遇，我一定對他百般的好，不讓他害怕，不強迫他做任何他不願意做的事情。”

最後有一點光緩緩落進了言川的右耳中，那一直都寂靜無聲的右耳忽然聽見了窗外冷冽的風聲，言川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猛地看向窗外，卻只看到有點點光亮往靠近天邊的地方漸漸遠去了……

***

千裏之外的婦幼醫院，一名產婦被推出產房。

護士抱著一個全身紅彤彤的嬰兒向在走廊裏苦等了一夜的家屬報喜：“恭喜你們，母子平安，是個小少爺。”

年輕的男人顫抖著雙手接過護士手裏的嬰兒，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

“你們有沒有事先給孩子起好名字啊？”喧鬧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孩子的奶奶笑著說：“還在肚子裏揣著的時候他媽就說不管以後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都叫方繹。”

有些事情成了定局便再也無可挽回。

張綿看著言川的眼睛：“這是他走之前，讓我轉告你的。”

言川聽完張綿的話雙眼微微泛紅，從愛上肖玖玖開始他就知道人鬼殊途，常常夢見各種各樣的離別情景，然後在夜裏被驚醒再也無法睡去。可是他從未想到，真正的離別是這樣的無奈，比設想的任何一種方式都更加無奈。沒有擁抱，甚至沒能見上最後一面，他甚至不知道剛才所經歷的就是他和肖玖玖的離別。

言川面無表情地看向陳以禹：“你真的成功將他送去輪回了嗎？”

陳以禹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再戴上的時候輕輕點了點頭。

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言川低低地說：“可是我總有一種感覺，好像我再也等不到他了。”

張綿微微低了頭似乎在想著什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無暇顧及言川說了什麽。

陳以禹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於是保持了沈默。

後來，陳以禹和張綿一起離開，整棟房子又只剩下了言川一個人。他仰面躺在了床上，雙手捂住臉，自言自語時聲音裏透著掩藏不住的顫抖：“你說了要我等你，我就一定會等，必須得等。”

他說得很輕很緩，卻是一字一句都像是在鐫刻誓言。一個人的誓言。

從此以後，只有他一個人了。

這個冷冷清清的屋子裏，他再也感受不到肖玖玖的存在。

而言川卻能夠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在以後沒有肖玖玖的漫漫無期裏，他留下的這些話會成為自己唯一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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